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在回鄉的小路上
他們當天就去車站買了票，打算後天動身回鄉。
在家收拾行李時，舅媽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同舅舅商量：「難得回去一趟，要不把小端也叫上？」
沈端幼時曾被母親送回老家，在一位姨姥姥家住了一年半，直至姨姥姥去世才回到父母身邊。
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但沈端很感念這位慈愛的長輩，一直惦記著回鄉為姨姥姥掃墓。
舅舅沉吟道：「我打電話問問吧，他最近忙得很，未必抽得出空。」
沈端得知後，很痛快地答應了。
一方面路途遙遠，他們行李太多，舅舅腿腳又不方便，沈端放心不下；另一方面，自從他提出退出幫派，鴉青對他的態度就愈發微妙。沈端受不了這壓抑的氛圍，打算藉此機會透口氣。
天剛蒙蒙亮，四人便拎著大包小包趕往車站。在火車上睡了一夜後，又轉長途汽車，去往舅媽老家所在的縣城。
舅舅提前烙了不少死麵餅子，又裝了些自家醃的醬菜和花生醬當路菜，這一路吃得還算順口。
舅媽家在一個名為孫各莊的村子，現在還沒通客運汽車，到縣城後得坐一程三蹦子。鄉間小路坑窪不平，顛得人五臟六腑跟著晃，林晶靠在舅媽肩頭打盹，頭頂不多時便覆了一層塵土。
「到了，那就是孫各莊！」舅媽拍醒林晶，將不遠處的村莊指給她看。
三蹦子停在村口石碾旁，四人卸下行李歇了片刻，順著一條蜿蜒的黃泥路往東走去。
舅媽家住著三間土坯房，屋頂鋪著青灰瓦片，因年久失修，瓦縫間生了不少野蒿，院牆也有幾處垮塌。
院門沒有栓，舅媽推開門走到屋後，只見一個老人和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光著膀子鍘草料。
老人將穀草和青草扯過來碼齊，塞進鍘口，漢子按著鍘把用力一壓，細碎的草末紛紛落下，空氣中瀰漫著青草氣息。
舅媽喊了聲「爸」，快步向他們走去。
老人耳背，舅媽走到身邊才察覺，抬頭一瞧，欣喜地「啊呀」一聲。
舅媽連忙伸手扶他，老人有些侷促，將沾滿草汁子的手在褲子蹭了幾遍，才在女兒攙扶下站起來。
那個鍘草料的漢子就是舅媽的哥哥，名叫孫林。林晶悄悄扯了扯舅舅衣角：「我該怎麼稱呼？」
舅舅也有點頭大，想了想才道：「這是姻表親，你就叫他們舅姥爺和表舅吧。」
令林晶有點意外的是，表舅模樣生得十分周正，頭髮和鬍鬚乾淨利索，似乎被人細心打理過。
看到林晶一行人，表舅靦腆地笑了笑，繼續埋頭幹活。除了幾乎不說話，他看起來與正常人無異。
林晶正要跟表舅打招呼，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哎呀，秀妮兒你們回來了？這麼遠的道，一路上累壞了吧。」
林晶回頭，只見一個中年女人笑吟吟朝他們走來。
女人矮胖敦實，圓臉龐帶著幾點麻子，眉眼細彎彎的，笑起來十分和善喜氣。
秀妮兒是舅媽的小名 ，面對女人熱情的寒暄，舅媽卻表現得頗為冷淡：「你怎麼又來我家了？」
女人笑道：「沒啥事，這幾天日頭好，我來給孫大叔和林子哥洗洗衣裳。剛才看見林子哥褂子破了，我就順手給他補了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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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臂彎挎著剛補好的衣裳，她一邊跟舅媽說著話，一邊把衣裳遞給表舅：「林子哥你試試，擦擦汗再穿。」
表舅很聽女人的話，用毛巾擦乾淨身上的汗，把補好的褂子披在身上。
林晶忽然明白了，表舅之所以如此整潔，多半是眼前這女人幫著打理的——他們是什麼關係？
舅媽皺著眉道：「多謝，不過這會兒天色晚了，我們一家人還有事，你也快回去吧。」
女人似乎不太情願，但也沒說什麼，默默轉身走了。表舅目光追著女人的背影，神色有幾分悵然。
