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海圖
林辰趕到灘涂的時候，那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二牛跟在他身後小跑，一邊跑一邊斷斷續續地補充情況。
今天上午滿囤跟林辰去鄉政府登記合作社，灘涂上就留了王海生和陳冬看著蟶田。
趙鵬飛大概是打聽到了林辰不在的消息，挑了這個時候來。
帶的人不多，就趙鵬飛自己、他兩個跟班，再加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據說是鎮上國土所的辦事員，手裡拿著一份什麼文件。
「他們拿了根繩子，想把蟶田邊上那片礁石灘圈進去，說那是他家的地，」二牛喘著粗氣，「王海生不讓，就跟他們吵起來了。」
林辰撥開人群往裡走。
灘涂上站著的、蹲著的、抄著手看熱鬧的，少說有二十來號人，比上次大伯母鬧事時還多。
有人看見林辰來了，趕緊往旁邊讓了讓；有人拿胳膊肘捅旁邊的人，低聲說「來了來了」。林辰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腳步不快不慢。
蟶田邊上，王海生站在最前面，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面前是一根被踩斷的竹竿——那是林辰幾個月前親手插下去的界標，竹竿上刻著承包合同的編號，現在斷成了兩截，斜插在泥地里。
竹竿旁邊是一條剛拉起來的麻繩，一頭拴在礁石上，另一頭被栓子拽在手裡，歪歪扭扭地橫穿了蟶田的東南角。
陳冬站在王海生旁邊，身上的背心被撕了個口子，但他一步沒退，嘴角緊緊抿著，黑瘦的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兩個人加起來還不到四十歲，對面是趙鵬飛帶著二狗、栓子和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二狗手裡還拎著根鐵釺——大概就是用這根鐵釺把林辰的界標砸斷的。
「怎麼回事？」林辰走到王海生身邊。他沒有看趙鵬飛，先問自己的人。
王海生指著地上那根斷成兩截的竹竿，聲音氣得發抖：「辰哥，他們一來就說這片礁石灘是他們家的祖產，硬要把繩子拉過去。我說這是辰海合作社承包的灘涂，有合同有界標，有什麼問題等你去鄉政府回來再說。他們不聽，直接動手砸了咱們的界標——二狗用鐵釺砸的。陳冬上去攔，被栓子推了個跟頭，背心都撕了。」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斷竹竿，又看了一眼王海生腳下的泥地——那裡有幾道凌亂的腳印，顯然是推搡時留下的。
陳冬的背心從領口撕到腋下，露出裡面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肩膀，肩膀上還有一道紅印，是指甲抓的。
他轉過身來。
趙鵬飛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破天荒地卷到了胳膊肘，大概是覺得這樣顯得更有「幹練」的樣子。
他身邊的二狗拄著那根鐵釺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帶著一副「你能把我怎麼樣」的表情。栓子還拽著麻繩的另一頭，但繩子已經鬆了，垂在泥地上像一條死蛇。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站在趙鵬飛旁邊，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表情介於尷尬和不耐煩之間。
「趙鵬飛，」林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這根竹竿，是你的人砸的？」
「什麼竹竿不竹竿的，」趙鵬飛擺了擺手，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打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辰，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吵架的。這位是鎮國土所的方辦事員，你說話注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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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旁邊那位戴眼鏡的中年人偏了偏頭，特意把「國土所」三個字咬得很重，「方辦事員查過了，你家蟶田旁邊這片礁石灘，地界劃分有問題。從老海圖上看，這塊地的邊界線應該再往西移五十米。也就是說——」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那片黑油油的泥灘，「你現在站的地方，有一半是我趙家的祖產。」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里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祖產這個說法在漁村很敏感——承包合同是新時代的東西，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誰家灘涂誰家礁」的老規矩，在很多老人心裡仍然有分量。
趙鵬飛今天搬出「祖產」兩個字，不是臨時起意，是經過精心算計的。
林辰沒有看趙鵬飛，而是把目光轉向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方辦事員，他說的老海圖，我能看看嗎？」
方辦事員推了推眼鏡，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泛黃的海圖。
圖紙確實有些年頭了，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上面的墨跡褪成了淡褐色。
林辰接過來，仔細看了兩眼，然後抬頭問了一句讓方辦事員臉色微變的話。
「這張圖是哪一年的？」
「五……五幾年的。具體年份在右下角，你看——一九五八年。」方辦事員指了指圖紙右下角一行褪色的日期。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一點，大概是沒料到這個滿身魚腥味的打魚漢子會問年份。
方辦事員張了張嘴，扶了一下眼鏡，沒有正面回答。
他把海圖重新捲起來塞回文件袋裡，動作比剛才抽出來時慢了許多。
他不是來主持公道的——他是被趙家請來的，但他也沒想到這個漁民小子三兩句話就點出了老海圖的致命漏洞。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不能睜眼說瞎話，但也不想得罪趙家。
「這個……老海圖只是參考。最終還是要以承包合同為準，這個合同上的坐標才是法律依據。」方辦事員乾巴巴地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不少，幾乎被海風吹散了。
林辰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內袋裡拿出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承包合同——這份合同他隨身攜帶，每次出門都別著別針放在內袋裡，比命還當心。
紙面已經有點起毛了，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如新，鄉政府的公章紅得發亮。
「這份承包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東南角至礁石灘外沿，西北角至潮溝分界線。坐標、面積、四至，一應俱全。方辦事員，這份合同是經過鄉政府備案的，您要不要核對一下？」
