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高風亮節
「您，願意嗎？」
這四個字，像四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整個大禮堂落針可聞。
四五百雙眼睛齊刷刷地，像釘子一樣釘在江承望的身上。
有羨慕、有嫉妒、有幸災樂禍、有冷眼旁觀。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主席台上的燈光熾熱得像要把人烤化。
江承望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的狂跳聲。
他身邊的孫建國總工眉頭緊鎖，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裡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無恥。」
而始作俑者馬萬金，則依舊保持著九十度鞠躬的姿態。
那張肥胖的臉上，寫滿了「大公無私」和「為民請命」。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
以「全省大局」為獵場，以「集體利益」為羅網，以「道德輿論」為獵槍。
而江承望，就是那隻被逼入絕境的獵物。
拒絕？
他會立刻被貼上「自私自利」、「技術壟斷」、「無組織無紀律」的標籤。
馬萬金甚至可以當場發難，將這次技術分享上升到政治高度。
到時候，別說發展，七號廠能不能存在都是個問題。
同意？
那就是將自己的心頭肉親手割下來，餵給那隻最貪婪的餓狼。
七號廠賴以生存的核心競爭力將蕩然無存。
江承望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緊，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
屈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但他的臉上，卻慢慢地浮現出一絲惶恐、一絲為難和一絲樸實工人被大場面嚇到的手足無措。
這全都是女兒江知意在家裡逼著他對著鏡子，一遍遍演練過的表情。
他緩緩站起身，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那副老實人不知如何應對的模樣惟妙惟肖。
台下的眾人開始竊竊私語。
「看，那江廠長被嚇傻了。」
「那是當然的，誰願意把自家寶貝拿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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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馬副廳長說的也有道理，集體利益應該優先於個人利益。」
馬萬金看著江承望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得意冷笑。
他就是要這種效果！
他就是要讓江承望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體驗這種百口莫辯、進退維谷的痛苦！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江承望開口了。
「馬……馬副廳長，各位領導，各位同志……」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他沒有去看馬萬金，而是環視全場，然後對著台下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我就是一個從黑土地里刨食的莊稼人，一個掄了半輩子鐵錘的粗人。我沒什麼文化，也不會說什麼大道理。」
「我們七號廠能有今天，能搞出那麼一點點小名堂，靠的不是我江承望一個人。靠的是黨的領導，是周場長的支持，是咱們七號分局三千多名社員勒緊褲腰帶，一磚一瓦、一鍬一鎬干出來的！」
一番話說得質樸無華，卻瞬間拉近了和台下所有基層工人的距離。
不少來自偏遠農場的老廠長都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至於那個什麼……錳鉻合金鋼的配方……」
江承望撓了撓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那都是大傢伙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搗鼓出來的。我一個大老粗，哪懂什麼配方不配方的。」
他這番「自謙」讓台下的技術員們都笑了起來，氣氛緩和了不少。
馬萬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感覺事情似乎有些脫離他的掌控。
只見江承望忽然挺直了腰板，臉上的憨厚和惶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激昂！
「但是！」
他猛地提高聲調，聲音洪亮如鍾！
「馬副廳長說得對！」
「技術是人民的！成果是國家的！」
「我們七號廠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一份子！我們的一切都屬於黨，屬於人民！」
「只要能為咱們黑省的農墾事業做貢獻，只要能讓咱們的兄弟單位都過上好日子，別說一個配方，就是要我江承望這條老命，我也絕不含糊！」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話：
「這個技術，我願意！我代表七號分局農機修造廠，願意毫無保留地貢獻出來！」
轟！
整個禮堂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都被江承望這番「高風亮節」的表態給徹底鎮住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雷鳴般的掌聲轟然響起！
「好！」
「好樣的！這才是咱們工人階級的榜樣！」
「江廠長，高風亮節啊！」
掌聲經久不息。
就連之前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此刻也忍不住被這種氣氛感染，用力地鼓著掌。
江承望站在掌聲的中央，神色坦然。