舅媽輕聲道：「哥，別看了，咱們進屋吧。」
堂屋桌上擺了幾盤菜——小米稀飯，水煮老豇豆，炒雞蛋，香油拌蘿蔔絲，還有一碟子醃菜。
這些菜顯然是那女人弄的，舅媽嘆了口氣，臉色更難看了。
他們一路舟車勞頓，累得渾身酸軟，也沒力氣弄別的菜了。舅舅打開行李，拿出肉罐頭切了一盤，一家人圍坐著吃喝起來。
舅媽悄悄問林晶：「你吃得慣嗎？要不我再給你打個雞蛋湯。」
林晶忙道：「吃得慣！這蘿蔔絲拌得好爽口。」
舅媽還沒從高考前的緊張狀態中緩過來，對林晶過度保護，一直把她當小孩看，林晶感動又無奈。
夜深了，舅舅在堂屋陪岳父喝酒，舅媽和林晶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林晶按捺不住好奇，問舅媽下午那個女人是誰。
舅媽長嘆一聲，說那人叫孫水櫻，是她家從前的鄰居，也是表舅青梅竹馬的玩伴。
表舅小時候是個機靈孩子，經常帶著水櫻滿村玩耍。兩家大人見他們關係要好，半開玩笑地定下了娃娃親。
變故發生在表舅十二歲那年，水櫻在村口小河邊玩水，為了撈飄走的涼鞋，不慎掉進河中。表舅跳下河把她託了上來，自己卻被水草纏住腳踝，命懸一線之際，被一個路過的村民救下。
命雖保住了，但表舅高燒不退，病好後腦子就不靈光了，村里人說這是被抓交替的水鬼勾了魂魄。
從此，表舅便從村裡的孩子王變成了任人欺凌的對象。
娃娃親自然是作廢了，但水櫻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不僅沒嫌棄表舅，還像從前一樣陪他玩，甚至跟欺負他的壞孩子打架。
水櫻爹娘怕這樣下去出事，早早給水櫻尋了親事，要把她嫁到外村去。
水櫻不願嫁，跟家裡鬧了好一陣子，最後她娘以死相逼，她才不得不從了。
日子過了十幾年，表舅一直沒結婚。有人勸舅姥爺給表舅娶個情況相似的傻姑娘，好歹給孫家留個後，舅姥爺沒同意，一是擔心自己無力照顧，二是怕生個傻孩子出來，那就太造孽了。
後來水櫻死了丈夫，婆家待她不好，她就帶著兒子回了孫各莊。
見表舅和舅姥爺生活困難，水櫻便隔三差五過來一趟，幫著洗衣做飯，收拾收拾屋子。
在家收拾行李時，舅媽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同舅舅商量：「難得回去一趟，要不把小端也叫上？」
沈端幼時曾被母親送回老家，在一位姨姥姥家住了一年半，直至姨姥姥去世才回到父母身邊。
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但沈端很感念這位慈愛的長輩，一直惦記著回鄉為姨姥姥掃墓。
舅舅沉吟道：「我打電話問問吧，他最近忙得很，未必抽得出空。」
沈端得知後，很痛快地答應了。
一方面路途遙遠，他們行李太多，舅舅腿腳又不方便，沈端放心不下；另一方面，自從他提出退出幫派，鴉青對他的態度就愈發微妙。沈端受不了這壓抑的氛圍，打算藉此機會透口氣。
天剛蒙蒙亮，四人便拎著大包小包趕往車站。在火車上睡了一夜後，又轉長途汽車，去往舅媽老家所在的縣城。
舅舅提前烙了不少死麵餅子，又裝了些自家醃的醬菜和花生醬當路菜，這一路吃得還算順口。
舅媽家在一個名為孫各莊的村子，現在還沒通客運汽車，到縣城後得坐一程三蹦子。鄉間小路坑窪不平，顛得人五臟六腑跟著晃，林晶靠在舅媽肩頭打盹，頭頂不多時便覆了一層塵土。
「到了，那就是孫各莊！」舅媽拍醒林晶，將不遠處的村莊指給她看。
三蹦子停在村口石碾旁，四人卸下行李歇了片刻，順著一條蜿蜒的黃泥路往東走去。
舅媽家住著三間土坯房，屋頂鋪著青灰瓦片，因年久失修，瓦縫間生了不少野蒿，院牆也有幾處垮塌。
院門沒有栓，舅媽推開門走到屋後，只見一個老人和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光著膀子鍘草料。
老人將穀草和青草扯過來碼齊，塞進鍘口，漢子按著鍘把用力一壓，細碎的草末紛紛落下，空氣中瀰漫著青草氣息。
舅媽喊了聲「爸」，快步向他們走去。
老人耳背，舅媽走到身邊才察覺，抬頭一瞧，欣喜地「啊呀」一聲。
