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漁業合作社
林辰把這盞煤油燈放在了二牛學識字的那張桌子上。
光線確實亮了不少，能照清楚整張報紙上的字，不會再在字和字的縫隙里投下晃動的陰影。
若雲說這燈好，省眼睛。二牛說這燈亮，能多寫幾個字。林辰看著那盞燈，忽然覺得滿倉叔送的不只是一盞燈。
離下次交貨還有五天的時候，林辰帶著五個人在蟶田上忙了一整天。
第一批商品蟶要趕在周老闆的冷藏車到達之前出田，按大小分三檔，分別稱重打包，做好標籤。
王海生管挖蟶，滿囤管分揀，陳冬管稱重，二牛管裝箱，林辰居中調度。
五個人從日出干到日落，中午在灘涂上啃了幾張若雲送來的烙餅，晚上收工時每個人的背心都被汗浸透了好幾遍，臉上、頭髮上、睫毛上全是干透的鹽霜，但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二十箱蟶子，沒人喊累。
「這批貨送到省城，咱村的名聲就打出去了。」林辰站在碼得整整齊齊的泡沫箱旁，對面前的五個人說。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五個人站在灘涂上，看著那二十個泡沫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情。是自豪，也是緊張。他們以前在村里從沒幹成過這麼大的事——沒有人組織過，也沒有人告訴他們可以自己把海貨賣到省城去。他們一直以為那是收購站老闆們才做得來的事。但林辰告訴他們，不是。他們自己就可以。
「辰哥，」滿囤忽然開口，「咱們是不是該有個名字？」
「什麼名字？」
「合作社不都得有個名字嗎？我在報紙上看到的。」滿囤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睛裡閃著光，「以後咱們的貨送到省城，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誰家的蟶子，就得記住咱們的名字。」
林辰轉過頭，看著滿囤。這個會算帳的大小伙子，不是只會打算盤。他在想更遠的事——品牌，名聲，招牌。林辰發現自己以前可能低估了滿囤。
「你想叫什麼？」他問。
滿囤低頭想了想，腳趾在泥地上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然後他抬起頭，舔了舔被海風吹乾的嘴唇，不太確定地說了句：「要不就叫……辰海合作社？」
二牛第一個叫好，說這名字好聽。王海生點了點頭，說「辰」是林辰的辰，「海」是大海的海，應景。陳冬說他也覺得行。滿囤緊張地看著林辰，等著他點頭。
林辰把面前幾個人挨個看了一遍——二牛正拿袖子擦臉上的鹽霜，海生手上全是泥，滿囤的帳本別在褲腰帶上，陳冬光著腳踩在灘涂上，每個人看著都灰頭土臉，但眼睛是亮的，比海面上最後那抹晚霞還亮。
「行。」他說，「就叫辰海合作社。」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傍晚的涼意。
潮水正從遠處的海平線上涌過來，一層一層地推著前面的浪花。遠處海鷗歸巢，叫聲又尖又脆。
二十箱蟶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灘涂上，泡沫箱上還沒有印名字，但滿囤說明天就去鎮上刻章。
他們收工往回走的時候，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藍，遠方的海和天融成一片模糊的灰。遠處有漁船的燈火在閃爍，忽明忽暗。林辰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五個年輕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輩子，他在這片灘涂上走了一輩子，始終是一個人。
這輩子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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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滿囤帶著林辰去了一趟鄉政府。
成立合作社需要登記備案，滿囤在報紙上看到過相關規定，說早登記早合法，有了登記證以後去省城簽合同腰板也更硬。
林辰覺得有道理，兩個人借了輛自行車就去了。
鄉政府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門衛是個打瞌睡的老大爺，聽他們說要辦合作社登記，揉了半天眼睛才反應過來，指了指二樓最盡頭那間辦公室。
辦公室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寫著「鄉鎮企業辦公室」。
敲門進去，一個戴眼鏡的瘦高中年男人正埋首在厚厚一摞表格里，鋼筆刷刷地寫著什麼。
「同志，我們想登記一個漁業合作社。」
眼鏡男抬起頭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滿囤，目光在兩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年輕人身上停了一下。他把鋼筆擱下，靠回椅背，一隻手摸著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語氣裡帶著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什麼名字？幾個人？」
「辰海合作社，六個人。」
「六個人？規模太小了。你們年產值多少？有固定客戶嗎？銷路穩不穩？」眼鏡男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呷了口茶，語氣不緊不慢，「這些都沒準備好就來登記，你們是不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滿囤急得直冒汗，正要開口辯解，林辰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在省城混過十幾年，見過無數像眼前這位一樣的基層幹部——不是壞，是懶，是不想擔責任，是覺得幾個泥腿子能折騰出什麼名堂。對付這種人，解釋沒用，數據才有用。
