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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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扛著鐵鍬往上遊走的時候,天還沒有全亮。

  雨後的灘涂像一塊被泡爛了的黑麵包,踩上去軟塌塌的,每一步都陷到腳踝。

  山上下來的水帶著泥沙和碎草葉,順著沖刷出來的臨時水道往蟶田方向灌。

  水流不急,但勝在源源不斷——一夜的暴雨把山上的小水庫灌滿了,溢出來的水沿著老河道往下走,在半路上沖開了一道新口子,直接改道奔著蟶田來了。

  上輩子這片蟶田也遭過水淹,就在他承包之後的頭一個雨季。

  那時候他一個人在雨里堵了一整夜,堵到最後渾身發抖,膝蓋以下全泡在泥水裡沒了知覺,但蟶田還是淹了大半。

  那年秋天他一斤蟶子都沒賣出去,若雲懷著孕還幫他去灘涂上挖泥,挖到一半腰疼得直不起身,他讓她回去休息,她搖頭說「蟶田要是沒了,咱家這個冬天怎麼過」。

  後來蟶田也沒保住。

  那批蟶子爛在了泥里,整個冬天他都在想,如果能多幾個人幫忙,如果能早一點把水引開,如果——

  林辰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甩掉。

  這輩子不是上輩子。

  這輩子他有一幫人,有備用的抽水機,有提前加固過的堤壩——雖然還是被沖開了一個口子,但至少他知道該怎麼堵。

  「辰哥,你看!」陳冬指著前方不遠處,鐵鍬的柄頭戳了戳地面。

  上游的沖刷口比林辰預想的要寬。

  老河道和水田之間原本有一條引水渠,但引水渠入口被暴雨衝下來的樹枝和泥石堵了大半,水流不出去,就往旁邊溢,溢出來的水順著地勢最低的方向流——那個方向正好是蟶田。

  引水渠入口堵著的東西不少:幾根手腕粗的槐樹枝、一大塊從山上衝下來的草皮、還有幾塊不知道從哪裡滾過來的碎石。這些東西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臨時的「壩」,把水全逼向了蟶田。

  「先把樹枝清掉。」林辰把鐵鍬往泥里一插,捲起袖子,「把引水渠入口打通,水就能順著老河道走。下游的壓力就小了。陳冬,你跟我下水搬樹枝。小心腳底下,水渾看不清。」

  兩個人下了水。

  雨後的山水冰涼刺骨,漫過了膝蓋。

  林辰彎腰摸索著水下的情況,手指碰到一根手腕粗的槐樹枝,枝杈上還掛著濕漉漉的樹葉,被水流沖得輕輕顫動。

  他雙手握住樹枝用力一拽,樹枝從淤泥里拔出來,發出一聲沉悶的「啵」,帶起一片渾濁的泥水。

  身後陳冬拖著一大塊草皮往岸上扔,草皮被水泡得脹成一團,比平時重了好幾倍,他咬著牙甩了幾次才甩上岸,整個人差點被帶倒在水裡。

  「辰哥,這草皮真他媽沉——這裡面裹著石頭——」

  「別罵了,省點力氣。還有三根。」

  清理到最後一根粗樹枝時,林辰的手碰到了水底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不是石頭——石頭是涼的,這個東西有稜角,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工打磨過。

  他順著輪廓摸了一圈,心跳忽然快了兩拍。這手感他熟,上輩子收海撈瓷的時候摸過無數次,絕不會認錯。


  陳冬應了一聲,扛著鐵鍬往引水渠方向去了。

  林辰一個人蹲在水裡,用手把水底的淤泥一層一層地撥開。水下露出來的東西讓他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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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隻碗。

  不是現代工廠流水線上壓出來的那種——碗身上的青花發色濃郁深沉,釉面雖然被海水和泥沙侵蝕了幾百年,但在晨光下依然能看出纏枝蓮紋的輪廓。他用水沖了一下,碗的內壁光潔如新,外壁底部有一道細細的衝線,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用手指沿著碗底摸了一圈,摸到了幾個凸起的字符。

  不是簡體字,不是繁體字——是篆書。這東西不是碎片,是一隻完整的碗,是之前被海水衝出來的。

  跟上次他在礁石灘上撿到的那片碎瓷,很可能是同一艘沉船上散落出來的東西。

  「辰哥——碎石清好了——水下去了——」陳冬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來了。」

  林辰把碗用濕海草裹好,放在岸邊的石縫裡,拿鐵鍬在上面做了個記號——三塊石頭壘成三角形,尖角朝東。然後他扛著鐵鍬大步走向引水渠。

  引水渠入口的碎石和淤泥被清掉之後,水嘩啦啦地湧進了老河道,渾濁的水面打著旋往山下流去。

  往蟶田方向灌的那股水肉眼可見地變小了——從一條小溪變成了一條細流,又從細流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水滴。

  林辰沒有停歇,帶著陳冬順著老河道走了一遍,把沿途幾處可能再次堵塞的窄口都提前擴寬了,又用碎石在引水渠入口兩邊加固了一道簡易的石牆。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

  趕回蟶田的時候,滿囤叫的人已經到了。

  滿倉叔領著七八個漁民在蟶田邊上裝沙袋,二牛把抽水機抬過來架在堤壩上,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著,渾濁的泥水被抽上來順著排水管排進了海里。

  李嬸子和幾個婦女抬來了一桶熱薑湯,二牛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燙得直咧嘴,然後又跑回去繼續扛沙袋。王海生還在裂口處填石頭,他的腳踝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但他一聲沒吭。

  若雲也來了——她抱著小海螺站在岸邊,把裝薑湯的木桶擺在腳邊,手裡拿著碗,一碗一碗地盛給剛從水裡上來的人。

  「辰哥!」滿囤遠遠地看見林辰,跑過來匯報情況,手裡的帳本已經被雨淋得皺巴巴的,翻頁都困難,但他還是習慣性地翻開它,「下游的水位已經穩住了,沒有再往上漲。海生那邊又加了十幾個沙袋,裂口暫時能頂住。抽水機在抽蟶田裡的積水,滿倉叔說再有半個鐘頭差不多能抽乾。」

  「上游引水渠通了,水不會再往這邊灌。」林辰說,「告訴滿倉叔,抽完水之後把抽水機留在原地,這幾天還會有雨。堤壩的裂口要用石頭加固,光是沙袋不夠。讓二牛帶人從礁石灘搬石頭過來,越大越好。」

  「知道了。」滿囤把帳本往腋下一夾,轉身就跑。

  跑了沒幾步又折回來,臉上帶著一種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想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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