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牛
省城回來的第三天，林辰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海風吹得沙沙響。
他蹲在水缸邊洗了把臉，井水冰涼，激得人一激靈。這幾天他沒再往省城跑——周老闆那邊下一批貨約的是下周，手頭的蟶子還沒肥到最佳時候，得再等幾天。
但閒不下來，灘涂上的活不等人。
灶房裡若雲已經在生火熬粥了。
她這幾天喝麥乳精喝得勤，氣色明顯好了不少，臉上那層蠟黃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紅潤。雖然人還是瘦，但動作比之前利索多了，彎腰添柴時也不再需要扶著灶台喘半天氣。
前幾天林辰說要給她殺那隻青蟹煮粥，她攔著不讓，說青蟹能賣好價錢，別浪費在她身上。
林辰沒聽，當著她的面把青蟹殺了，蟹膏挖出來和米一起熬，熬出來的粥黃澄澄的，香得隔壁二牛趴在院牆上探頭探腦。
若雲那天喝了三碗。
「你今天去灘涂？」若雲把粥端上桌，又從鍋里撈出兩個煮好的雞蛋，一個放在林辰面前，一個留給自己。
「嗯。去看看蟶田。這幾天潮水好，蟶子肥得快，得盯著。還有幾隻蟹籠前天放下去的，也該收了。」
「帶二牛去？」
林辰剝著蛋殼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李嬸子昨天來串門，說她家二牛在家閒得發慌，想跟你學趕海。」若雲拿筷子把雞蛋夾成兩半，蛋黃還是糖心的，橙紅色的蛋液淌在粥面上，「她說你要是肯帶，二牛的力氣隨便使，不要工錢，管頓飯就行。」
林辰咬了口雞蛋，沒接話。
二牛這個人他知道——憨，但認死理。誰對他好，他能記一輩子。前幾天他就給二牛端過一碗魚粥，二牛到現在見了他還咧著嘴笑。
滿倉叔雖然也站他這邊，但滿倉叔有家有業有牽掛，能幫的有限。二牛不一樣，一個光棍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腦子雖然不太靈光，但力氣大、認死理。這種人用好了，比十個聰明人都強。
「行，讓他吃完飯來。」
太陽剛從海平線上冒出頭的時候，二牛已經站在林辰家院門口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海魂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
腳上蹬著雙解放鞋，鞋帶系得緊緊的，像是準備去幹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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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拎著個破竹簍，簍底還有個洞，用麻繩胡亂縫了幾針。
「林辰哥！」二牛咧嘴笑著，聲音大得把院子裡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我娘說了，讓我跟你好好學！你讓我幹啥我幹啥！」
「小點聲，我閨女還在睡覺。」林辰把手指豎在嘴前。
二牛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壓低聲音用氣聲說：「知道了——我小點聲——」那氣聲比正常說話還響，他自己大概沒察覺。
林辰懶得糾正他了，從門後拿出扁擔和竹簍，又扔給二牛一副舊手套。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灘涂走。路過村口的時候，幾個蹲在牆根抽旱菸的老漢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二牛身上多停了幾秒。等他們走遠了，一個老漢才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林辰開始帶人了。」旁邊的人沒接話，只是看著那兩個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後地消失在通往灘涂的小路上，若有所思地磕了磕菸袋鍋子。