林辰從內袋裡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桌上。紙上寫的不是申報材料——是一張收購意向清單，上面列著周老闆簽過字的品類、數量和價格，下面是計劃供貨量和年產值預估。
數字寫得清清楚楚，蟶子每月四百斤保底，青蟹三十隻，石九公六十斤，年產值預估一萬兩千元。每一個數字後面都對應著具體的客戶名字和聯繫方式。
眼鏡男把保溫杯放下，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眼，又看了兩眼。
他臉上那層懶洋洋的敷衍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外。
六個人的小合作社，年產值預估一萬二——在這個年頭，這個數字比鄉里很多老牌企業的年產值還高。他重新抬起頭，目光落回到林辰身上，這一次沒有敷衍，而是認真打量——帶著幾分將信將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數據摁住之後的不得不正視。
「你先填表。」他說。語氣還是那樣不咸不淡，但他從抽屜里拿出登記表的速度明顯比剛才拿保溫杯時要快。他甚至多看了滿囤一眼，大概在判斷這個看起來還有點緊張的年輕人在合作社裡是負責什麼的。
回來的路上，滿囤蹬自行車，林辰坐在后座。滿囤興奮得臉都紅了，一路上都在念叨「一萬二」「他看了那張紙就不說話了」「辰哥你把那張紙拿出來的時候，那個眼鏡的表情，哈哈哈哈」，自行車被他蹬得歪歪扭扭，差點騎進路邊的排水溝里。
林辰坐在后座，沒有笑，但他看著滿囤後腦勺上被海風吹得亂蓬蓬的頭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知道，一萬二隻是一個開始。
進村的土路坑坑窪窪，自行車被顛得鈴鐺響個不停。遠處灘涂上有人正在彎腰趕海，身影被午後的陽光拉得老長。海面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幾隻漁船泊在碼頭邊，桅杆上的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海腥味和灘涂上翻起來的爛泥味——是家的味道。
他們剛拐進村口，就看見二牛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臉漲得通紅，跑得急了被路邊的碎貝殼滑了個趔趄，爬起來繼續跑，膝蓋上蹭破了一塊也顧不上拍。
「林辰哥——不好了——出事了——」他的聲音又急又破，帶著哭腔，「出事了！」
林辰跳下自行車。
「慢慢說。」
「趙鵬飛——趙鵬飛帶人去了灘涂——」二牛彎著腰大口喘氣，手指著村外的方向，說話上氣不接下氣，「他說咱家的蟶田占了他家的地——帶了五六個人——還拿了一份什麼文件——在灘涂上跟你爹吵起來了——不對，不是跟你爹——是跟王老三——」
林辰臉上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了下來。
「走。」
光線確實亮了不少，能照清楚整張報紙上的字，不會再在字和字的縫隙里投下晃動的陰影。
若雲說這燈好，省眼睛。二牛說這燈亮，能多寫幾個字。林辰看著那盞燈，忽然覺得滿倉叔送的不只是一盞燈。
離下次交貨還有五天的時候，林辰帶著五個人在蟶田上忙了一整天。
第一批商品蟶要趕在周老闆的冷藏車到達之前出田，按大小分三檔，分別稱重打包，做好標籤。
王海生管挖蟶，滿囤管分揀，陳冬管稱重，二牛管裝箱，林辰居中調度。
五個人從日出干到日落，中午在灘涂上啃了幾張若雲送來的烙餅，晚上收工時每個人的背心都被汗浸透了好幾遍，臉上、頭髮上、睫毛上全是干透的鹽霜，但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二十箱蟶子，沒人喊累。
「這批貨送到省城，咱村的名聲就打出去了。」林辰站在碼得整整齊齊的泡沫箱旁，對面前的五個人說。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五個人站在灘涂上，看著那二十個泡沫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情。是自豪，也是緊張。他們以前在村里從沒幹成過這麼大的事——沒有人組織過，也沒有人告訴他們可以自己把海貨賣到省城去。他們一直以為那是收購站老闆們才做得來的事。但林辰告訴他們，不是。他們自己就可以。
「辰哥，」滿囤忽然開口，「咱們是不是該有個名字？」
「什麼名字？」
「合作社不都得有個名字嗎？我在報紙上看到的。」滿囤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睛裡閃著光，「以後咱們的貨送到省城，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誰家的蟶子，就得記住咱們的名字。」
林辰轉過頭，看著滿囤。這個會算帳的大小伙子，不是只會打算盤。他在想更遠的事——品牌，名聲，招牌。林辰發現自己以前可能低估了滿囤。
「你想叫什麼？」他問。
滿囤低頭想了想，腳趾在泥地上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然後他抬起頭，舔了舔被海風吹乾的嘴唇，不太確定地說了句：「要不就叫……辰海合作社？」
二牛第一個叫好，說這名字好聽。王海生點了點頭，說「辰」是林辰的辰，「海」是大海的海，應景。陳冬說他也覺得行。滿囤緊張地看著林辰，等著他點頭。
林辰把面前幾個人挨個看了一遍——二牛正拿袖子擦臉上的鹽霜，海生手上全是泥，滿囤的帳本別在褲腰帶上，陳冬光著腳踩在灘涂上，每個人看著都灰頭土臉，但眼睛是亮的，比海面上最後那抹晚霞還亮。
「行。」他說，「就叫辰海合作社。」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傍晚的涼意。
潮水正從遠處的海平線上涌過來，一層一層地推著前面的浪花。遠處海鷗歸巢，叫聲又尖又脆。
二十箱蟶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灘涂上，泡沫箱上還沒有印名字，但滿囤說明天就去鎮上刻章。
