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童養媳
昨晚剛下過雨，長青苔的石頭上冒出了很多形似木耳的東西。沈端說這叫地耳子，可以采來煮湯。
林晶四處搜尋地耳子時，沈端在山澗里抓到幾條魚，小的留著煮湯，大的剔去肚腸後洗淨，包上一層層樹葉埋在火灰里煨著，很快便飄出了淡淡的清香。
「你敢吃螞蚱嗎？」沈端忽然轉頭問。
林晶饒有興致：「嘗嘗唄，好抓嗎？」
鋁飯盒裡咕嘟著蘑菇、地耳子和小魚煮的湯，撒一撮鹽花，再丟一把野芫荽。火灰里的魚也煨熟了，細嫩鮮香，別有一番滋味。
林晶拿出舅姥爺給的饃饃和醃裡脊，就著熱湯吃喝起來。
沈端坐在一旁，把螞蚱腦袋連著內臟揪出來，拈著蟲身放在火上烤。不一會兒，螞蚱肚皮微微爆開，裡面滿是卵籽。
他將烤好的螞蚱遞給林晶，林晶放進嘴裡嚼了。飢餓是最好的調味品，這頓飯她吃得特別香。
天色漸漸晚了，沈端把捉到的螞蚱用草穿成一串，掛在籃子邊沿，兩人帶著飽餐後的怠倦慢慢往回走。
回到舅姥爺家，林晶才發現自己腳跟磨出了兩個水泡，不過這一趟玩得實在開心，也算值了。
舅媽精神頭比早上好多了，只是頭還有點疼，沈端把芨靈草搗碎裹在紗布里，替她敷在額角。
舅舅正在教舅姥爺用收音機：「您瞧，這是開關，往右擰就有聲兒了，這個帶刻度的是調台旋鈕……」
他將旋鈕轉到戲曲頻道，隨著一陣電流聲，悠揚的唱腔飄了出來。
舅姥爺還是第一次見收音機，布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把這稀罕物件弄壞了。
「建剛，這怕是得花不少錢吧？還是拿回去退了吧。你和秀妮兒過得不容易，我幫不上啥忙就算了，還老給你們添麻煩，真是……」舅姥爺說著說著，不免傷心起來，用手背擦著眼淚。
舅舅連忙寬慰：「爸您別這麼說，眼下經濟形勢一片大好，我們日子也好過了，孝敬您是應該的。」
下午在山裡飽餐了一頓，林晶和沈端都沒吃晚飯。沈端把蘑菇用線串起來，掛在屋檐下晾著，又將螞蚱泡在鹽水裡，說明天用鐵鍋炕著吃。
夜裡，舅舅在屋頂鋪好竹蓆，一家人搖著蒲扇納涼，抬眼便是漫天繁星，好不愜意。
舅舅說：「好多瓦片都碎了，明天我去鎮上找個瓦匠把屋頂補補，省得一下雨屋裡就泛潮氣。」
「行，你和小端去鎮上，我帶晶兒去苦芹家轉一圈。」舅媽點上蚊香，「好久沒見了，我還怪想她的。」
林晶說：「苦芹就是您小時候的好朋友？怎麼取了這樣的名字。」
舅媽說：「她是個苦命人，剛出生就被扔在河邊，她婆婆摘野芹菜時把她撿了回來，所以叫苦芹。」
林晶說：「婆婆？那她……」
「沒錯，苦芹婆婆撿她是為了給大兒子當童養媳，那男娃從小就是病秧子，算命的說要儘早成婚沖喜。」舅媽嘆了口氣，「後來還沒等圓房，他就犯癆病死了，苦芹從此就陪著婆婆生活。」
林晶不解道：「現在早就不承認童養媳了，她不能離開嗎？為什麼要一直陪著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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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說：「有人說婆婆當年救了苦芹的命，苦芹命硬，把恩人的兒子剋死了，理應照顧婆婆贖罪。」
「這是什麼歪理？」林晶不由冒火，「婆婆撿她回來是為了給兒子沖喜，本就是出於私心，算哪門子恩？再說那男的從小身子就弱，早夭也算是意料中的事，怎麼能怪到苦芹阿姨身上。」
舅媽嘆道：「誰說不是呢？這些年我們也勸過，婦聯的人也來找過，可苦芹從小耳濡目染，自己早就認命了，別人勸也沒用。」
林晶搖了搖頭，這女人的命運還真應了名字里那個「苦」字。
翌日清早，舅媽做了豆角鹹肉燜面和土豆絲，還燒了一鍋絲瓜雞蛋湯。
林晶早上一向不習慣吃太多，只喝了半碗絲瓜湯就放下筷子。
