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罐頭
省城的夜空看不見幾顆星星，被城市的燈光沖淡了，只剩下一輪模糊的月亮。
但空氣里沒有海水的鹹味，只有柏油路的瀝青味、遠處傳來的汽車尾氣、街邊小吃攤飄來的煤爐子煙和辣椒炒肉的香氣。
這味道讓他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他在這個城市裡活了幾十年，從卸貨小工做到檔口老闆，攢了錢，買了房，然後一夜之間全沒了——被合伙人算計，被踢出局，最後窮困潦倒地死在海邊的破屋裡。
這輩子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信譽比命值錢。誰跟他講義氣，他跟誰講義氣。
誰跟他玩陰的，他比誰都會玩陰的。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內袋裡那沓鈔票。
四百多塊，在八六年夠一個普通工人掙大半年了。
但這只是個開始。周老闆說了下回還要，隔壁老孫也留了條子。
一百斤蟶子不夠，就養兩百斤。兩百斤不夠，就養兩千斤。趙鵬飛卡得住一個村，卡不住一個省。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批貨的數量。
腿還在隱隱抽筋，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趙鵬飛大概正在家裡睡覺，做著「林辰被李有財封殺只能灰溜溜求他」的美夢。
他以為林辰被鎮上封殺了就只能等死，他以為一個窮打魚的出了村就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林辰兜里正揣著四百塊錢，睡在水產市場門口的三輪車上，盤算著下周的貨量。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省城特有的煤煙味和遠處小吃攤飄來的辣椒香氣。
林辰把棉襖往身上裹了裹，棉襖上還殘留著若雲疊衣服時留下的皂角味。
凌晨四點，水產批發市場已經忙得熱火朝天。
柴油發電機突突突地響著，大燈雪亮的光柱從檔口裡射出來，把整個市場照得跟白天一樣。
他在三輪車車斗里坐起來，棉襖從身上滑下去。腿還是酸的，膝蓋彎一下就能感覺到昨天那一百多里路留下的鈍痛，但比起昨晚已經好多了。
他活動了一下腳踝，從車斗里翻出來時若雲給他裝的最後半張玉米餅，就著水壺裡已經涼透的水一口一口啃完。
今天不趕著回去。難得來一趟省城，有幾件事要辦。
他把三輪車推到市場角落裡鎖好，步行去了城東的批發街。這條街他上輩子走過無數遍——兩邊全是批發服裝、布料、日用百貨的店鋪，門口堆著成捆的的確良布和成箱的塑料涼鞋，進貨的小商販扛著大編織袋在人群里擠來擠去，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比水產市場還熱鬧三分。
他先去了布店。櫃檯上擺著一卷一卷的的確良布，顏色從藏藍到碎花都有。他挑了一塊淺藍色的——跟那天他在供銷社看到的一樣，但他記得若雲說「做兩件」，就又拿了一塊白底碎花的。淺藍的給若雲，碎花的給小海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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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塊都要。再配同色的線。」
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邊扯布一邊打量他：「給媳婦買？」
「嗯。」
「你這後生有心，」老闆娘把布疊好，用牛皮紙裹得方方正正，「淺藍的做襯衫好看，碎花那個給你閨女做條裙子正合適。多大閨女？」
「剛滿月。」
老闆娘手裡的牛皮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林辰很熟悉——這幾天他在村里也見過。一個滿身魚腥味、穿著破背心的打魚漢子，大清早跑來省城布店精挑細選地買的確良布料，給剛滿月的閨女和還在坐月子的媳婦做新衣裳。這種事在省城不多見，在漁村也不多見。
老闆娘把布包好遞過來的時候，往裡面多塞了一小卷碎布頭：「拿著，給孩子拼個小肚兜正好。」
出了布店，他又去了隔壁的五金鋪子。
三輪車的鏈條已經磨損得厲害，鏈節之間的間隙被撐得松垮垮的，蹬起來時不時會打滑，咬不住齒輪。
昨天上坡的時候滑了好幾次，差點剎不住。
他買了一條新鏈條，又買了一個打氣筒、一罐黃油。門口貨架上擺著的一排手電筒讓他停了一下——鋁殼的，裝兩節一號電池，防水。他想了想，拿了一個。
從五金鋪子出來，他又去供銷社買了奶粉和麥乳精。
奶粉是給小海螺的，若雲奶水一直不太足，孩子夜裡經常餓得哭。麥乳精是給若雲的——她太瘦了，光喝魚湯不夠，得補點別的東西。路過食品櫃檯時，他看見罐頭上貼的標籤：「紅燒扣肉」，玻璃罐子裡油汪汪的紅褐色肉塊碼得整整齊齊。
林辰站住看了幾秒。
上輩子若雲臨死前跟他說過一句想吃肉。
那時候他跑遍了全村也沒借到買一斤肉的錢。
「同志，這罐頭給我拿兩個。」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正在拿雞毛撣子撣貨架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林辰——背心破了個洞，袖口有補丁，解放鞋的鞋幫上沾著干透的海泥，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窮酸樣。
她的眼皮不咸不淡地耷拉下來，撣子繼續慢悠悠地揮著，嘴裡吐出一個字：「貴。」
林辰從兜里掏出錢，拍在櫃檯上。
是昨天周老闆給的新票子，厚厚一沓。
「我說了，拿兩個。」
售貨員的目光在那沓鈔票上停了兩秒，嘴角那點漫不經心的弧度迅速收了起來。她放下雞毛撣子，從貨架上取了兩罐紅燒扣肉，拿抹布擦乾淨罐子上的灰，又用舊報紙裹了一層，才遞過來。動作比剛才利索了不止一倍，聲音也軟了幾分：「兩塊三一罐，兩個四塊六。」