而主席台上的馬萬金則徹底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準備了無數種應對江承望推諉、拒絕的方案，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答應得如此乾脆，如此「大義凜然」！
這……這不合常理！
幸福來得太突然，讓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但旋即，巨大的狂喜淹沒了他所有的疑慮。
管他呢！
只要能拿到配方就是勝利！
「好！好！好！」
馬萬金激動地連說三個「好」字，他快步走下主席台，緊緊握住江承望的手，用力地搖晃著。
「江廠長！我代表省工業廳，代表全省農機戰線的同志們，感謝你！你的思想覺悟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
他轉身對著台下大聲宣布：
「同志們！為了讓江承望同志的無私奉獻精神能夠發揚光大，我提議，我們現場就請江廠長將這份寶貴的配方寫下來！讓我們所有人共同見證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他立刻讓工作人員搬來了黑板和粉筆。
在全場幾百雙火熱目光的注視下，江承望拿起粉筆，轉身走向黑板。
他的背影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無比高大。
他沒有絲毫猶豫，粉筆在黑板上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錳鉻合金鋼（七號廠試驗配方）】
1。
原料配比：
優質赤鐵礦（純度要求≥98%）：70%
高品位錳礦（純度要求≥95%）：20%
鉻鐵礦：10%
溶劑：高鈣石灰石，適量
2。
冶煉條件：
冶煉爐溫：必須在1850℃-1900℃之間，持續恆溫2小時以上。
環境要求：絕對乾燥，避免任何水分進入。
江承望寫得一絲不苟，字跡蒼勁有力。
台下的技術員們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生怕漏掉一個字。
當看到那「98%」的礦石純度和「1900℃」的爐溫時，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天哪！這條件也太苛刻了！」
「別說咱們，就算德國人的爐子也夠嗆能穩定在這個溫度吧？」
「這根本就不是土高爐能幹的活兒！這江承望是怎麼做到的？簡直是神跡！」
技術員們在驚嘆、在咋舌。
他們覺得這個配方雖然寶貴，但幾乎無法複製。
而馬萬金，他不是技術員。
他只看到了黑板上那白紙黑字的配方，看到了自己即將到手的巨大政績！
他興奮得臉頰都在顫抖！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自己的「英明領導」下，全省的鋼材產量和質量突飛猛進，自己也因此平步青雲，走上更高的領導崗位。
「好！太好了！」
馬萬金看著寫滿字的黑板，如獲至寶。
他帶頭鼓起了掌，對著全場大聲宣布：
「這就是江承望同志獻給我們全省人民的最珍貴的禮物！」
「我宣布，從今天起，這份配方將作為我們省農機總廠的頭號攻關項目！我們一定要把這份禮物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產力，絕不辜負江廠長的一片苦心！」
掌聲再次雷鳴般響起。
江承望在掌聲中放下了粉筆，走下台。
他看著志得意滿、仿佛已經站在人生巔峰的馬萬金，嘴角露出了一絲誰也沒有察覺到的冰冷笑意。
這四個字，像四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整個大禮堂落針可聞。
四五百雙眼睛齊刷刷地，像釘子一樣釘在江承望的身上。
有羨慕、有嫉妒、有幸災樂禍、有冷眼旁觀。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主席台上的燈光熾熱得像要把人烤化。
江承望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的狂跳聲。
他身邊的孫建國總工眉頭緊鎖，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裡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無恥。」
而始作俑者馬萬金，則依舊保持著九十度鞠躬的姿態。
那張肥胖的臉上，寫滿了「大公無私」和「為民請命」。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
以「全省大局」為獵場，以「集體利益」為羅網，以「道德輿論」為獵槍。
而江承望，就是那隻被逼入絕境的獵物。
拒絕？
他會立刻被貼上「自私自利」、「技術壟斷」、「無組織無紀律」的標籤。
馬萬金甚至可以當場發難，將這次技術分享上升到政治高度。
到時候，別說發展，七號廠能不能存在都是個問題。
同意？
那就是將自己的心頭肉親手割下來，餵給那隻最貪婪的餓狼。
七號廠賴以生存的核心競爭力將蕩然無存。
江承望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緊，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
屈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但他的臉上，卻慢慢地浮現出一絲惶恐、一絲為難和一絲樸實工人被大場面嚇到的手足無措。
這全都是女兒江知意在家裡逼著他對著鏡子，一遍遍演練過的表情。
他緩緩站起身，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那副老實人不知如何應對的模樣惟妙惟肖。
台下的眾人開始竊竊私語。
「看，那江廠長被嚇傻了。」
「那是當然的，誰願意把自家寶貝拿出來啊。」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但馬副廳長說的也有道理，集體利益應該優先於個人利益。」
馬萬金看著江承望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得意冷笑。
他就是要這種效果！
他就是要讓江承望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體驗這種百口莫辯、進退維谷的痛苦！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江承望開口了。