他們收工往回走的時候，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藍，遠方的海和天融成一片模糊的灰。遠處有漁船的燈火在閃爍，忽明忽暗。林辰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五個年輕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輩子，他在這片灘涂上走了一輩子，始終是一個人。
這輩子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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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滿囤帶著林辰去了一趟鄉政府。
成立合作社需要登記備案，滿囤在報紙上看到過相關規定，說早登記早合法，有了登記證以後去省城簽合同腰板也更硬。
林辰覺得有道理，兩個人借了輛自行車就去了。
鄉政府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門衛是個打瞌睡的老大爺，聽他們說要辦合作社登記，揉了半天眼睛才反應過來，指了指二樓最盡頭那間辦公室。
辦公室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寫著「鄉鎮企業辦公室」。
敲門進去，一個戴眼鏡的瘦高中年男人正埋首在厚厚一摞表格里，鋼筆刷刷地寫著什麼。
「同志，我們想登記一個漁業合作社。」
眼鏡男抬起頭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滿囤，目光在兩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年輕人身上停了一下。他把鋼筆擱下，靠回椅背，一隻手摸著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語氣裡帶著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什麼名字？幾個人？」
「辰海合作社，六個人。」
「六個人？規模太小了。你們年產值多少？有固定客戶嗎？銷路穩不穩？」眼鏡男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呷了口茶，語氣不緊不慢，「這些都沒準備好就來登記，你們是不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滿囤急得直冒汗，正要開口辯解，林辰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在省城混過十幾年，見過無數像眼前這位一樣的基層幹部——不是壞，是懶，是不想擔責任，是覺得幾個泥腿子能折騰出什麼名堂。對付這種人，解釋沒用，數據才有用。
林辰從內袋裡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桌上。紙上寫的不是申報材料——是一張收購意向清單，上面列著周老闆簽過字的品類、數量和價格，下面是計劃供貨量和年產值預估。
數字寫得清清楚楚，蟶子每月四百斤保底，青蟹三十隻，石九公六十斤，年產值預估一萬兩千元。每一個數字後面都對應著具體的客戶名字和聯繫方式。
眼鏡男把保溫杯放下，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眼，又看了兩眼。
他臉上那層懶洋洋的敷衍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外。
六個人的小合作社，年產值預估一萬二——在這個年頭，這個數字比鄉里很多老牌企業的年產值還高。他重新抬起頭，目光落回到林辰身上，這一次沒有敷衍，而是認真打量——帶著幾分將信將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數據摁住之後的不得不正視。
「你先填表。」他說。語氣還是那樣不咸不淡，但他從抽屜里拿出登記表的速度明顯比剛才拿保溫杯時要快。他甚至多看了滿囤一眼，大概在判斷這個看起來還有點緊張的年輕人在合作社裡是負責什麼的。
回來的路上，滿囤蹬自行車，林辰坐在后座。滿囤興奮得臉都紅了，一路上都在念叨「一萬二」「他看了那張紙就不說話了」「辰哥你把那張紙拿出來的時候，那個眼鏡的表情，哈哈哈哈」，自行車被他蹬得歪歪扭扭，差點騎進路邊的排水溝里。
林辰坐在后座，沒有笑，但他看著滿囤後腦勺上被海風吹得亂蓬蓬的頭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知道，一萬二隻是一個開始。
進村的土路坑坑窪窪，自行車被顛得鈴鐺響個不停。遠處灘涂上有人正在彎腰趕海，身影被午後的陽光拉得老長。海面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幾隻漁船泊在碼頭邊，桅杆上的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海腥味和灘涂上翻起來的爛泥味——是家的味道。
他們剛拐進村口，就看見二牛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臉漲得通紅，跑得急了被路邊的碎貝殼滑了個趔趄，爬起來繼續跑，膝蓋上蹭破了一塊也顧不上拍。
「林辰哥——不好了——出事了——」他的聲音又急又破，帶著哭腔，「出事了！」
林辰跳下自行車。
「慢慢說。」
「趙鵬飛——趙鵬飛帶人去了灘涂——」二牛彎著腰大口喘氣，手指著村外的方向，說話上氣不接下氣，「他說咱家的蟶田占了他家的地——帶了五六個人——還拿了一份什麼文件——在灘涂上跟你爹吵起來了——不對，不是跟你爹——是跟王老三——」
林辰臉上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了下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