第34章 不是意外
他把碎瓷收好，站起身走到灶台邊。
若雲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她把早上剩下的薑湯重新熱了，又往鍋里貼了幾張玉米餅。
小海螺躺在灶台旁邊的小竹籃里，嘴裡含著那隻碎布縫的小海豚，咿咿呀呀地跟海豚說話。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籃子裡的女兒，小海螺沖他露出一個沒牙的笑容，把小海豚舉起來給他看，好像在炫耀她的寶貝。
「你乖乖的，」林辰輕輕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爹爹幫咱們家找到了寶貝。」
小海螺咯咯地笑了兩聲，然後把小海豚塞進嘴裡，用剛冒出來的兩粒下門牙使勁啃它的尾巴。
她聽不懂爹爹在說什麼，但她喜歡爹爹跟她說悄悄話的樣子。
三天後，周老闆的冷藏車準時停在了村口。
車身上漆著藍色的「城東水產」四個大字，貨廂是隔熱的，裡面裝了降溫用的碎冰和循環風扇，能保證蟶子在運輸過程中全程低溫存活。
周老闆這次親自跟車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有點褪色的灰色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頭上戴了頂草帽。他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站在林辰面前看了看，然後從兜里掏出包煙，遞了一根過來。
林辰還是沒接，周老闆把煙叼在自己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眯著眼睛看著灘涂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泡沫箱。
二十個箱子，每個箱子上都印著「辰海合作社」五個字。
字是滿囤用刻的蘿蔔章蘸紅漆一個一個印上去的，雖然歪歪扭扭，但醒目得很，在晨光里紅得發亮。
每個箱子裡分三檔碼著蟶子——特級給省城酒樓，一等給周老闆批發，二等留著本地零售。
分揀標準也是滿囤定的，按大小、肥瘦、殼的完整度分了三個等級。
青蟹單獨用竹簍裝著，石九公和沙丁魚用碎冰保鮮，所有貨都按品類和等級做好了標籤。
殼薄得透光，肉色白里透黃，肥得撐出了殼沿。「我給你介紹的那家酒樓，老闆嘗了你的蟶子，說以後都要你的貨。只要質量能保持，一個月四百斤打底，價格不變。」
「質量不會降。」林辰說，「灘涂上又開了兩片新田，下個月出貨量能翻一倍。」
周老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冰，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個人名和一個電話號碼：「省城還有一家專做海鮮的高檔酒樓，老闆姓鄭，跟我老相識。他聽說你的石九公都是野生的，有興趣長期收。你下次去省城直接找他，就說是我介紹的。」
林辰接過紙條，認真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號碼，然後把紙條折好放進內袋，別上別針。
這個細節周老闆看在眼裡，沒有說話，但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他做生意這麼多年，最看重的就是這號把承諾當回事的人。
貨全部裝車之後，周老闆沒急著走。
他靠在車門上，把抽了一半的煙從嘴裡取下來，看著林辰說：「林老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們鄉里有個叫趙大柱的，你認識不？」
「認識。」
「他上個月托人找到我，打聽你的貨都賣給了誰，價格多少。具體想幹什麼他沒說。但我能聞出來——這個人不太喜歡你。你的生意越大，他就越不舒服。」周老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你自己當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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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謝謝周哥。」
周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鑽進駕駛室，關上車門，發動機轟鳴了一聲，冷藏車沿著村道慢慢駛出了村子。
車上那二十箱蟶子在碎冰里安靜地躺著，箱子上「辰海合作社」五個紅字被晨光映得格外鮮亮。
林辰站在村口，看著冷藏車漸漸開遠。
村道上被車輪碾過的碎貝殼路面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灘涂上翻起來的爛泥味。
他轉身往回走，路過趙鵬飛家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時，腳步沒有停，甚至沒有側頭看一眼。
但他能感覺到二樓窗簾後面那雙眼睛。趙鵬飛一定也看到了那輛寫著「城東水產」四個大字的冷藏車，也看到了車斗里碼得整整齊齊的泡沫箱。
