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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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村口的水井邊停下來,打了一桶井水,把臉上的汗和灰塵洗了個乾淨。井水冰涼,順著脖子流進領口裡,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又往頭上澆了兩瓢,把被海風吹得發硬的頭髮沖順了,拿袖子胡亂擦了兩把。

  然後他推著三輪車進了村。

  村道兩邊的人家已經亮了燈。昏黃的煤油燈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被晚風吹得忽明忽暗。有幾戶人家的收音機在響,聲音斷斷續續的,混著炒菜的滋啦聲和小孩子的哭鬧聲。路過李嬸子家門口時,二牛正蹲在門檻上啃窩頭,看見林辰,「噌」地站起來,手裡的窩頭差點掉地上。

  「林辰哥!」二牛咧著嘴,露出豁了半顆的門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回頭沖屋裡喊,「娘!林辰哥回來了!」

  李嬸子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炒菜的鍋鏟。她往林辰身上掃了一眼——背心還是那件破背心,解放鞋還是那雙破解放鞋,褲腿上的海泥干透了一層又一層。但車斗空了,后座上鼓鼓囊囊地放著東西,用舊布蓋著。她眼睛尖,看見車把上掛著一雙新膠鞋的紙盒,就知道這一趟賣得不差。

  「你小子可算回來了。你媳婦這兩天天天站在村口往西邊望,望到天黑才回去。」

  林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推開院門的時候,灶房裡的燈亮著。

  若雲正背對著門,往灶膛里添柴。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髮還是用舊布條隨便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脖子後面。

  她聽見門響,手裡的柴火停在半空中,肩膀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才轉過身來。

  「辰哥。」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林辰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他曬黑了不少,臉上被海風和太陽吹曬得黑紅黑紅的,嘴唇有些乾裂,背心上的鹽霜結了厚厚一層。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觸了一下他被風吹得粗糙的顴骨皮膚。那一下很輕,像怕碰碎什麼東西。

  「東西都賣了。」林辰說,「價錢比鎮上高不少。」

  若雲點點頭。

  她沒有急著問賣了多少錢,也沒有急著看他帶回來的東西。她從灶台上端下一碗熱著的粥,又從鍋里夾出兩張餅,整整齊齊擺在桌上。

  「先吃飯。吃完再說。

  鍋里還有熱水,吃完洗洗。」

  林辰確實餓了。


  小海螺躺在床中間,醒了,正在啃自己的小拳頭,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吃完飯,林辰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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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塊的確良布,淺藍的和白底碎花的,牛皮紙裹得方方正正;奶粉和麥乳精的罐子沉甸甸的,擺在桌上像兩座小山;紅燒扣肉罐頭擦得鋥亮,在煤油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兩條新鏈條和黃油罐是他自己的,打氣筒也是,新買的手電筒鋁殼鋥亮;還有老漢送的幾個桃子,用舊報紙包著,打開來一股甜香。

  若雲看著那些東西,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拿起那塊淺藍色的的確良布,輕輕摩挲著布料。

  的確良的布面光滑涼爽,在煤油燈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嫁過來那年,她娘給她準備了一身的確良的嫁衣,那是她這輩子穿過的最好的衣裳。後來那件衣裳在斷糧那年被她拿去鎮上換了三斤地瓜干。

  她把三斤地瓜干放在灶台上分成了六份,每份吃三天。那時候她想,以後日子好過了一定再給自己做一件的確良。但後來日子再也沒有好過過。

  「這件是你的。」林辰說,「那件碎花的給小海螺。夠做一條小裙子。等你身體再養好點,讓李嬸子幫忙裁一下。」

  「你呢?」若雲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破背心上停留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買了條新鏈條,舊的打滑。」林辰說,「還有幾件東西。東西夠用就行,我又不需要新衣裳。」

  若雲把布放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粗糙的掌心翻開朝上。那雙手上又多了一層新繭——淡黃色的,半透明,是長時間握車把磨出來的。虎口位置的繭子最厚,邊緣已經有點發硬,中間隱隱透著血絲。旁邊還有一串水泡破了之後留下的干皮,翹著邊,摸著刺手。

  「你給自己什麼都沒買。」她說。不是問句。

  「我不需要。」

  若雲沒有再說話。她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好,奶粉和麥乳精放到碗櫃最上層防潮,罐頭碼在灶台邊上,布疊好放進床頭唯一的木箱子裡。然後她坐到床邊,把正啃拳頭的小海螺抱起來,輕輕拍著,低著頭。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不顫。

  「下次去省城,我要跟你一起去。」

  「路太遠,你身子還沒恢復——」

  「那就等我恢復了再去。」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定定的。煤油燈的光映在她眼睛裡,亮得發燙。「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扛。你一個人蹬一百多里路,睡市場門口,啃涼餅子——我在這張床上躺著,翻來覆去睡不著。睡不著比蹬車還難受。我明天就開始喝麥乳精,把身子補好了,下回跟你一起去省城。一個能趕海、能蹬車、能賣貨、能跟周老闆談生意的女人,比一件的確良襯衫更讓你體面。」

  林辰看著她,忽然覺得她的眼神變了。

  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若雲,說話時總低著頭的若雲,被林翠芬堵在門口罵都不敢還嘴的若雲——那個若雲的影子還在,但底下正在長出另一層東西。

  更硬的,更韌的,是骨頭。

  「好。」他說,「下回我們一起去。」

  若雲點了點頭,重新把小海螺放進他的懷裡:「你先抱會兒孩子。我去燒熱水。你這一身汗,再不洗就要臭了。」

  林辰抱著小海螺坐在床沿上,看著若雲端著鐵鍋去院子裡打水的背影。她踩著院子裡坑坑窪窪的泥地,腳步是穩的,脊背是直的。

  他把女兒舉起來,小海螺在半空中蹬著兩條小腿,嘴裡發出「咯咯」的笑聲。沒有牙齒,咧著嘴,口水滴下來落在林辰的膝蓋上,濕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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