舅媽連忙伸手扶他，老人有些侷促，將沾滿草汁子的手在褲子蹭了幾遍，才在女兒攙扶下站起來。
那個鍘草料的漢子就是舅媽的哥哥，名叫孫林。林晶悄悄扯了扯舅舅衣角：「我該怎麼稱呼？」
舅舅也有點頭大，想了想才道：「這是姻表親，你就叫他們舅姥爺和表舅吧。」
令林晶有點意外的是，表舅模樣生得十分周正，頭髮和鬍鬚乾淨利索，似乎被人細心打理過。
看到林晶一行人，表舅靦腆地笑了笑，繼續埋頭幹活。除了幾乎不說話，他看起來與正常人無異。
林晶正要跟表舅打招呼，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哎呀，秀妮兒你們回來了？這麼遠的道，一路上累壞了吧。」
林晶回頭，只見一個中年女人笑吟吟朝他們走來。
女人矮胖敦實，圓臉龐帶著幾點麻子，眉眼細彎彎的，笑起來十分和善喜氣。
秀妮兒是舅媽的小名 ，面對女人熱情的寒暄，舅媽卻表現得頗為冷淡：「你怎麼又來我家了？」
女人笑道：「沒啥事，這幾天日頭好，我來給孫大叔和林子哥洗洗衣裳。剛才看見林子哥褂子破了，我就順手給他補了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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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舅很聽女人的話，用毛巾擦乾淨身上的汗，把補好的褂子披在身上。
林晶忽然明白了，表舅之所以如此整潔，多半是眼前這女人幫著打理的——他們是什麼關係？
舅媽皺著眉道：「多謝，不過這會兒天色晚了，我們一家人還有事，你也快回去吧。」
女人似乎不太情願，但也沒說什麼，默默轉身走了。表舅目光追著女人的背影，神色有幾分悵然。
舅媽輕聲道：「哥，別看了，咱們進屋吧。」
堂屋桌上擺了幾盤菜——小米稀飯，水煮老豇豆，炒雞蛋，香油拌蘿蔔絲，還有一碟子醃菜。
這些菜顯然是那女人弄的，舅媽嘆了口氣，臉色更難看了。
他們一路舟車勞頓，累得渾身酸軟，也沒力氣弄別的菜了。舅舅打開行李，拿出肉罐頭切了一盤，一家人圍坐著吃喝起來。
舅媽悄悄問林晶：「你吃得慣嗎？要不我再給你打個雞蛋湯。」
林晶忙道：「吃得慣！這蘿蔔絲拌得好爽口。」
舅媽還沒從高考前的緊張狀態中緩過來，對林晶過度保護，一直把她當小孩看，林晶感動又無奈。
夜深了，舅舅在堂屋陪岳父喝酒，舅媽和林晶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林晶按捺不住好奇，問舅媽下午那個女人是誰。
舅媽長嘆一聲，說那人叫孫水櫻，是她家從前的鄰居，也是表舅青梅竹馬的玩伴。
表舅小時候是個機靈孩子，經常帶著水櫻滿村玩耍。兩家大人見他們關係要好，半開玩笑地定下了娃娃親。
變故發生在表舅十二歲那年，水櫻在村口小河邊玩水，為了撈飄走的涼鞋，不慎掉進河中。表舅跳下河把她託了上來，自己卻被水草纏住腳踝，命懸一線之際，被一個路過的村民救下。
命雖保住了，但表舅高燒不退，病好後腦子就不靈光了，村里人說這是被抓交替的水鬼勾了魂魄。
從此，表舅便從村裡的孩子王變成了任人欺凌的對象。
娃娃親自然是作廢了，但水櫻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不僅沒嫌棄表舅，還像從前一樣陪他玩，甚至跟欺負他的壞孩子打架。
水櫻爹娘怕這樣下去出事，早早給水櫻尋了親事，要把她嫁到外村去。
水櫻不願嫁，跟家裡鬧了好一陣子，最後她娘以死相逼，她才不得不從了。
日子過了十幾年，表舅一直沒結婚。有人勸舅姥爺給表舅娶個情況相似的傻姑娘，好歹給孫家留個後，舅姥爺沒同意，一是擔心自己無力照顧，二是怕生個傻孩子出來，那就太造孽了。
後來水櫻死了丈夫，婆家待她不好，她就帶著兒子回了孫各莊。
見表舅和舅姥爺生活困難，水櫻便隔三差五過來一趟，幫著洗衣做飯，收拾收拾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