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到達省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把這幾天攢下來的海貨全搬了出來。

  蟶子占大頭,從承包的灘涂上挖了第一批,個頭均勻,殼薄肉肥,每隻都在拇指粗細;青蟹兩隻,全是母的,肚臍圓鼓鼓的透著青黑色的膏;石九公七八條,巴掌大;沙丁魚十來斤,條條銀白鮮亮。

  還有幾隻八爪魚和幾個苦螺,數量不多,不值當單獨賣,但他也帶上了——到了省城,什麼貨都有人要。

  蟶子用泡沫箱裝好,鋪一層濕海草放一層蟶子,再鋪一層海草,箱蓋上扎幾個小孔透氣。

  青蟹單獨裝,用濕布裹著,不能壓。

  沙丁魚拿碎冰冷藏著——冰是傍晚從滿倉叔家借的,滿倉叔二話沒說就從冰櫃裡鑿了一塊給他。

  滿滿當當裝了三大箱。林辰掂了掂,少說有一百多斤。加上自己帶的乾糧和水,一輛三輪車裝得滿滿當當,輪胎都被壓得癟了三分。

  他在月光下最後檢查了一遍車況,把昨天傍晚剛修好的鏈條重新上了遍油,又拿扳手把車斗的螺絲緊了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院牆上,又細又長,像一根繃緊的弦。

  等他回到屋裡時已經過了半夜。

  若雲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小海螺的襁褓上,呼吸又輕又勻。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更顯小,眉眼舒展了,被窮日子磨出來的愁苦淡了幾分,倒有點像剛嫁過來那年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會笑。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李嬸子說十里八村也挑不出第二個這麼俊的小媳婦。這笑容後來被日子磨沒了,再也沒出現過。

  林辰輕輕躺下,閉上眼睛。

  上輩子她被那扇永遠敲不開的門帶走了,這輩子他要給她另一扇門。一扇能從這間漏風的土屋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門。

  她會穿著的確良的新衣裳,在陽光底下笑。李嬸子說得沒錯——她是十里八村最俊的。

  第二天凌晨三點,林辰就起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套在最外面。灶台上若雲已經把乾糧和水裝好了,包裹旁邊還多了一個小布包。

  他打開一看,是兩個煮雞蛋。雞蛋還溫著,大概是若雲半夜起來煮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若雲。

  她閉著眼睛,呼吸很勻稱,像是還在熟睡。但林辰注意到她搭在小海螺襁褓上的那隻手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不像是睡著的樣子。

  他什麼也沒說,把小布包揣進懷裡,推著三輪車出了院門。

  凌晨的漁村還在沉睡。潮聲遠遠的,像一整片海在翻身。三輪車的輪子碾過村道的碎貝殼路面,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空氣清冷而濕潤,帶著海水的鹹味和灘涂上爛泥的腥氣。有幾戶人家的狗被驚動了,低低吠了兩聲,又被主人喝止,重新安靜下來。

  路過村口時,他看見滿倉叔家的灶房已經亮了燈,煙囪里冒出一縷細細的炊煙。滿倉叔的漁船每天五點半出海,他女人總是四更天就起來給他做早飯。

  李嬸子家的院子裡晾著一排漁網,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二牛大概還在睡覺——他沒心沒肺的,天塌了也要睡到日上三竿。

  林辰收回目光,腳下加了幾分力氣,三輪車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響著,被他蹬出了村子。

  從漁村到省城,先要走二十里的土路到鎮上,然後上省道,再往西蹬八十多里。上輩子他走過這條路無數回——大多數時候是去打工,偶爾是去賣貨,每次都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去的。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不是逃,是闖。趙鵬飛和李有財把路堵死了,他就自己開一條。

  天亮的時候他已經過了鎮子,上了省道。

  公路兩邊的稻田在晨光里泛著青綠,偶爾有幾輛卡車呼嘯而過,捲起的風把他車把上的布條吹得獵獵作響。太陽慢慢升起來,從海那邊的方向,把他和三輪車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灰色的瀝青路面上。

  他停下來喝了口水,啃了半張玉米餅。

  玉米餅烙得焦脆,咬一口掉渣。

  他想起若雲昨晚在灶房烙這些餅的樣子——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太陽穴上,一隻手翻餅,一隻手添柴,嘴裡小聲數著火候。她以前不會烙玉米餅。

  剛嫁過來的那年,她連灶膛里的火都生不好,被煙火嗆得眼淚直流,林翠芬站在院門口罵她「連火都不會燒的廢物媳婦」。

  她現在會了。


  她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

  或者說,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只是被窮日子壓住了。

  日頭越升越高,省道上的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遠遠望去有一層水汽在蒸騰。林辰把棉襖脫了墊在車座上,咬著牙繼續蹬。汗水沿著脊背往下淌,把背心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又被風吹乾,在布料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

  每蹬一下他都在心裡算帳。

  這批蟶子在鎮上賣一塊五一斤算高價,一百斤也就一百五十塊。

  到了省城,四塊一斤起步,一百斤就是四百塊。

  差了兩百五十塊,夠給若雲做五六身的確良,夠給小海螺買半年的奶粉,夠把家裡那口豁了口的鐵鍋換了。

  這帳他上輩子沒算過,因為那時候他被李有財壓價壓慣了,覺得一塊五就是天經地義的價。這輩子他算明白了,壓價不是天經地義,是欺負人沒見識。

  中午他在路邊樹蔭下歇了半個鐘頭,又啃了半張餅,灌了幾口水。路過的卡車司機蹲在對面抽菸,沖他喊了聲「拉這麼多去哪兒」,林辰說「省城賣貨」,司機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下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他終於蹬不動了。

  腿像灌了鉛,膝蓋的關節每蹬一圈都發出咯吱的響聲。他把車停在路邊,趴在車把上喘了好一會兒。

  若雲給他的煮雞蛋他剝了一個,三口兩口咽下去,又把另一個小心地放回布包里。

  想了想,又把第二個也拿出來吃了——若雲半夜起來煮這兩個雞蛋,不是讓他省著的。

  傍晚時分,他終於看見了省城的輪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