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蟶田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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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讓若雲給你上點藥。今天的事,你們都有功——海生擋在前面,陳冬沒退一步,你們守住了咱們的灘涂。守住灘涂就是守住飯碗,這份功勞我林辰記著。」

  王海生聽了,低了低頭,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陳冬嘿嘿笑了兩聲,又趕緊繃住臉,大概覺得被人誇了不應該太得意。

  二牛最高興,咧著嘴笑得跟朵花似的,嘴裡念叨著「守住灘涂守住飯碗」,像在背一句剛學會的口號。

  當天下午,陳冬和滿囤主動留下來加固界標。

  滿囤從鎮上買回來一捆新的竹竿,比原來那根還粗了一號,每一根都用紅漆在上面重新描了合同編號,字寫得端端正正,比原來那行歪歪扭扭的油漆字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他又拿出帳本,在「合作社固定資產」那一頁上鄭重其事地添了一行字。

  二牛蹲在旁邊看他寫字,滿囤一邊寫一邊念給他聽,二牛一個字一個字地跟著念,念到最後一個字時忽然咧著嘴說這個字我認識——是海字。


  陳冬蹲在地上,把新竹竿一根一根地釘進泥里,每一根都釘得比原來深了至少半尺,釘完了還用手晃一晃,確認紋絲不動才換下一根。

  釘到最後一根時他抬頭看了看海面上正在漲起來的潮水,又看了看趙鵬飛家的方向,手上的錘子砸得更重了,竹竿入泥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像是在往地里釘一顆釘子。

  傍晚的時候,海面上起了風。風從東南方向刮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水汽,把灘涂上的海藻味和爛泥味都攪了起來。

  林辰站在院門口看了看天色——天邊有大片鉛灰色的雲層正在往這邊壓,海的顏色從灰藍變成了暗灰,浪頭也比平時高了半個頭。憑他的經驗,頂多後半夜,雨就得下來。

  「要下雨了。」林辰回到灶房裡跟若雲說,「今晚把院子裡的乾貨都收進來。我去幫李嬸子家收漁網,她家網還晾在外頭。你看著小海螺,別讓她著涼。今晚會降溫。」

  若雲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針線就去院子裡收拾。

  林辰走到隔壁,李嬸子正在手忙腳亂地往屋裡搬漁網,二牛不在家——他還在灘涂上幫滿囤加固界標,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林辰二話沒說,幫她把網全收了進來,又檢查了一遍她家屋頂——西北角那片瓦少了幾塊,上次颱風季就被掀掉了,一直沒補。

  林辰讓李嬸子找了塊油布,搬了把梯子爬上去把破洞先臨時蓋上,用磚頭壓住四個角。下來的時候風已經開始嗚嗚地響了,院子裡的老槐樹被吹得彎了腰,樹葉簌簌地往下掉。

  後半夜,大雨如期而至。

  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東倒西歪。若雲起身把窗戶用破布塞嚴實了,又給林辰拿了件舊外套披上。

  小海螺被雨聲驚醒了,癟著小嘴正要哭,林辰把她抱起來輕輕晃了晃,小丫頭抽搭了兩下,又把臉埋進林辰的胸口,攥著他的衣襟睡著了。

  林辰坐在床邊,聽著屋外的風雨聲。

  他想起了上輩子那場颱風——就是在那場颱風里,趙鵬飛找人鑿了他的船底。他那條破漁船沉在碼頭邊上,連個屍骨都沒留下。

  那場颱風之後,他就徹底沒了翻身的希望。

  「你在想什麼?」若雲翻了個身,在黑暗中輕聲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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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麼事?」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

  「一些不會再發生的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海面上泛著灰濛濛的光,空氣里全是雨水洗過的清新味道。

  麻雀在槐樹枝頭抖著濕漉漉的羽毛,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比平時清脆了好幾倍。

  屋檐上的積水滴答滴答地落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淺淺的小坑。

  林辰剛推開院門,就看見二牛渾身泥水地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濕透的海魂衫,褲子卷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頭髮被雨澆得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嘴唇凍得有點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林辰哥,」二牛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又急又啞,「蟶田——蟶田出事了——」

  林辰心裡一沉。

  「慢慢說。」

  「不是趙鵬飛——是雨——昨夜的雨太大了——山上的水衝下來——蟶田邊上的堤壩被沖開了一個口子——水太渾——王海生和陳冬已經在那邊了——說水要是繼續往裡灌——蟶子會悶死——滿囤讓我回來叫你——」二牛說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林辰心上。

  「走。」

  林辰連早飯都沒吃,拎著鐵鍬就往灘涂跑。

  若雲追出來,把幾個玉米餅塞進他手裡,又往他兜里揣了兩個煮雞蛋。她沒有說「當心」,也沒有說「別著急」,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是支持,是信任,也是做好了最壞打算的準備。

  雨後的灘涂一片狼藉。

  潮水把昨晚加固過的界標沖歪了一根,碎石和斷掉的海藻被沖得到處都是,有幾隻死掉的小魚翻著白肚子漂在水窪里。

  上游衝下來的泥漿在蟶田裡淤了厚厚一層,渾濁的泥水沿著堤壩裂口往蟶田裡灌,已經淹了小半片蟶田。

  那是他們花了幾個月心血養出來的第一批商品蟶,再過三天就要出貨給周老闆了。

  泥水如果繼續往裡灌,整片蟶田的鹽度都會失衡,蟶子不是被悶死就是被泡死。

  王海生和陳冬正在拼命往裂口處填石頭。

  兩個人渾身都是泥,王海生的解放鞋陷在泥里拔不出來,他乾脆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水裡,凍得嘴唇發紫。

  陳冬把背心脫了擰成一股繩綁在腰間,搬石頭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滿囤站在蟶田邊,拿著他的帳本拼命扇風,想給水裡增加氧氣——這個動作看起來很可笑,但他就是沒辦法干站著不動。

  林辰看了一眼現場,迅速做出了判斷。

  光堵裂口沒用——山上衝下來的水還在往下灌,上游不截住,下游堵多少石頭都會被沖開。

  他把玉米餅往二牛手裡一塞,鐵鍬往泥地上一插,聲音在清晨的灘涂上又穩又沉。

  「海生,你繼續堵裂口。陳冬,你帶上鐵鍬跟二牛去上游,把山上下來的水引到潮溝里去。滿囤,你去村里叫人——把能叫來的人全叫來,帶上沙袋和鐵鍬。二牛,你跑得最快,去滿倉叔家搬抽水機。」

  「知道了!」二牛把玉米餅往懷裡一揣,撒腿就跑,腳後跟甩起來的泥點子濺了滿囤一後背。

  「辰哥,你也去上游?」陳冬問。

  「上游的缺口我親自去。」林辰彎腰撿起鐵鍬,「天亮前得把水攔住。再晚一個時辰,這片蟶田就完了。」

  陳冬看著林辰踩進冰冷的泥水裡,忽然覺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像一塊礁石。

  浪打在上面,礁石不動。風吹在上面,礁石不動。

  不管多渾的水衝過來,他就是不動。

  「還愣著幹嘛?走!」林辰扛著鐵鍬大步往上走。

  陳冬回過神來,抄起鐵鍬跟著他衝進了蒙蒙亮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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