舅媽把她的碗拿過來，盛了滿滿一碗燜面：「這頓飯你得多吃點，中午可能要餓肚子。」
林晶問：「咱們不是要去看苦芹阿姨嗎，難道不在她家吃飯？」
舅媽說：「唉，一言難盡，你去了就知道了。」
一個瘦伶伶的女人站在院子裡餵雞，舅媽喊了聲苦芹，女人回頭一瞧，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
「秀妮兒，你……你咋回來了？」苦芹小跑著打開院門。
舅媽說：「我外甥女高考完，帶她回來散散心。晶兒，這就是你苦芹阿姨，我倆小時候最要好了。」
看清苦芹的相貌，林晶不由暗自心驚：這女人身量極矮，個頭像十二三歲的女童，渾身瘦得皮包骨頭，一陣風都能將她吹倒，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
更離譜的是，她身上的衣服不但綴滿補丁，且明顯不合身，褲子只到小腿，衣裳短得連肚臍都遮不住。
苦芹自己也覺得難堪，不時用手拽著衣擺。
改革開放後，鄉村日趨向好，孫各莊雖說偏遠了些，但大多人家早就不愁吃穿了，苦芹的日子怎麼會過成這樣？
「你婆婆在家吧？我先去跟她打招呼，免得她又挑理。」舅媽一開口就忍不住哽咽。
苦芹的婆婆是個小腳女人，這兩年膝蓋壞了，愈發不願意走動，整天靠在床上等著苦芹伺候。
聽說舅媽和林晶來看她，她也沒什麼反應，掀起眼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舅媽打開包袱，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大娘，我給你們帶了點東西。這兩罐是麥乳精和藕粉，現在外面時興喝這個；這卷料子是的確良，做褂子透氣；這一卷燈芯絨可以做棉襖面子……」
林晶明白，舅媽這樣做是為了給苦芹長點面子。
婆婆看到這些禮物，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秀妮兒，你太客氣了，中午就在這兒吃飯吧。」
林晶四處搜尋地耳子時，沈端在山澗里抓到幾條魚，小的留著煮湯，大的剔去肚腸後洗淨，包上一層層樹葉埋在火灰里煨著，很快便飄出了淡淡的清香。
「你敢吃螞蚱嗎？」沈端忽然轉頭問。
林晶饒有興致：「嘗嘗唄，好抓嗎？」
鋁飯盒裡咕嘟著蘑菇、地耳子和小魚煮的湯，撒一撮鹽花，再丟一把野芫荽。火灰里的魚也煨熟了，細嫩鮮香，別有一番滋味。
林晶拿出舅姥爺給的饃饃和醃裡脊，就著熱湯吃喝起來。
沈端坐在一旁，把螞蚱腦袋連著內臟揪出來，拈著蟲身放在火上烤。不一會兒，螞蚱肚皮微微爆開，裡面滿是卵籽。
他將烤好的螞蚱遞給林晶，林晶放進嘴裡嚼了。飢餓是最好的調味品，這頓飯她吃得特別香。
天色漸漸晚了，沈端把捉到的螞蚱用草穿成一串，掛在籃子邊沿，兩人帶著飽餐後的怠倦慢慢往回走。
回到舅姥爺家，林晶才發現自己腳跟磨出了兩個水泡，不過這一趟玩得實在開心，也算值了。
舅媽精神頭比早上好多了，只是頭還有點疼，沈端把芨靈草搗碎裹在紗布里，替她敷在額角。
舅舅正在教舅姥爺用收音機：「您瞧，這是開關，往右擰就有聲兒了，這個帶刻度的是調台旋鈕……」
他將旋鈕轉到戲曲頻道，隨著一陣電流聲，悠揚的唱腔飄了出來。
舅姥爺還是第一次見收音機，布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把這稀罕物件弄壞了。
「建剛，這怕是得花不少錢吧？還是拿回去退了吧。你和秀妮兒過得不容易，我幫不上啥忙就算了，還老給你們添麻煩，真是……」舅姥爺說著說著，不免傷心起來，用手背擦著眼淚。
舅舅連忙寬慰：「爸您別這麼說，眼下經濟形勢一片大好，我們日子也好過了，孝敬您是應該的。」
下午在山裡飽餐了一頓，林晶和沈端都沒吃晚飯。沈端把蘑菇用線串起來，掛在屋檐下晾著，又將螞蚱泡在鹽水裡，說明天用鐵鍋炕著吃。
夜裡，舅舅在屋頂鋪好竹蓆，一家人搖著蒲扇納涼，抬眼便是漫天繁星，好不愜意。