二牛跟在他身後小跑，一邊跑一邊斷斷續續地補充情況。
今天上午滿囤跟林辰去鄉政府登記合作社，灘涂上就留了王海生和陳冬看著蟶田。
趙鵬飛大概是打聽到了林辰不在的消息，挑了這個時候來。
帶的人不多，就趙鵬飛自己、他兩個跟班，再加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據說是鎮上國土所的辦事員，手裡拿著一份什麼文件。
「他們拿了根繩子，想把蟶田邊上那片礁石灘圈進去，說那是他家的地，」二牛喘著粗氣，「王海生不讓，就跟他們吵起來了。」
林辰撥開人群往裡走。
灘涂上站著的、蹲著的、抄著手看熱鬧的，少說有二十來號人，比上次大伯母鬧事時還多。
有人看見林辰來了，趕緊往旁邊讓了讓；有人拿胳膊肘捅旁邊的人，低聲說「來了來了」。林辰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腳步不快不慢。
蟶田邊上，王海生站在最前面，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面前是一根被踩斷的竹竿——那是林辰幾個月前親手插下去的界標，竹竿上刻著承包合同的編號，現在斷成了兩截，斜插在泥地里。
竹竿旁邊是一條剛拉起來的麻繩，一頭拴在礁石上，另一頭被栓子拽在手裡，歪歪扭扭地橫穿了蟶田的東南角。
陳冬站在王海生旁邊，身上的背心被撕了個口子，但他一步沒退，嘴角緊緊抿著，黑瘦的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兩個人加起來還不到四十歲，對面是趙鵬飛帶著二狗、栓子和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二狗手裡還拎著根鐵釺——大概就是用這根鐵釺把林辰的界標砸斷的。
「怎麼回事？」林辰走到王海生身邊。他沒有看趙鵬飛，先問自己的人。
王海生指著地上那根斷成兩截的竹竿，聲音氣得發抖：「辰哥，他們一來就說這片礁石灘是他們家的祖產，硬要把繩子拉過去。我說這是辰海合作社承包的灘涂，有合同有界標，有什麼問題等你去鄉政府回來再說。他們不聽，直接動手砸了咱們的界標——二狗用鐵釺砸的。陳冬上去攔，被栓子推了個跟頭，背心都撕了。」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斷竹竿，又看了一眼王海生腳下的泥地——那裡有幾道凌亂的腳印，顯然是推搡時留下的。
陳冬的背心從領口撕到腋下，露出裡面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肩膀，肩膀上還有一道紅印，是指甲抓的。
他轉過身來。
趙鵬飛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破天荒地卷到了胳膊肘，大概是覺得這樣顯得更有「幹練」的樣子。
他身邊的二狗拄著那根鐵釺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帶著一副「你能把我怎麼樣」的表情。栓子還拽著麻繩的另一頭，但繩子已經鬆了，垂在泥地上像一條死蛇。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站在趙鵬飛旁邊，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表情介於尷尬和不耐煩之間。
「趙鵬飛，」林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這根竹竿，是你的人砸的？」
「什麼竹竿不竹竿的，」趙鵬飛擺了擺手，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打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辰，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吵架的。這位是鎮國土所的方辦事員，你說話注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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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旁邊那位戴眼鏡的中年人偏了偏頭，特意把「國土所」三個字咬得很重，「方辦事員查過了，你家蟶田旁邊這片礁石灘，地界劃分有問題。從老海圖上看，這塊地的邊界線應該再往西移五十米。也就是說——」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那片黑油油的泥灘，「你現在站的地方，有一半是我趙家的祖產。」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里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祖產這個說法在漁村很敏感——承包合同是新時代的東西，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誰家灘涂誰家礁」的老規矩，在很多老人心裡仍然有分量。
趙鵬飛今天搬出「祖產」兩個字，不是臨時起意，是經過精心算計的。
林辰沒有看趙鵬飛，而是把目光轉向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方辦事員，他說的老海圖，我能看看嗎？」
方辦事員推了推眼鏡，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泛黃的海圖。
圖紙確實有些年頭了，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上面的墨跡褪成了淡褐色。
林辰接過來，仔細看了兩眼，然後抬頭問了一句讓方辦事員臉色微變的話。
「這張圖是哪一年的？」
「五……五幾年的。具體年份在右下角，你看——一九五八年。」方辦事員指了指圖紙右下角一行褪色的日期。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一點，大概是沒料到這個滿身魚腥味的打魚漢子會問年份。
方辦事員張了張嘴，扶了一下眼鏡，沒有正面回答。
他把海圖重新捲起來塞回文件袋裡，動作比剛才抽出來時慢了許多。
他不是來主持公道的——他是被趙家請來的，但他也沒想到這個漁民小子三兩句話就點出了老海圖的致命漏洞。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不能睜眼說瞎話，但也不想得罪趙家。
「這個……老海圖只是參考。最終還是要以承包合同為準，這個合同上的坐標才是法律依據。」方辦事員乾巴巴地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不少，幾乎被海風吹散了。
林辰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內袋裡拿出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承包合同——這份合同他隨身攜帶，每次出門都別著別針放在內袋裡，比命還當心。
紙面已經有點起毛了，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如新，鄉政府的公章紅得發亮。
「這份承包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東南角至礁石灘外沿，西北角至潮溝分界線。坐標、面積、四至，一應俱全。方辦事員，這份合同是經過鄉政府備案的，您要不要核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