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家
他在這條街上逛了一上午，給若雲和小海螺買東西從不猶豫，輪到自己時卻猶豫了好幾分鐘——供銷社門口攤位上擺著一排解放鞋，新的，鞋底厚實，不像他腳上這雙磨得都快透底了。
他翻了翻價簽，三塊二。站了一會兒，又把鞋放回去了。
舊鞋還能穿，鞋底磨薄了墊兩層硬紙板就行。三塊二夠給小海螺買兩罐奶粉，還是奶粉划算。
他揣著東西回到水產市場，又跟周老闆坐下來認真談了談。昨天那批蟶子今天一早就被幾家酒樓分完了，周老闆臉上的笑容比昨天更多了幾分真切。兩個人蹲在檔口門口，周老闆遞了根煙過來，林辰沒接，說自己不抽。周老闆自己點上了，把火柴梗彈進水溝里。
「你那個蟶子，個頭均勻，殼薄肉肥，比我這幾年收過的貨都好。你怎麼養的？是摻了什麼特別的飼料，還是占了好灘涂？」
「灘涂是好灘涂，但手藝更要緊。水質、鹽度、底泥的肥瘦都有關。我用的都是海里的天然藻泥，不摻飼料。飼料催出來的蟶子肉鬆，一嘴水，行家一吃就知道。」
周老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彈了彈菸灰：「你那個漁村，攤上你這種人也是個異數。你們那兒的漁民我見過不少，養出來的蟶子又瘦又小，殼還厚。你這一批跟他們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養殖手法差一點，出來的貨就差一個檔次。」林辰說，「差一個檔次，價格就差一倍。」
「說得對。」周老闆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就照你昨天說的那個價，貨好，我不壓你的價。但有一條——你得保證品質穩定。這次是這樣的，下次不能比這個差。你要是能做到，以後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做不到的事我不答應。答應的事我一定做到。」
周老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那層審視終於完全褪去了。他伸出手來，跟林辰握了一下。那隻手又寬又厚，掌心濕漉漉的，帶著魚腥味。
「行。你這人說話不繞彎子，我喜歡跟這樣的人打交道。」
臨走時，周老闆又想起什麼，叫住他：「對了，你下回來，用不著蹬三輪了。我們車隊有輛卡車每周二四六跑你們縣裡拉貨，回程空車。我跟司機打個招呼，你出個油錢就成。你蹬三輪來回兩天，卡車四個鐘頭。省下來的時間，你還不如多養幾池蟶子。」
「運費我出。」
「就這麼定了。」
林辰騎上三輪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水產市場。
他腳下發力，三輪車駛出了市場大門。
身後，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城東水產批發市場」。這四個字，上輩子他看了十幾年。那時候他是被生活推著來的，來的時候滿心惶恐，走的時候兩手空空。這輩子不一樣。他還會再來的。帶著更多的貨，更好的貨，讓所有人都記住他林辰的名字。
從省城回漁村的路是上坡多、下坡少。
來的時候載著貨，心裡有盼頭，一百多里路蹬得飛起。回去的時候雖然車斗空了，但腿已經歇不過來，每一腳都得咬著牙踩。車鏈條是新換的，蹬起來倒是不打滑了，但膝蓋的酸痛不會因為換了新鏈條就消失。
太陽從海那邊升起來，照著他的後背。
省道兩邊的稻田在晨光里泛著青綠，偶爾有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車斗里坐著一排去趕集的農民，好奇地看著這個蹬三輪的年輕人。有人沖他喊「小伙子拉什麼貨」，林辰回了聲「海貨」，拖拉機已經突突突地開遠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歇了好幾次。
每次歇下來，都拿出水壺灌幾口涼水，啃兩口若雲給他裝的玉米餅。餅已經不脆了，軟塌塌的，但他啃得很仔細，連掉在車斗里的碎渣都撿起來吃了。那個煮雞蛋他留到了最後一段路才吃——就是若雲半夜起來給他煮的第二個。
雞蛋殼在褲子上磕碎，一小片一小片地剝下來，蛋黃又綿又沙。他吃完蛋，把蛋殼攏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碎殼收起來，撒進了路邊田地邊的草叢裡。
下午太陽最毒的時候，他停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下歇腳。那棵樹是這帶唯一的一棵老槐樹，樹幹被蟲子蛀空了一半，枝葉卻依然茂盛，樹蔭下面能停兩輛三輪車。樹蔭下已經有人了——一個老漢，牽著一頭毛驢，驢背上馱著兩筐桃子。老漢正蹲在樹根上抽旱菸，見林辰過來，往旁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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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你這空車往回蹬？賣完了？」
「賣完了。」
「從哪來的？」
「海邊的。」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雙磨破了鞋頭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遞過來一個桃子。
「嘗嘗。自家種的。你這小子有股子拼勁，大老遠蹬三輪去省城。」
桃子不大，但熟透了，皮是那種深黃色的，一撕就掉。林辰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甜。海邊的沙土地里也能種桃樹，但結出來的果總是又澀又硬，被海風吹得長不大。這片地離海遠，結出來的果子是另一種味道。
「叔，你這桃子賣嗎？我想帶幾個回去給媳婦嘗嘗。」
老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了半顆門牙的牙。他挑了幾個最大最紅的桃子，拿一張舊報紙包了，塞進林辰的車斗里。
「不要錢。你媳婦有福氣。」老漢拍了拍手上的桃毛，解開驢韁繩，「天不早了，趕緊走吧。再磨蹭天黑了走不完那段爛路。」
暮色從東邊的海面上漫過來的時候，林辰終於看見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跟省道邊上那棵不一樣，這棵樹是被海風吹歪的，一年四季都朝向陸地的方向歪著，像是在躲避海風。這棵樹他從小看到大，每次出海回來，遠遠看見這棵樹就知道到家了。