舅舅說：「好多瓦片都碎了，明天我去鎮上找個瓦匠把屋頂補補，省得一下雨屋裡就泛潮氣。」
「行，你和小端去鎮上，我帶晶兒去苦芹家轉一圈。」舅媽點上蚊香，「好久沒見了，我還怪想她的。」
林晶說：「苦芹就是您小時候的好朋友？怎麼取了這樣的名字。」
舅媽說：「她是個苦命人，剛出生就被扔在河邊，她婆婆摘野芹菜時把她撿了回來，所以叫苦芹。」
林晶說：「婆婆？那她……」
「沒錯，苦芹婆婆撿她是為了給大兒子當童養媳，那男娃從小就是病秧子，算命的說要儘早成婚沖喜。」舅媽嘆了口氣，「後來還沒等圓房，他就犯癆病死了，苦芹從此就陪著婆婆生活。」
林晶不解道：「現在早就不承認童養媳了，她不能離開嗎？為什麼要一直陪著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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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說：「有人說婆婆當年救了苦芹的命，苦芹命硬，把恩人的兒子剋死了，理應照顧婆婆贖罪。」
「這是什麼歪理？」林晶不由冒火，「婆婆撿她回來是為了給兒子沖喜，本就是出於私心，算哪門子恩？再說那男的從小身子就弱，早夭也算是意料中的事，怎麼能怪到苦芹阿姨身上。」
舅媽嘆道：「誰說不是呢？這些年我們也勸過，婦聯的人也來找過，可苦芹從小耳濡目染，自己早就認命了，別人勸也沒用。」
林晶搖了搖頭，這女人的命運還真應了名字里那個「苦」字。
翌日清早，舅媽做了豆角鹹肉燜面和土豆絲，還燒了一鍋絲瓜雞蛋湯。
林晶早上一向不習慣吃太多，只喝了半碗絲瓜湯就放下筷子。
舅媽把她的碗拿過來，盛了滿滿一碗燜面：「這頓飯你得多吃點，中午可能要餓肚子。」
林晶問：「咱們不是要去看苦芹阿姨嗎，難道不在她家吃飯？」
舅媽說：「唉，一言難盡，你去了就知道了。」
一個瘦伶伶的女人站在院子裡餵雞，舅媽喊了聲苦芹，女人回頭一瞧，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
「秀妮兒，你……你咋回來了？」苦芹小跑著打開院門。
舅媽說：「我外甥女高考完，帶她回來散散心。晶兒，這就是你苦芹阿姨，我倆小時候最要好了。」
看清苦芹的相貌，林晶不由暗自心驚：這女人身量極矮，個頭像十二三歲的女童，渾身瘦得皮包骨頭，一陣風都能將她吹倒，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
更離譜的是，她身上的衣服不但綴滿補丁，且明顯不合身，褲子只到小腿，衣裳短得連肚臍都遮不住。
苦芹自己也覺得難堪，不時用手拽著衣擺。
改革開放後，鄉村日趨向好，孫各莊雖說偏遠了些，但大多人家早就不愁吃穿了，苦芹的日子怎麼會過成這樣？
「你婆婆在家吧？我先去跟她打招呼，免得她又挑理。」舅媽一開口就忍不住哽咽。
苦芹的婆婆是個小腳女人，這兩年膝蓋壞了，愈發不願意走動，整天靠在床上等著苦芹伺候。
聽說舅媽和林晶來看她，她也沒什麼反應，掀起眼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舅媽打開包袱，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大娘，我給你們帶了點東西。這兩罐是麥乳精和藕粉，現在外面時興喝這個；這卷料子是的確良，做褂子透氣；這一卷燈芯絨可以做棉襖面子……」
林晶明白，舅媽這樣做是為了給苦芹長點面子。
婆婆看到這些禮物，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秀妮兒，你太客氣了，中午就在這兒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