清晨的灘涂剛退了潮，黑油油的泥灘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光澤。
海鷗貼著水面飛，時不時紮下去叼起一條小魚。空氣里有股海藻的腥味和翻起來的爛泥味，不難聞，倒讓人覺得踏實——這片灘涂還活著，還在往外冒東西。
林辰帶著二牛先去了蟶田。
這片灘涂是他從趙鵬飛手裡硬搶下來的，位置好，海水交換充分，底泥肥得發黑。蟶苗放下去不到一個月，已經長了小半截手指長，再過半個月就能出第一批商品蟶。他在蟶田邊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泥面，檢查底泥的濕度和鹽分。
泥是軟硬適中的深灰色，手指戳下去兩寸就能感覺到細密的沙質，說明底層的透水性沒問題。
「二牛，你過來。」
二牛趕緊蹲過來，學著他的樣子用手指戳泥面，因為用力過猛，半隻手都插進了泥里。他抬頭看林辰，臉上露出一個「我是不是做錯了」的表情，憨憨傻傻的，倒有幾分像做錯事的小學生。
「輕點戳，手指頭不是鐵鍬。」林辰把他那隻手從泥里拔出來，「摸泥要看三樣——顏色、軟硬、味道。好泥是深灰色的，手指戳下去兩寸能碰到硬底，捏一把散開不帶臭味。要是泥發黑髮臭，就是底下有死水，蟶子會悶死。要是泥太硬，蟶子鑽不動，苗白放。你聞聞。」
他把一小撮泥放在二牛手心裡。二牛湊上去使勁聞了聞，皺著鼻子想了好一會兒，不確定地說了句：「像……像海帶？」
「對。腥味裡帶點鮮，說明藻類多，蟶子的口糧足。要是聞到臭雞蛋味，這片田就廢了。」
二牛使勁點頭，也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假聽懂了。
但他把林辰剛才說的三樣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默念了好幾遍——顏色、軟硬、味道。顏色、軟硬、味道。他記性不好，但他知道這是林辰哥教他的第一件事，不能忘。
二牛自告奮勇去拉籠子，第一下用力過猛，差點把自己拽了個趔趄。籠子出水的時候帶起一片水花，濺了他一臉。
「有東西有東西！」二牛抹了把臉上的水，眼珠子瞪得溜圓。
籠子裡趴著兩隻青蟹，個頭都不小，正互相瞪著對方，螯鉗張得大大的，一副不服就乾的架勢。
旁邊還有幾條誤闖進來的沙丁魚，銀白的身子在網眼裡扭來扭去。二牛高興得直拍大腿，那動作和表情活像一個挖到寶藏的海盜。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海風吹得沙沙響。
他蹲在水缸邊洗了把臉，井水冰涼，激得人一激靈。這幾天他沒再往省城跑——周老闆那邊下一批貨約的是下周，手頭的蟶子還沒肥到最佳時候，得再等幾天。
但閒不下來，灘涂上的活不等人。
灶房裡若雲已經在生火熬粥了。
她這幾天喝麥乳精喝得勤，氣色明顯好了不少，臉上那層蠟黃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紅潤。雖然人還是瘦，但動作比之前利索多了，彎腰添柴時也不再需要扶著灶台喘半天氣。
前幾天林辰說要給她殺那隻青蟹煮粥，她攔著不讓，說青蟹能賣好價錢，別浪費在她身上。
林辰沒聽，當著她的面把青蟹殺了，蟹膏挖出來和米一起熬，熬出來的粥黃澄澄的，香得隔壁二牛趴在院牆上探頭探腦。
若雲那天喝了三碗。
「你今天去灘涂？」若雲把粥端上桌，又從鍋里撈出兩個煮好的雞蛋，一個放在林辰面前，一個留給自己。
「嗯。去看看蟶田。這幾天潮水好，蟶子肥得快，得盯著。還有幾隻蟹籠前天放下去的，也該收了。」
「帶二牛去？」
林辰剝著蛋殼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李嬸子昨天來串門，說她家二牛在家閒得發慌，想跟你學趕海。」若雲拿筷子把雞蛋夾成兩半，蛋黃還是糖心的，橙紅色的蛋液淌在粥面上，「她說你要是肯帶，二牛的力氣隨便使，不要工錢，管頓飯就行。」
林辰咬了口雞蛋，沒接話。
二牛這個人他知道——憨，但認死理。誰對他好，他能記一輩子。前幾天他就給二牛端過一碗魚粥，二牛到現在見了他還咧著嘴笑。
滿倉叔雖然也站他這邊，但滿倉叔有家有業有牽掛，能幫的有限。二牛不一樣，一個光棍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腦子雖然不太靈光，但力氣大、認死理。這種人用好了，比十個聰明人都強。
「行，讓他吃完飯來。」
