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賣貨
遠遠望去，城區的天際線在暮色里像一道灰色的鋸齒。
高樓不多，大多是五六層的廠房和居民樓，但比起漁村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街道上汽車喇叭聲、收音機里的廣播聲、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把海潮聲擠得乾乾淨淨。
林辰沒有進城區，直接拐向了城東的水產批發市場。
上輩子他在這裡混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到每一個檔口。此時天已經全黑了，批發市場卻是燈火通明——凌晨四點是批發的早高峰，商販們都在夜裡備貨。發電機突突突地響著，大燈把整個市場照得跟白天一樣。
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和碎冰融化的甜腥氣，地面上到處都是水漬和踩爛的菜葉。
他找到一個相熟的檔口——說是相熟，其實是上輩子認識的。
這輩子那個檔口的老闆還沒見過他。老闆姓周，四十來歲，圓臉，嘴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正指揮夥計卸貨。
「老闆，收不收蟶子？」
周老闆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辰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背心，袖口有補丁，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趿著一雙解放鞋，鞋幫上沾滿了干透的海泥。
一看就是從海邊來的漁民。
「拉來看看。」
林辰把三輪車推過來，掀開泡沫箱上的濕海草。
周老闆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動作很隨意——原以為這鄉下小子拉來的無非是普通貨色，瞥一眼就該打發走了。然後他的手頓住了。
他蹲下來，把手裡的菸捲從嘴上取下來別在耳朵上，從泡沫箱裡撿起一隻蟶子，對著燈仔細看了兩眼。蟶子殼薄得透光，肉色白里透黃，肥得撐出了殼沿，個頭均勻，每隻都在拇指粗細。
他放下蟶子，又挨個看了一遍——不是挑出來的樣品好，是整箱都好。
「你養的？」
「我養的。」
「用的是什麼料？」
「海里的天然藻泥，不摻飼料。」林辰說。
周老闆抬起頭，那個眼神林辰很熟悉——上輩子他第一次把好貨擺在省城市場上時，見到的就是這種眼神。不是驚訝，是重新打量。
把他從頭到腳重新看一遍，好像剛才那個判斷是錯的，需要重新估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要什麼價？」周老闆站起來，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打發，而是認真談生意的調子。
「四塊。」
這反倒讓林辰有點意外——在省城四塊算公道價，但一般批發商總要壓一壓，哪怕壓到三塊八也是一種規矩。
周老闆不壓價，說明這批貨在他眼裡值這個錢，甚至更高。
「你有多少？」
「一百來斤。還有兩隻青蟹，七八斤沙丁魚，幾條石九公。都是前天剛撈的。」
周老闆轉頭沖身後的夥計喊了聲「老規矩」，然後把耳朵上的菸捲拿下來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從鼻孔噴出兩道白煙。
「四塊一斤，一百斤四百塊。青蟹論只，給你二十塊一隻。沙丁魚和石九公我先看看貨再定價。」
林辰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鎮上的價格，蟶子一塊五，青蟹八塊，沙丁魚論堆賣。這一趟省城跑下來，同一批貨，多賣了將近三百塊。蹬了一整天車，腿蹬到抽筋，值了。
「成交。」
周老闆點點頭，招呼夥計把泡沫箱搬下來過秤。
過秤的時候旁邊幾個檔口的老闆也湊過來看，有人認出林辰是生面孔，問他哪來的。
林辰說了自己的漁村名，幾個老闆面面相覷——那地方他們聽說過，窮鄉僻壤，但出的海貨在省城素有口碑。
野生的多，養殖的少，肉質緊實，不像有些地方養的蟶子，一嘴下去全是水。
「小兄弟，你下一批貨什麼時候來？我這邊也要。」旁邊一個瘦高個老闆湊過來問。
「下周。量比這批大。」
周老闆叼著菸捲斜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老孫，當著我的面搶生意？」
「哪裡哪裡，周哥你先收，剩下的我要。」瘦高個嘿嘿笑著，遞了張紙條給林辰，「下次來先找我，價格好商量。」
林辰把紙條揣進口袋，沒有說話。