他翻了翻價簽，三塊二。站了一會兒，又把鞋放回去了。
舊鞋還能穿，鞋底磨薄了墊兩層硬紙板就行。三塊二夠給小海螺買兩罐奶粉，還是奶粉划算。
他揣著東西回到水產市場，又跟周老闆坐下來認真談了談。昨天那批蟶子今天一早就被幾家酒樓分完了，周老闆臉上的笑容比昨天更多了幾分真切。兩個人蹲在檔口門口，周老闆遞了根煙過來，林辰沒接，說自己不抽。周老闆自己點上了，把火柴梗彈進水溝里。
「你那個蟶子，個頭均勻，殼薄肉肥，比我這幾年收過的貨都好。你怎麼養的？是摻了什麼特別的飼料，還是占了好灘涂？」
「灘涂是好灘涂，但手藝更要緊。水質、鹽度、底泥的肥瘦都有關。我用的都是海里的天然藻泥，不摻飼料。飼料催出來的蟶子肉鬆，一嘴水，行家一吃就知道。」
周老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彈了彈菸灰：「你那個漁村，攤上你這種人也是個異數。你們那兒的漁民我見過不少，養出來的蟶子又瘦又小，殼還厚。你這一批跟他們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養殖手法差一點，出來的貨就差一個檔次。」林辰說，「差一個檔次，價格就差一倍。」
「說得對。」周老闆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就照你昨天說的那個價，貨好，我不壓你的價。但有一條——你得保證品質穩定。這次是這樣的，下次不能比這個差。你要是能做到，以後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做不到的事我不答應。答應的事我一定做到。」
周老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那層審視終於完全褪去了。他伸出手來，跟林辰握了一下。那隻手又寬又厚，掌心濕漉漉的，帶著魚腥味。
「行。你這人說話不繞彎子，我喜歡跟這樣的人打交道。」
臨走時，周老闆又想起什麼，叫住他：「對了，你下回來，用不著蹬三輪了。我們車隊有輛卡車每周二四六跑你們縣裡拉貨，回程空車。我跟司機打個招呼，你出個油錢就成。你蹬三輪來回兩天，卡車四個鐘頭。省下來的時間，你還不如多養幾池蟶子。」
「運費我出。」
「就這麼定了。」
林辰騎上三輪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水產市場。
他腳下發力，三輪車駛出了市場大門。
身後，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城東水產批發市場」。這四個字，上輩子他看了十幾年。那時候他是被生活推著來的，來的時候滿心惶恐，走的時候兩手空空。這輩子不一樣。他還會再來的。帶著更多的貨，更好的貨，讓所有人都記住他林辰的名字。
從省城回漁村的路是上坡多、下坡少。
來的時候載著貨，心裡有盼頭，一百多里路蹬得飛起。回去的時候雖然車斗空了，但腿已經歇不過來，每一腳都得咬著牙踩。車鏈條是新換的，蹬起來倒是不打滑了，但膝蓋的酸痛不會因為換了新鏈條就消失。
太陽從海那邊升起來，照著他的後背。
省道兩邊的稻田在晨光里泛著青綠，偶爾有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車斗里坐著一排去趕集的農民，好奇地看著這個蹬三輪的年輕人。有人沖他喊「小伙子拉什麼貨」，林辰回了聲「海貨」，拖拉機已經突突突地開遠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歇了好幾次。
每次歇下來，都拿出水壺灌幾口涼水，啃兩口若雲給他裝的玉米餅。餅已經不脆了，軟塌塌的，但他啃得很仔細，連掉在車斗里的碎渣都撿起來吃了。那個煮雞蛋他留到了最後一段路才吃——就是若雲半夜起來給他煮的第二個。
雞蛋殼在褲子上磕碎，一小片一小片地剝下來，蛋黃又綿又沙。他吃完蛋，把蛋殼攏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碎殼收起來，撒進了路邊田地邊的草叢裡。
下午太陽最毒的時候，他停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下歇腳。那棵樹是這帶唯一的一棵老槐樹，樹幹被蟲子蛀空了一半，枝葉卻依然茂盛，樹蔭下面能停兩輛三輪車。樹蔭下已經有人了——一個老漢，牽著一頭毛驢，驢背上馱著兩筐桃子。老漢正蹲在樹根上抽旱菸，見林辰過來，往旁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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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你這空車往回蹬？賣完了？」
「賣完了。」
「從哪來的？」
「海邊的。」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雙磨破了鞋頭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遞過來一個桃子。
「嘗嘗。自家種的。你這小子有股子拼勁，大老遠蹬三輪去省城。」
桃子不大，但熟透了，皮是那種深黃色的，一撕就掉。林辰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甜。海邊的沙土地里也能種桃樹，但結出來的果總是又澀又硬，被海風吹得長不大。這片地離海遠，結出來的果子是另一種味道。
「叔，你這桃子賣嗎？我想帶幾個回去給媳婦嘗嘗。」
老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了半顆門牙的牙。他挑了幾個最大最紅的桃子，拿一張舊報紙包了，塞進林辰的車斗里。
「不要錢。你媳婦有福氣。」老漢拍了拍手上的桃毛，解開驢韁繩，「天不早了，趕緊走吧。再磨蹭天黑了走不完那段爛路。」
暮色從東邊的海面上漫過來的時候，林辰終於看見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跟省道邊上那棵不一樣，這棵樹是被海風吹歪的，一年四季都朝向陸地的方向歪著，像是在躲避海風。這棵樹他從小看到大，每次出海回來，遠遠看見這棵樹就知道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