林辰付了錢，把罐頭裝進布袋裡，轉身走了。
但空氣里沒有海水的鹹味，只有柏油路的瀝青味、遠處傳來的汽車尾氣、街邊小吃攤飄來的煤爐子煙和辣椒炒肉的香氣。
這味道讓他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他在這個城市裡活了幾十年，從卸貨小工做到檔口老闆，攢了錢，買了房，然後一夜之間全沒了——被合伙人算計，被踢出局，最後窮困潦倒地死在海邊的破屋裡。
這輩子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信譽比命值錢。誰跟他講義氣，他跟誰講義氣。
誰跟他玩陰的，他比誰都會玩陰的。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內袋裡那沓鈔票。
四百多塊，在八六年夠一個普通工人掙大半年了。
但這只是個開始。周老闆說了下回還要，隔壁老孫也留了條子。
一百斤蟶子不夠，就養兩百斤。兩百斤不夠，就養兩千斤。趙鵬飛卡得住一個村，卡不住一個省。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批貨的數量。
腿還在隱隱抽筋，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趙鵬飛大概正在家裡睡覺，做著「林辰被李有財封殺只能灰溜溜求他」的美夢。
他以為林辰被鎮上封殺了就只能等死，他以為一個窮打魚的出了村就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林辰兜里正揣著四百塊錢，睡在水產市場門口的三輪車上，盤算著下周的貨量。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省城特有的煤煙味和遠處小吃攤飄來的辣椒香氣。
林辰把棉襖往身上裹了裹，棉襖上還殘留著若雲疊衣服時留下的皂角味。
凌晨四點，水產批發市場已經忙得熱火朝天。
柴油發電機突突突地響著，大燈雪亮的光柱從檔口裡射出來，把整個市場照得跟白天一樣。
他在三輪車車斗里坐起來，棉襖從身上滑下去。腿還是酸的，膝蓋彎一下就能感覺到昨天那一百多里路留下的鈍痛，但比起昨晚已經好多了。
他活動了一下腳踝，從車斗里翻出來時若雲給他裝的最後半張玉米餅，就著水壺裡已經涼透的水一口一口啃完。
今天不趕著回去。難得來一趟省城，有幾件事要辦。
他把三輪車推到市場角落裡鎖好，步行去了城東的批發街。這條街他上輩子走過無數遍——兩邊全是批發服裝、布料、日用百貨的店鋪，門口堆著成捆的的確良布和成箱的塑料涼鞋，進貨的小商販扛著大編織袋在人群里擠來擠去，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比水產市場還熱鬧三分。
他先去了布店。櫃檯上擺著一卷一卷的的確良布，顏色從藏藍到碎花都有。他挑了一塊淺藍色的——跟那天他在供銷社看到的一樣，但他記得若雲說「做兩件」，就又拿了一塊白底碎花的。淺藍的給若雲，碎花的給小海螺。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
「兩塊都要。再配同色的線。」
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邊扯布一邊打量他：「給媳婦買？」
「嗯。」
「你這後生有心，」老闆娘把布疊好，用牛皮紙裹得方方正正，「淺藍的做襯衫好看，碎花那個給你閨女做條裙子正合適。多大閨女？」
「剛滿月。」
老闆娘手裡的牛皮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林辰很熟悉——這幾天他在村里也見過。一個滿身魚腥味、穿著破背心的打魚漢子，大清早跑來省城布店精挑細選地買的確良布料，給剛滿月的閨女和還在坐月子的媳婦做新衣裳。這種事在省城不多見，在漁村也不多見。
老闆娘把布包好遞過來的時候，往裡面多塞了一小卷碎布頭：「拿著，給孩子拼個小肚兜正好。」
出了布店，他又去了隔壁的五金鋪子。
三輪車的鏈條已經磨損得厲害，鏈節之間的間隙被撐得松垮垮的，蹬起來時不時會打滑，咬不住齒輪。
昨天上坡的時候滑了好幾次，差點剎不住。
他買了一條新鏈條，又買了一個打氣筒、一罐黃油。門口貨架上擺著的一排手電筒讓他停了一下——鋁殼的，裝兩節一號電池，防水。他想了想，拿了一個。
從五金鋪子出來，他又去供銷社買了奶粉和麥乳精。
奶粉是給小海螺的，若雲奶水一直不太足，孩子夜裡經常餓得哭。麥乳精是給若雲的——她太瘦了，光喝魚湯不夠，得補點別的東西。路過食品櫃檯時，他看見罐頭上貼的標籤：「紅燒扣肉」，玻璃罐子裡油汪汪的紅褐色肉塊碼得整整齊齊。
林辰站住看了幾秒。
上輩子若雲臨死前跟他說過一句想吃肉。
那時候他跑遍了全村也沒借到買一斤肉的錢。
「同志，這罐頭給我拿兩個。」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正在拿雞毛撣子撣貨架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林辰——背心破了個洞，袖口有補丁，解放鞋的鞋幫上沾著干透的海泥，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窮酸樣。
她的眼皮不咸不淡地耷拉下來，撣子繼續慢悠悠地揮著，嘴裡吐出一個字：「貴。」
林辰從兜里掏出錢，拍在櫃檯上。
是昨天周老闆給的新票子，厚厚一沓。
「我說了，拿兩個。」
售貨員的目光在那沓鈔票上停了兩秒，嘴角那點漫不經心的弧度迅速收了起來。她放下雞毛撣子，從貨架上取了兩罐紅燒扣肉，拿抹布擦乾淨罐子上的灰，又用舊報紙裹了一層，才遞過來。動作比剛才利索了不止一倍，聲音也軟了幾分：「兩塊三一罐，兩個四塊六。」
林辰付了錢，把罐頭裝進布袋裡，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