好貨不愁賣——上輩子他在這個市場裡見過太多爭搶好貨的場景，只是那時候他是那個被爭搶的人手下的夥計，不是被爭搶的人。
他不過是個打工卸貨的，身上一股魚腥味，一個月掙的還不夠付房租。
他站在檔口的角落裡，看著別人為一條野生大黃魚爭得面紅耳赤，心裡想的是怎麼多攢點錢，回家給若雲和小海螺買頓肉吃。
周老闆把帳結了。厚厚一沓票子，面額不大，但張張都是新票子，攥在手裡咯吱響。林辰數都沒數就揣進了內袋，又拿別針把口袋別上。這個動作是上輩子在市場裡學的——批發市場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揣著現款不防不行。上輩子他剛來的時候不懂這個，第一個月工資就被人從口袋裡順走了，後來長了記性，每回收到貨款都別上別針。
「小伙子，你一個人蹬三輪來的？一百多里路？」周老闆看著他那輛破舊的腳踏三輪車，有些不可置信。
「嗯。」
「你那村里就沒個拖拉機？三輪車蹬一百多里拉一百多斤貨——你這雙腿是鐵打的？」
林辰沒接話，只是笑了笑。他的腿在發抖，從膝蓋到腳踝都在微微打顫，站在地上膝蓋還在不受控制地來回發軟，但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來。
周老闆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雙解放鞋上停頓了一下——鞋幫上沾滿了干透的海泥，腳尖處磨破了一個小洞，露出裡面黑乎乎的腳趾頭。
他把嘴上叼的菸捲拿下來，捏滅了，忽然說了句跟他這圓臉不太匹配的話。
「下回來，別蹬三輪了。我給你聯繫輛車。」
「運費算我的。」林辰說。
「你這點貨能有多少運費。你養好蟶子，貨好，什麼都好說。」
林辰走出水產市場時天已經全黑了。他在市場門口的公用電話亭給村裡的小賣部撥了個電話——整個村子只有一部電話，放在小賣部的櫃檯上，誰家有事就打這個號碼。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有人接，是小賣部的老闆娘，聲音還帶著困意。
「嬸子，我是林辰。麻煩您跟我媳婦說一聲，貨賣完了，價錢好，明天就回去。」
掛了電話，他在三輪車車斗里舖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蜷著身子躺下。
車斗里還殘留著海腥味和碎冰的涼氣，蟶子箱挪走之後空蕩蕩的。
他仰面躺著，看著頭頂路燈昏黃的光暈和在燈光里飛舞的細小蟲豸。
高樓不多，大多是五六層的廠房和居民樓，但比起漁村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街道上汽車喇叭聲、收音機里的廣播聲、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把海潮聲擠得乾乾淨淨。
林辰沒有進城區，直接拐向了城東的水產批發市場。
上輩子他在這裡混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到每一個檔口。此時天已經全黑了，批發市場卻是燈火通明——凌晨四點是批發的早高峰，商販們都在夜裡備貨。發電機突突突地響著，大燈把整個市場照得跟白天一樣。
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和碎冰融化的甜腥氣，地面上到處都是水漬和踩爛的菜葉。
他找到一個相熟的檔口——說是相熟，其實是上輩子認識的。
這輩子那個檔口的老闆還沒見過他。老闆姓周，四十來歲，圓臉，嘴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正指揮夥計卸貨。
「老闆，收不收蟶子？」
周老闆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辰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背心，袖口有補丁，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趿著一雙解放鞋，鞋幫上沾滿了干透的海泥。
一看就是從海邊來的漁民。
「拉來看看。」
林辰把三輪車推過來，掀開泡沫箱上的濕海草。
周老闆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動作很隨意——原以為這鄉下小子拉來的無非是普通貨色，瞥一眼就該打發走了。然後他的手頓住了。
他蹲下來，把手裡的菸捲從嘴上取下來別在耳朵上，從泡沫箱裡撿起一隻蟶子，對著燈仔細看了兩眼。蟶子殼薄得透光，肉色白里透黃，肥得撐出了殼沿，個頭均勻，每隻都在拇指粗細。
他放下蟶子，又挨個看了一遍——不是挑出來的樣品好，是整箱都好。
「你養的？」
「我養的。」
「用的是什麼料？」