「馬……馬副廳長，各位領導，各位同志……」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他沒有去看馬萬金，而是環視全場，然後對著台下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我就是一個從黑土地里刨食的莊稼人，一個掄了半輩子鐵錘的粗人。我沒什麼文化，也不會說什麼大道理。」
「我們七號廠能有今天，能搞出那麼一點點小名堂，靠的不是我江承望一個人。靠的是黨的領導，是周場長的支持，是咱們七號分局三千多名社員勒緊褲腰帶，一磚一瓦、一鍬一鎬干出來的！」
一番話說得質樸無華，卻瞬間拉近了和台下所有基層工人的距離。
不少來自偏遠農場的老廠長都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至於那個什麼……錳鉻合金鋼的配方……」
江承望撓了撓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那都是大傢伙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搗鼓出來的。我一個大老粗，哪懂什麼配方不配方的。」
他這番「自謙」讓台下的技術員們都笑了起來，氣氛緩和了不少。
馬萬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感覺事情似乎有些脫離他的掌控。
只見江承望忽然挺直了腰板，臉上的憨厚和惶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激昂！
「但是！」
他猛地提高聲調，聲音洪亮如鍾！
「馬副廳長說得對！」
「技術是人民的！成果是國家的！」
「我們七號廠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一份子！我們的一切都屬於黨，屬於人民！」
「只要能為咱們黑省的農墾事業做貢獻，只要能讓咱們的兄弟單位都過上好日子，別說一個配方，就是要我江承望這條老命，我也絕不含糊！」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話：
「這個技術，我願意！我代表七號分局農機修造廠，願意毫無保留地貢獻出來！」
轟！
整個禮堂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都被江承望這番「高風亮節」的表態給徹底鎮住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雷鳴般的掌聲轟然響起！
「好！」
「好樣的！這才是咱們工人階級的榜樣！」
「江廠長，高風亮節啊！」
掌聲經久不息。
就連之前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此刻也忍不住被這種氣氛感染，用力地鼓著掌。
江承望站在掌聲的中央，神色坦然。
而主席台上的馬萬金則徹底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準備了無數種應對江承望推諉、拒絕的方案，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答應得如此乾脆，如此「大義凜然」！
這……這不合常理！
幸福來得太突然，讓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但旋即，巨大的狂喜淹沒了他所有的疑慮。
管他呢！
只要能拿到配方就是勝利！
「好！好！好！」
馬萬金激動地連說三個「好」字，他快步走下主席台，緊緊握住江承望的手，用力地搖晃著。
「江廠長！我代表省工業廳，代表全省農機戰線的同志們，感謝你！你的思想覺悟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
他轉身對著台下大聲宣布：
「同志們！為了讓江承望同志的無私奉獻精神能夠發揚光大，我提議，我們現場就請江廠長將這份寶貴的配方寫下來！讓我們所有人共同見證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他立刻讓工作人員搬來了黑板和粉筆。
在全場幾百雙火熱目光的注視下，江承望拿起粉筆，轉身走向黑板。
他的背影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無比高大。
他沒有絲毫猶豫，粉筆在黑板上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錳鉻合金鋼（七號廠試驗配方）】
1。
原料配比：
優質赤鐵礦（純度要求≥98%）：70%
高品位錳礦（純度要求≥95%）：20%
鉻鐵礦：10%
溶劑：高鈣石灰石，適量
2。
冶煉條件：
冶煉爐溫：必須在1850℃-1900℃之間，持續恆溫2小時以上。
環境要求：絕對乾燥，避免任何水分進入。
江承望寫得一絲不苟，字跡蒼勁有力。
台下的技術員們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生怕漏掉一個字。
當看到那「98%」的礦石純度和「1900℃」的爐溫時，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天哪！這條件也太苛刻了！」
「別說咱們，就算德國人的爐子也夠嗆能穩定在這個溫度吧？」
「這根本就不是土高爐能幹的活兒！這江承望是怎麼做到的？簡直是神跡！」
技術員們在驚嘆、在咋舌。
他們覺得這個配方雖然寶貴，但幾乎無法複製。
而馬萬金，他不是技術員。
他只看到了黑板上那白紙黑字的配方，看到了自己即將到手的巨大政績！
他興奮得臉頰都在顫抖！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自己的「英明領導」下，全省的鋼材產量和質量突飛猛進，自己也因此平步青雲，走上更高的領導崗位。
「好！太好了！」
馬萬金看著寫滿字的黑板，如獲至寶。
他帶頭鼓起了掌，對著全場大聲宣布：
「這就是江承望同志獻給我們全省人民的最珍貴的禮物！」
「我宣布，從今天起，這份配方將作為我們省農機總廠的頭號攻關項目！我們一定要把這份禮物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產力，絕不辜負江廠長的一片苦心！」
掌聲再次雷鳴般響起。
江承望在掌聲中放下了粉筆，走下台。
他看著志得意滿、仿佛已經站在人生巔峰的馬萬金，嘴角露出了一絲誰也沒有察覺到的冰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