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省城
以前的他絕想不到，有一天若雲會反過來提醒他這些。
上輩子的若雲總是低著頭，不敢看人，不敢說話，連去供銷社買東西都要拉著他的衣角。
但現在她敢在院子裡罵林大寶「王八蛋」，敢在他說要買衣服的時候說「我做兩件」，敢告訴他「你得穿得體面」。
林辰夾了一大口魚湯泡飯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米飯的熱氣熏著他的眼睛，燙得有點發酸。
「行。」他說，「聽你的。」
午飯吃完，若雲收拾碗筷，林辰把小海螺放回床上。小丫頭吃飽了就開始犯困，腦袋一沾枕頭就閉上了眼睛，小手還攥著林辰的食指不放。林辰等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鬆開。
林辰站起來，拎著扁擔出了門。路過院牆的時候，他看見牆頭碎了一小塊土——林大寶就是從這裡翻進去的。他彎腰撿起一塊石子，在牆上用力刻了三個字：
多堆土。
又在牆頭壓了一排碎瓦片，尖口朝上。
走出村口的時候，他碰到了滿倉叔。滿倉叔正蹲在路邊修漁網，看見林辰過來，放下手裡的梭子。
「你下午還出海？」
「去收蟹籠。」
「趙鵬飛的人在灘涂上放話了。」滿倉叔頓了頓，皺起眉頭，「說誰跟林辰走得近，以後就別想在村里承包灘涂。李有財那邊也放出風了，說你的貨進不了鎮上的收購站。」
林辰站住了。
「他是故意把消息放出來的，就是要讓你知道。」滿倉叔把梭子插進網眼裡，抬起頭看他，「林辰，你打算怎麼辦？」
「他說不讓我的貨進收購站，我就去省城賣。」林辰淡淡地說。
滿倉叔張了張嘴，覺得這小子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從村里到省城一百多公里路，蹬三輪車要蹬一整天。
但看著林辰平靜得像海面一樣的表情，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你真要去省城？」
「不光我自己去。誰願意跟我一起乾的，都可以來。我的貨怎麼賣，大家的貨就怎麼賣。」林辰蹲下來，「趙鵬飛能壓住鎮上的收購站，壓不住省城。誰以後不讓咱們在鎮上賣貨，咱們就去縣城。誰不讓在縣城賣，咱們就去市里。誰不讓在市里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笑容，「咱們就去省城。」
滿倉叔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低下頭，把梭子穿過網眼，用力一拉，網結髮出清脆的「啪」的一聲。
「當年你爹也是你這副性子。後來他死了，大家就都忘了。」他把修好的漁網捲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你沒忘。」
林辰從灘涂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潮水漲了大半，下午放下去的那幾隻蟹籠收成不錯，拎上來三隻青蟹、十幾條沙丁魚，還有一隻趴在籠網上死不松螯的八爪魚。八爪魚不大，但勝在鮮活，腕足在竹簍壁上吸得緊緊的，扯都扯不下來。青蟹比早上那隻還肥，掂在手裡沉甸甸的，殼子底下鼓鼓囊囊全是膏。
他把海貨分好類，石九公和沙丁魚用濕海草裹了放進水盆里養著，青蟹單獨綁了螯放進竹簍，八爪魚拿鹽搓了三遍去黏液，又用清水沖乾淨。收拾完這些，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滿倉叔下午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趙鵬飛放了話，誰跟林辰走得近就別想承包灘涂。李有財也放了話，他的貨進不了鎮上的收購站。兩條路都堵死了。趙鵬飛要斷他在村裡的人緣，李有財要斷他在鎮上的銷路。兩個人一個卡上游一個卡下游，配合得倒是默契。
林辰把最後一簍海貨搬進灶房，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灌下去。水順著下巴淌到胸口，涼意從喉嚨一路灌到胃裡，把胸腔里那股燥熱壓了下去。
他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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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他一直把希望寄托在鎮上——以為憑自己的貨好，總能找到願意收的人。但李有財在鎮上經營了十幾年，收購站的人都是他的老關係。一個外來的毛頭小子想從他嘴裡搶食，光靠貨好不夠。滿倉叔下午說的話，其實是把他最後那點僥倖也敲碎了。
他抬起頭，越過院子裡那堵矮牆，越過村子的屋頂，看向遠處隱在暮色里的海平面。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海和天交界的地方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灰線。
省城在那個方向。一百多公里。騎三輪車要一整天。
上輩子他在省城水產市場混了十幾年，從卸貨的小工做到檔口老闆，什麼門道沒見過？那裡不講關係，只講貨。貨好，就有人掏錢。貨不好，說破天也沒用。那裡有識貨的人。他手裡這批蟶子、青蟹、石九公，在鎮上被人壓價壓到骨頭裡，在省城能賣出天壤之別。
