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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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若雲穿著那件襯衫在灶房裡做了晚飯,又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她抱著小海螺,讓小海螺的小手摸襯衫的領口,小丫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她娘在笑,也跟著咯咯笑起來。

  月光把院子裡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灶台上冒著熱氣的魚湯、牆角堆得整整齊齊的柴火、院牆上那排被重新擺正的碎瓦片、還有若雲身上那件淺藍色的新襯衫。

  睡覺的時候她把襯衫疊得整整齊齊放進箱子裡,想了想又拿出來掛在床頭,又想了想再疊好放回箱子。

  來回折騰了三遍,最後還是放在床頭,說這樣明天一起床就能看見。

  林辰躺在床上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件襯衫買得太值了。六百塊也不貴,八千塊也不貴。

  他上輩子欠她的,不是一件的確良能還得清的,但這至少是個開始。

  這輩子他要給她買一整櫃的衣裳,讓她每天都能穿得漂漂亮亮,讓李嬸子說十里八村也挑不出第二個這麼俊的小媳婦——不是當年,是現在,是以後,是每一天。

  第二天一早,若雲穿著新襯衫去院子裡餵雞。

  李嬸子正好過來送菜,推門進來時愣了足足有三秒鐘,手裡的笸籮差點掉地上。

  她站在原地把若雲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若雲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若雲,你這樣真好看。

  比城裡人還好看。」若雲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低著頭假裝去翻晾曬的魚乾,但翻魚乾的時候手是抖的,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小半個月過得飛快。

  灘涂上的活計一天比一天順。

  王海生的蟶田在林辰的指點下終於走上了正軌,底泥翻了一遍,進水口重新疏通了,蟶苗長勢明顯比之前好了不少,再過半個月就能出第一批商品蟶。

  陳冬已經能獨立下籠了,他學會辨別青蟹覓食的水草區和礁石區交界處,也知道籠口要朝水流方向。

  雖然偶爾還是會放錯位置,但收成已經比剛開始時穩定得多。


  二牛是進步最大的一個。他認潮水已經認得八九不離十,不用再看小本子就能判斷當天的趕海路線。摸石九公的手法也越來越老練——指腹探進石縫先輕輕碰一下魚身,判斷位置和朝向,然後從側面攏過去扣住魚鰓後面的位置,一把出水。以前他摸一條要趴在礁石上掏半天,現在三分鐘一條,比林辰只慢了一點點。

  有一天傍晚收工後,二牛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回家吃飯。

  他在灘涂上多待了半個鐘頭,一個人蹲在礁石上,眯著眼睛看潮水從遠處涌過來,又退下去,再涌過來,再退下去。

  海面被晚霞映成了暗紅色,碎浪翻著金色的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一個沉默的剪影。

  第二天他來找林辰,說了一句讓林辰意外的話。

  「林辰哥,我想學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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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正在往蟹籠上綁浮標,手裡的繩子停了一下:「怎麼忽然想學這個?」

  「我想看那個潮水錶。你給我的那個小本子上的字,我只能認一半。還有氣象預報,還有養蟶子的技術書——滿囤說他家裡有一本水產養殖手冊,但上面的字太難了,我一個都不認識。」二牛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聲音有點悶,「我知道我笨。但我不想一直這麼笨下去。」

  林辰看著二牛。這個被全村人叫了二十來年「憨二牛」的大小伙子,站在他面前,笨拙地表達著一個他自己大概都不完全理解的念頭——他想變聰明。

  不是因為他覺得聰明人更體面,是因為他想看懂潮水錶,想看懂氣象預報,想看懂滿囤說的那本水產養殖手冊。

  他不想一輩子只能幹力氣活。

  「行。」林辰把浮標綁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晚上來找我。每天學十個字。學不會不許回去。」

  二牛使勁點頭,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樣子跟第一次吃到八爪魚的時候一模一樣。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收了工,二牛就到林辰家來學識字。

  若雲也加入了——她上過兩年小學,認識的字雖然不多,但教二牛綽綽有餘。

  她用灶膛里的炭條在舊報紙上寫字,一筆一划地教二牛認讀。從「潮」字開始,然後是「汐」,然後是「漲」和「落」,然後是一到十的大小寫數字——因為看潮時表需要認識數字。

  二牛的手握慣了蟹籠和魚叉,握炭條的時候笨得像只熊在捏繡花針,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但他每天寫到半夜,手指被炭條磨出了繭子,舊報紙寫完一張又一張。

  林辰坐在門檻上修補漁網,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燈下的兩個人。

  若雲教得認真,聲音輕柔,偶爾會伸手糾正二牛的握筆姿勢;二牛學得專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舌頭不自覺地從嘴角伸出來,像一隻專心致志的大狗。煤油燈的光昏黃溫暖,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晃一晃的。

  小海螺躺在床中間,小手攥著林辰給她做的布偶——一隻用碎布頭縫的小海豚,眼睛是兩顆黑扣子,嘴巴歪歪扭扭的——嘴裡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偶爾翻個身,把小海豚壓在身下,又翻回來,抓著它的尾巴往嘴裡塞。

  她吃飽了就自己跟自己說話,說累了就睡著了,睡夢裡還含著大拇指,小嘴一嘬一嘬的。

  有一天晚上,滿倉叔來串門,站在院門口看見這一幕,沒進去打擾。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第二天他給林辰送來了一盞新的煤油燈——比原來那盞亮堂多了,玻璃罩擦得乾乾淨淨,燈芯也是新換的。

  「那盞太暗了,費眼。」他把煤油燈放在灶台上,也不等林辰道謝,背著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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