太陽剛從海平線上冒出頭的時候，二牛已經站在林辰家院門口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海魂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
腳上蹬著雙解放鞋，鞋帶系得緊緊的，像是準備去幹什麼大事。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他手裡拎著個破竹簍，簍底還有個洞，用麻繩胡亂縫了幾針。
「林辰哥！」二牛咧嘴笑著，聲音大得把院子裡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我娘說了，讓我跟你好好學！你讓我幹啥我幹啥！」
「小點聲，我閨女還在睡覺。」林辰把手指豎在嘴前。
二牛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壓低聲音用氣聲說：「知道了——我小點聲——」那氣聲比正常說話還響，他自己大概沒察覺。
林辰懶得糾正他了，從門後拿出扁擔和竹簍，又扔給二牛一副舊手套。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灘涂走。路過村口的時候，幾個蹲在牆根抽旱菸的老漢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二牛身上多停了幾秒。等他們走遠了，一個老漢才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林辰開始帶人了。」旁邊的人沒接話，只是看著那兩個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後地消失在通往灘涂的小路上，若有所思地磕了磕菸袋鍋子。
清晨的灘涂剛退了潮，黑油油的泥灘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光澤。
海鷗貼著水面飛，時不時紮下去叼起一條小魚。空氣里有股海藻的腥味和翻起來的爛泥味，不難聞，倒讓人覺得踏實——這片灘涂還活著，還在往外冒東西。
林辰帶著二牛先去了蟶田。
這片灘涂是他從趙鵬飛手裡硬搶下來的，位置好，海水交換充分，底泥肥得發黑。蟶苗放下去不到一個月，已經長了小半截手指長，再過半個月就能出第一批商品蟶。他在蟶田邊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泥面，檢查底泥的濕度和鹽分。
泥是軟硬適中的深灰色，手指戳下去兩寸就能感覺到細密的沙質，說明底層的透水性沒問題。
「二牛，你過來。」
二牛趕緊蹲過來，學著他的樣子用手指戳泥面，因為用力過猛，半隻手都插進了泥里。他抬頭看林辰，臉上露出一個「我是不是做錯了」的表情，憨憨傻傻的，倒有幾分像做錯事的小學生。
「輕點戳，手指頭不是鐵鍬。」林辰把他那隻手從泥里拔出來，「摸泥要看三樣——顏色、軟硬、味道。好泥是深灰色的，手指戳下去兩寸能碰到硬底，捏一把散開不帶臭味。要是泥發黑髮臭，就是底下有死水，蟶子會悶死。要是泥太硬，蟶子鑽不動，苗白放。你聞聞。」
他把一小撮泥放在二牛手心裡。二牛湊上去使勁聞了聞，皺著鼻子想了好一會兒，不確定地說了句：「像……像海帶？」
「對。腥味裡帶點鮮，說明藻類多，蟶子的口糧足。要是聞到臭雞蛋味，這片田就廢了。」
二牛使勁點頭，也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假聽懂了。
但他把林辰剛才說的三樣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默念了好幾遍——顏色、軟硬、味道。顏色、軟硬、味道。他記性不好，但他知道這是林辰哥教他的第一件事，不能忘。
二牛自告奮勇去拉籠子，第一下用力過猛，差點把自己拽了個趔趄。籠子出水的時候帶起一片水花，濺了他一臉。
「有東西有東西！」二牛抹了把臉上的水，眼珠子瞪得溜圓。
籠子裡趴著兩隻青蟹，個頭都不小，正互相瞪著對方，螯鉗張得大大的，一副不服就乾的架勢。
旁邊還有幾條誤闖進來的沙丁魚，銀白的身子在網眼裡扭來扭去。二牛高興得直拍大腿，那動作和表情活像一個挖到寶藏的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