若雲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舊毛巾，遞給他擦臉上的汗。灶膛里的火還沒熄，暖黃色的光從門口漏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院子裡的泥地上。
「你站這兒發什麼呆？」她問。
「明天去省城。這趟多帶點貨，多賣幾天。」
若雲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從滿倉叔嘴裡她已經知道了趙鵬飛放話的事，也知道李有財封殺林辰的事。她沒有問「為什麼要去那麼遠」，因為她知道答案。她也沒有問「能不能不去」，因為她男人已經做了決定。
「去幾天？」
「三四天。蹬三輪去，蹬一整天，賣一天，再蹬回來。來回三天打底。貨多了可能多耽擱一天。」
若雲點點頭，轉身回了屋。過了片刻，她抱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棉襖走出來，塞進林辰手裡。
「夜裡騎車冷，帶上。路上別著涼。」
棉襖是洗過的，袖口和領口的磨損處都打了補丁，補丁打得歪歪扭扭——她不太會做針線活，每一針都縫得艱難，但線腳結實，密密實實的。林辰捏著棉襖，看了她一眼。若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扭過頭去往灶房裡走，嘴裡嘟囔著「我去把餅裝好」。
林辰把棉襖放進竹簍，走到灶房門口，倚著門框看她。
若雲正把傍晚烙好的玉米面餅子一張一張地疊起來，用干荷葉包好，又拿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灶台上還放著一小罐鹹菜和幾個煮雞蛋，都是給他路上準備的。
「夠了，三四天吃不了這麼多。」
「帶著。萬一多耽擱一天呢。」若雲把鹹菜罐子塞進包裹里，頭也不回。
小海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著，大概是聞到了灶房裡烙餅的香味，小手朝這邊亂抓。若雲擦了把手，進屋把孩子抱出來。小海螺一到灶房就不叫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著灶台上的餅，小嘴一癟一癟地嘬著。
林辰走過去，拿筷子頭蘸了點魚湯塗在小海螺嘴唇上。小丫頭吧唧吧唧嘴，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然後「啊啊」地張大了嘴，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小海鷗。
「饞丫頭，」林辰把她從若雲懷裡接過來，抱在臂彎里輕輕晃著，「比你娘還饞。」
若雲白了他一眼，嘴角卻翹了一下。
夜裡，等若雲和小海螺都睡下了，林辰開始搬貨。
上輩子的若雲總是低著頭，不敢看人，不敢說話，連去供銷社買東西都要拉著他的衣角。
但現在她敢在院子裡罵林大寶「王八蛋」，敢在他說要買衣服的時候說「我做兩件」，敢告訴他「你得穿得體面」。
林辰夾了一大口魚湯泡飯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米飯的熱氣熏著他的眼睛，燙得有點發酸。
「行。」他說，「聽你的。」
午飯吃完，若雲收拾碗筷，林辰把小海螺放回床上。小丫頭吃飽了就開始犯困，腦袋一沾枕頭就閉上了眼睛，小手還攥著林辰的食指不放。林辰等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鬆開。
林辰站起來，拎著扁擔出了門。路過院牆的時候，他看見牆頭碎了一小塊土——林大寶就是從這裡翻進去的。他彎腰撿起一塊石子，在牆上用力刻了三個字：
多堆土。
又在牆頭壓了一排碎瓦片，尖口朝上。
走出村口的時候，他碰到了滿倉叔。滿倉叔正蹲在路邊修漁網，看見林辰過來，放下手裡的梭子。
「你下午還出海？」
「去收蟹籠。」
「趙鵬飛的人在灘涂上放話了。」滿倉叔頓了頓，皺起眉頭，「說誰跟林辰走得近，以後就別想在村里承包灘涂。李有財那邊也放出風了，說你的貨進不了鎮上的收購站。」
林辰站住了。
「他是故意把消息放出來的，就是要讓你知道。」滿倉叔把梭子插進網眼裡，抬起頭看他，「林辰，你打算怎麼辦？」
「他說不讓我的貨進收購站，我就去省城賣。」林辰淡淡地說。
滿倉叔張了張嘴，覺得這小子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從村里到省城一百多公里路，蹬三輪車要蹬一整天。
但看著林辰平靜得像海面一樣的表情，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你真要去省城？」
「不光我自己去。誰願意跟我一起乾的，都可以來。我的貨怎麼賣，大家的貨就怎麼賣。」林辰蹲下來，「趙鵬飛能壓住鎮上的收購站，壓不住省城。誰以後不讓咱們在鎮上賣貨，咱們就去縣城。誰不讓在縣城賣，咱們就去市里。誰不讓在市里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笑容，「咱們就去省城。」
滿倉叔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低下頭，把梭子穿過網眼，用力一拉，網結髮出清脆的「啪」的一聲。
「當年你爹也是你這副性子。後來他死了，大家就都忘了。」他把修好的漁網捲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你沒忘。」