讓他看。他看一次，心裡就多一根刺。總有一天那些刺會扎得他自己先坐不住。
林辰推開自家院門時，若雲正抱著小海螺在院子裡曬太陽。
小海螺穿著那件碎花的確良裙子——李嬸子幫忙裁的，若雲自己一針一線縫的，裙擺有點長，拖在地上蹭了一圈灰，但她覺得好看，穿上了就捨不得脫。淺藍色的髮帶系在腦門上，被海風吹得一顫一顫的。
小丫頭看見林辰，興奮得小手亂抓，嘴裡「爹爹爹爹」地叫著——她還不會說話，這兩個字是她唯一會發的音。
林辰把她抱過來，小海螺伸手就去揪他的鼻子。
揪完了鼻子又揪耳朵，揪著耳朵把林辰的臉拉到自己面前，「啵」的一聲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留下一攤亮晶晶的口水。
「這麼高興？」林辰擦著臉上的口水，看著懷裡笑成一朵花的小丫頭。
小海螺「啊啊」了兩聲，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裙子，又抬頭看林辰，小手拽著裙擺使勁往上扯，想讓他看她的漂亮裙子。
「好看。」林辰說，「比你娘的還好看。」
若雲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白了他一眼。但她白眼翻過去之後，嘴角分明翹了起來。
「爹死那年的海難，不是意外。」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反覆咀嚼著，想到了滿倉叔。
想到了趙大柱。
想到了被趙大柱剋扣補償款的瘸腿船工。
如果當年他爹的死真的不是意外，那上輩子他活了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這輩子他活過來了，這筆帳就不光是他自己的帳了。
他從門檻上站起來，把小海螺高高舉過頭頂。
小丫頭在半空中蹬著小腿，咯咯咯地笑起來，碎花裙擺在陽光里像一隻張開翅膀的蝴蝶。
她的笑聲在院子裡迴蕩，把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林辰把她放下來，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叫爹爹。」
「爹爹！」
「再叫。」
「爹爹爹爹爹爹！」
他把女兒摟進懷裡。
不管這片海底下沉了多少艘船，
埋了多少秘密——誰都別想從他手裡再奪走任何東西。
若雲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她把早上剩下的薑湯重新熱了，又往鍋里貼了幾張玉米餅。
小海螺躺在灶台旁邊的小竹籃里，嘴裡含著那隻碎布縫的小海豚，咿咿呀呀地跟海豚說話。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籃子裡的女兒，小海螺沖他露出一個沒牙的笑容，把小海豚舉起來給他看，好像在炫耀她的寶貝。
「你乖乖的，」林辰輕輕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爹爹幫咱們家找到了寶貝。」
小海螺咯咯地笑了兩聲，然後把小海豚塞進嘴裡，用剛冒出來的兩粒下門牙使勁啃它的尾巴。
她聽不懂爹爹在說什麼，但她喜歡爹爹跟她說悄悄話的樣子。
三天後，周老闆的冷藏車準時停在了村口。
車身上漆著藍色的「城東水產」四個大字，貨廂是隔熱的，裡面裝了降溫用的碎冰和循環風扇，能保證蟶子在運輸過程中全程低溫存活。
周老闆這次親自跟車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有點褪色的灰色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頭上戴了頂草帽。他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站在林辰面前看了看，然後從兜里掏出包煙，遞了一根過來。
林辰還是沒接，周老闆把煙叼在自己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眯著眼睛看著灘涂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泡沫箱。
二十個箱子，每個箱子上都印著「辰海合作社」五個字。
字是滿囤用刻的蘿蔔章蘸紅漆一個一個印上去的，雖然歪歪扭扭，但醒目得很，在晨光里紅得發亮。
每個箱子裡分三檔碼著蟶子——特級給省城酒樓，一等給周老闆批發，二等留著本地零售。
分揀標準也是滿囤定的，按大小、肥瘦、殼的完整度分了三個等級。
青蟹單獨用竹簍裝著，石九公和沙丁魚用碎冰保鮮，所有貨都按品類和等級做好了標籤。
殼薄得透光，肉色白里透黃，肥得撐出了殼沿。「我給你介紹的那家酒樓，老闆嘗了你的蟶子，說以後都要你的貨。只要質量能保持，一個月四百斤打底，價格不變。」
「質量不會降。」林辰說，「灘涂上又開了兩片新田，下個月出貨量能翻一倍。」
周老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冰，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個人名和一個電話號碼：「省城還有一家專做海鮮的高檔酒樓，老闆姓鄭，跟我老相識。他聽說你的石九公都是野生的，有興趣長期收。你下次去省城直接找他，就說是我介紹的。」