「海里的天然藻泥，不摻飼料。」林辰說。
周老闆抬起頭，那個眼神林辰很熟悉——上輩子他第一次把好貨擺在省城市場上時，見到的就是這種眼神。不是驚訝，是重新打量。
把他從頭到腳重新看一遍，好像剛才那個判斷是錯的，需要重新估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要什麼價？」周老闆站起來，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打發，而是認真談生意的調子。
「四塊。」
這反倒讓林辰有點意外——在省城四塊算公道價，但一般批發商總要壓一壓，哪怕壓到三塊八也是一種規矩。
周老闆不壓價，說明這批貨在他眼裡值這個錢，甚至更高。
「你有多少？」
「一百來斤。還有兩隻青蟹，七八斤沙丁魚，幾條石九公。都是前天剛撈的。」
周老闆轉頭沖身後的夥計喊了聲「老規矩」，然後把耳朵上的菸捲拿下來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從鼻孔噴出兩道白煙。
「四塊一斤，一百斤四百塊。青蟹論只，給你二十塊一隻。沙丁魚和石九公我先看看貨再定價。」
林辰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鎮上的價格，蟶子一塊五，青蟹八塊，沙丁魚論堆賣。這一趟省城跑下來，同一批貨，多賣了將近三百塊。蹬了一整天車，腿蹬到抽筋，值了。
「成交。」
周老闆點點頭，招呼夥計把泡沫箱搬下來過秤。
過秤的時候旁邊幾個檔口的老闆也湊過來看，有人認出林辰是生面孔，問他哪來的。
林辰說了自己的漁村名，幾個老闆面面相覷——那地方他們聽說過，窮鄉僻壤，但出的海貨在省城素有口碑。
野生的多，養殖的少，肉質緊實，不像有些地方養的蟶子，一嘴下去全是水。
「小兄弟，你下一批貨什麼時候來？我這邊也要。」旁邊一個瘦高個老闆湊過來問。
「下周。量比這批大。」
周老闆叼著菸捲斜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老孫，當著我的面搶生意？」
「哪裡哪裡，周哥你先收，剩下的我要。」瘦高個嘿嘿笑著，遞了張紙條給林辰，「下次來先找我，價格好商量。」
林辰把紙條揣進口袋，沒有說話。
好貨不愁賣——上輩子他在這個市場裡見過太多爭搶好貨的場景，只是那時候他是那個被爭搶的人手下的夥計，不是被爭搶的人。
他不過是個打工卸貨的，身上一股魚腥味，一個月掙的還不夠付房租。
他站在檔口的角落裡，看著別人為一條野生大黃魚爭得面紅耳赤，心裡想的是怎麼多攢點錢，回家給若雲和小海螺買頓肉吃。
周老闆把帳結了。厚厚一沓票子，面額不大，但張張都是新票子，攥在手裡咯吱響。林辰數都沒數就揣進了內袋，又拿別針把口袋別上。這個動作是上輩子在市場裡學的——批發市場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揣著現款不防不行。上輩子他剛來的時候不懂這個，第一個月工資就被人從口袋裡順走了，後來長了記性，每回收到貨款都別上別針。
「小伙子，你一個人蹬三輪來的？一百多里路？」周老闆看著他那輛破舊的腳踏三輪車，有些不可置信。
「嗯。」
「你那村里就沒個拖拉機？三輪車蹬一百多里拉一百多斤貨——你這雙腿是鐵打的？」
林辰沒接話，只是笑了笑。他的腿在發抖，從膝蓋到腳踝都在微微打顫，站在地上膝蓋還在不受控制地來回發軟，但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來。
周老闆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雙解放鞋上停頓了一下——鞋幫上沾滿了干透的海泥，腳尖處磨破了一個小洞，露出裡面黑乎乎的腳趾頭。
他把嘴上叼的菸捲拿下來，捏滅了，忽然說了句跟他這圓臉不太匹配的話。
「下回來，別蹬三輪了。我給你聯繫輛車。」
「運費算我的。」林辰說。
「你這點貨能有多少運費。你養好蟶子，貨好，什麼都好說。」
林辰走出水產市場時天已經全黑了。他在市場門口的公用電話亭給村裡的小賣部撥了個電話——整個村子只有一部電話，放在小賣部的櫃檯上，誰家有事就打這個號碼。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有人接，是小賣部的老闆娘，聲音還帶著困意。
「嬸子，我是林辰。麻煩您跟我媳婦說一聲，貨賣完了，價錢好，明天就回去。」
掛了電話，他在三輪車車斗里舖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蜷著身子躺下。
車斗里還殘留著海腥味和碎冰的涼氣，蟶子箱挪走之後空蕩蕩的。
他仰面躺著，看著頭頂路燈昏黃的光暈和在燈光里飛舞的細小蟲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