林辰從灘涂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潮水漲了大半，下午放下去的那幾隻蟹籠收成不錯，拎上來三隻青蟹、十幾條沙丁魚，還有一隻趴在籠網上死不松螯的八爪魚。八爪魚不大，但勝在鮮活，腕足在竹簍壁上吸得緊緊的，扯都扯不下來。青蟹比早上那隻還肥，掂在手裡沉甸甸的，殼子底下鼓鼓囊囊全是膏。
他把海貨分好類，石九公和沙丁魚用濕海草裹了放進水盆里養著，青蟹單獨綁了螯放進竹簍，八爪魚拿鹽搓了三遍去黏液，又用清水沖乾淨。收拾完這些，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滿倉叔下午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趙鵬飛放了話，誰跟林辰走得近就別想承包灘涂。李有財也放了話，他的貨進不了鎮上的收購站。兩條路都堵死了。趙鵬飛要斷他在村裡的人緣，李有財要斷他在鎮上的銷路。兩個人一個卡上游一個卡下游，配合得倒是默契。
林辰把最後一簍海貨搬進灶房，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灌下去。水順著下巴淌到胸口，涼意從喉嚨一路灌到胃裡，把胸腔里那股燥熱壓了下去。
他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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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他一直把希望寄托在鎮上——以為憑自己的貨好，總能找到願意收的人。但李有財在鎮上經營了十幾年，收購站的人都是他的老關係。一個外來的毛頭小子想從他嘴裡搶食，光靠貨好不夠。滿倉叔下午說的話，其實是把他最後那點僥倖也敲碎了。
他抬起頭，越過院子裡那堵矮牆，越過村子的屋頂，看向遠處隱在暮色里的海平面。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海和天交界的地方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灰線。
省城在那個方向。一百多公里。騎三輪車要一整天。
上輩子他在省城水產市場混了十幾年，從卸貨的小工做到檔口老闆，什麼門道沒見過？那裡不講關係，只講貨。貨好，就有人掏錢。貨不好，說破天也沒用。那裡有識貨的人。他手裡這批蟶子、青蟹、石九公，在鎮上被人壓價壓到骨頭裡，在省城能賣出天壤之別。
若雲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舊毛巾，遞給他擦臉上的汗。灶膛里的火還沒熄，暖黃色的光從門口漏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院子裡的泥地上。
「你站這兒發什麼呆？」她問。
「明天去省城。這趟多帶點貨，多賣幾天。」
若雲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從滿倉叔嘴裡她已經知道了趙鵬飛放話的事，也知道李有財封殺林辰的事。她沒有問「為什麼要去那麼遠」，因為她知道答案。她也沒有問「能不能不去」，因為她男人已經做了決定。
「去幾天？」
「三四天。蹬三輪去，蹬一整天，賣一天，再蹬回來。來回三天打底。貨多了可能多耽擱一天。」
若雲點點頭，轉身回了屋。過了片刻，她抱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棉襖走出來，塞進林辰手裡。
「夜裡騎車冷，帶上。路上別著涼。」
棉襖是洗過的，袖口和領口的磨損處都打了補丁，補丁打得歪歪扭扭——她不太會做針線活，每一針都縫得艱難，但線腳結實，密密實實的。林辰捏著棉襖，看了她一眼。若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扭過頭去往灶房裡走，嘴裡嘟囔著「我去把餅裝好」。
林辰把棉襖放進竹簍，走到灶房門口，倚著門框看她。
若雲正把傍晚烙好的玉米面餅子一張一張地疊起來，用干荷葉包好，又拿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灶台上還放著一小罐鹹菜和幾個煮雞蛋，都是給他路上準備的。
「夠了，三四天吃不了這麼多。」
「帶著。萬一多耽擱一天呢。」若雲把鹹菜罐子塞進包裹里，頭也不回。
小海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著，大概是聞到了灶房裡烙餅的香味，小手朝這邊亂抓。若雲擦了把手，進屋把孩子抱出來。小海螺一到灶房就不叫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著灶台上的餅，小嘴一癟一癟地嘬著。
林辰走過去，拿筷子頭蘸了點魚湯塗在小海螺嘴唇上。小丫頭吧唧吧唧嘴，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然後「啊啊」地張大了嘴，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小海鷗。
「饞丫頭，」林辰把她從若雲懷裡接過來，抱在臂彎里輕輕晃著，「比你娘還饞。」
若雲白了他一眼，嘴角卻翹了一下。
夜裡，等若雲和小海螺都睡下了，林辰開始搬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