林辰接過紙條，認真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號碼，然後把紙條折好放進內袋，別上別針。
這個細節周老闆看在眼裡，沒有說話，但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他做生意這麼多年，最看重的就是這號把承諾當回事的人。
貨全部裝車之後，周老闆沒急著走。
他靠在車門上，把抽了一半的煙從嘴裡取下來，看著林辰說：「林老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們鄉里有個叫趙大柱的，你認識不？」
「認識。」
「他上個月托人找到我，打聽你的貨都賣給了誰，價格多少。具體想幹什麼他沒說。但我能聞出來——這個人不太喜歡你。你的生意越大，他就越不舒服。」周老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你自己當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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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謝謝周哥。」
周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鑽進駕駛室，關上車門，發動機轟鳴了一聲，冷藏車沿著村道慢慢駛出了村子。
車上那二十箱蟶子在碎冰里安靜地躺著，箱子上「辰海合作社」五個紅字被晨光映得格外鮮亮。
林辰站在村口，看著冷藏車漸漸開遠。
村道上被車輪碾過的碎貝殼路面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灘涂上翻起來的爛泥味。
他轉身往回走，路過趙鵬飛家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時，腳步沒有停，甚至沒有側頭看一眼。
但他能感覺到二樓窗簾後面那雙眼睛。趙鵬飛一定也看到了那輛寫著「城東水產」四個大字的冷藏車，也看到了車斗里碼得整整齊齊的泡沫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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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推開自家院門時，若雲正抱著小海螺在院子裡曬太陽。
小海螺穿著那件碎花的確良裙子——李嬸子幫忙裁的，若雲自己一針一線縫的，裙擺有點長，拖在地上蹭了一圈灰，但她覺得好看，穿上了就捨不得脫。淺藍色的髮帶系在腦門上，被海風吹得一顫一顫的。
小丫頭看見林辰，興奮得小手亂抓，嘴裡「爹爹爹爹」地叫著——她還不會說話，這兩個字是她唯一會發的音。
林辰把她抱過來，小海螺伸手就去揪他的鼻子。
揪完了鼻子又揪耳朵，揪著耳朵把林辰的臉拉到自己面前，「啵」的一聲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留下一攤亮晶晶的口水。
「這麼高興？」林辰擦著臉上的口水，看著懷裡笑成一朵花的小丫頭。
小海螺「啊啊」了兩聲，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裙子，又抬頭看林辰，小手拽著裙擺使勁往上扯，想讓他看她的漂亮裙子。
「好看。」林辰說，「比你娘的還好看。」
若雲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白了他一眼。但她白眼翻過去之後，嘴角分明翹了起來。
「爹死那年的海難，不是意外。」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反覆咀嚼著，想到了滿倉叔。
想到了趙大柱。
想到了被趙大柱剋扣補償款的瘸腿船工。
如果當年他爹的死真的不是意外，那上輩子他活了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這輩子他活過來了，這筆帳就不光是他自己的帳了。
他從門檻上站起來，把小海螺高高舉過頭頂。
小丫頭在半空中蹬著小腿，咯咯咯地笑起來，碎花裙擺在陽光里像一隻張開翅膀的蝴蝶。
她的笑聲在院子裡迴蕩，把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林辰把她放下來，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叫爹爹。」
「爹爹！」
「再叫。」
「爹爹爹爹爹爹！」
他把女兒摟進懷裡。
不管這片海底下沉了多少艘船，
埋了多少秘密——誰都別想從他手裡再奪走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