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青花纏枝蓮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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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哥,有個事。」


  「剛才我在村里叫人,路過趙鵬飛家的時候,看見他站在二樓窗戶邊上看咱們。就站在那裡看,也不說話。我問他要不要來幫忙,他沒理我,窗簾拉上了。」滿囤頓了頓,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看他就是巴不得咱的蟶田被淹。昨天晚上那場雨,他還不知道躲在被窩裡怎麼偷著樂呢。」

  「他樂不了幾天了。先去搬石頭。」

  滿囤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他的解放鞋踩在泥水裡啪嘰啪嘰地響,背影透著一股比他平時算帳時要狠得多的勁兒。

  兩個鐘頭後,蟶田的積水被抽乾了。

  抽水機的柴油味在空氣里彌散不去,混著海水的鹹味和被翻起來的爛泥味。

  林辰蹲在蟶田邊,用手指扒開表面的淤泥,檢查蟶子的存活情況。

  泥下的蟶子縮在殼裡,但殼口緊閉——沒開口的就沒死。他隨機翻了十幾個位置,存活率在八成以上。

  被泥水泡死的多半是剛放下去不久的小苗,大蟶子因為鑽得深,反倒扛住了。四百斤的商品蟶,預計損失在七八十斤左右,剩下三百多斤還能出貨。

  這個損失,比上輩子那場水災小太多了。

  林辰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灘涂上站了二十來號人——滿倉叔和他的幾個老夥計,李嬸子和煮薑湯的婦女們,還有滿身泥水、累得直不起腰的二牛、王海生、陳冬、滿囤。

  每個人的衣服都被汗水和泥水浸透了,臉上、頭髮上全是乾涸的鹽霜和泥點子。

  王海生正用一塊破布纏腳踝上的傷口,二牛坐在沙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陳冬乾脆仰面躺在泥地上,眼睛閉著,胸口劇烈起伏。

  「今天辛苦各位了。」林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水災無情,但人齊心。今天在場的,不管是來幫忙的,還是來送薑湯的,我林辰都記在心裡。」

  滿倉叔蹲在一邊,把菸袋鍋子在沙袋上磕了磕,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林辰他爹也是這麼個脾氣——話不多,但每句都作數。有福同享,有難自己先扛。這父子倆,骨子裡是一樣的人。

  「損失多少?」滿倉叔問。

  「蟶子淹了七八十斤。堤壩要重修,上游引水渠要加固,抽水機要買一台備用的。總帳算下來,幾百塊錢吧。」

  滿倉叔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把菸袋鍋子別回腰後,走到林辰面前,把手按在林辰的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當年你爹的海難,不是意外。」

  林辰猛地抬起頭。

  滿倉叔的表情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蒼老。

  他臉上的皺紋被海風吹了幾十年,每一道都像刀刻的,此刻繃得緊緊的。

  他鬆開手,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拍了拍林辰的肩膀,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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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佝僂的背影在清晨的灘涂上漸行漸遠,混在散場的人群里,很快就不見了。

  林辰站在原地,看著滿倉叔的背影,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句話——「不是意外」。

  上輩子沒人跟他說過這句話。

  滿倉叔到死都守口如瓶。

  為什麼這輩子會說出來?是因為他變了,還是因為滿倉叔看到了什麼讓他覺得可以說了?

  林辰把這個問題壓在心底最深處,沒有追上去問。有些真相,時候不到追也追不出來。時候到了,它會自己浮出水面。

  就像這次暴雨衝出來的那隻碗。

  他想起那隻碗,快步走回上游。

  石縫裡的碎海草還在,三塊壘成三角形的石頭尖角朝東,原封未動。他把碗取出來,用衣角仔細擦乾淨上面的泥沙。

  青花纏枝蓮紋在晨光下清晰可見,釉面溫潤如玉。

  他翻過碗底——圈足內用篆書工工整整地寫著六個字。他認出了那六個字,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再往下想了,用乾淨的干海草把碗重新裹好,放進隨身的布袋裡,又把布袋用麻繩紮緊了口。

  回到家裡,若雲正在給小海螺餵奶。

  小丫頭含著奶瓶嘴,半閉著眼睛,吧嗒吧嗒地嘬著,兩條小腿愜意地晃來晃去。她看見林辰回來,奶也不喝了,小手沖他亂抓,嘴裡發出「啊啊」的叫聲。

  林辰把碗放在桌上,濕海草打開的時候,若雲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一隻碗。上游衝出來的。跟上次我撿的那片碎瓷可能是一起的。」

  若雲把碗拿起來仔細看了看。她不懂古董,但她認得好看的東西。

  這隻碗的藍色很深,紋路很細,釉面摸起來像摸綢緞一樣滑。

  她翻過來看了看碗底那幾個不認識的字,又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回桌上,拿眼睛看著林辰:「這個……是不是很值錢?」

  「不知道。要找人鑑定。」林辰說的是實話。

  上輩子他在省城見過海撈瓷,但都是碎片居多,完整的碗不多見。

  海撈瓷的價格取決於年代、窯口、品相和出水情況,一隻完整無衝線的碗和一隻帶傷的在價格上能差出十幾倍甚至更多。

  他不知道這隻碗具體值多少錢,但他知道——這隻碗,連同上次那片碎瓷,都在指向同一個事實:他承包的這片灘涂底下,很可能躺著一艘沉船。

  「先收著。誰也別告訴。」林辰說。

  若雲點點頭,把碗用布裹好,放進床底下那個唯一帶鎖的木箱子裡。

  她把鎖扣按上,鑰匙塞進貼身的口袋裡,沒有多問一個字。

  林辰坐在門檻上,掏出那片碎瓷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碎瓷的青花發色和碗身上的幾乎一致——是同一窯口、同一時期的東西。上次他在灘涂上撿到這片碎瓷時就覺得不對勁,現在被暴雨衝出的一隻完整的碗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測。

  沉船的位置應該就在他承包的灘涂下方,被泥沙埋了幾百年,這次暴雨把覆蓋在它上面的泥沙沖薄了一層,才讓這些碎片和碗露了出來。

  趙鵬飛知不知道這件事?

  他砸界標、拉海圖,口口聲聲說那片礁石灘是趙家的祖產——他爭的到底是灘涂,還是灘涂底下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但如果趙鵬飛真的知道沉船的存在,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只是拿著五十年前的老海圖來鬧一鬧。

  他要麼不知道,要麼就是剛知道不久,還沒摸清沉船的具體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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