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冰冷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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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漫長而冰冷的一夜的。

  半睡半醒間,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讓她心驚肉跳,灰棉猴血淋淋的模樣和醉漢猥瑣的眼神在噩夢中交替出現。

  天蒙蒙亮時,她被凍醒了,手腳幾乎僵硬。

  她掙扎著活動了一下身體,推開破門。

  清晨的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但比雜物間裡渾濁的氣息好得多。

  老吳頭已經起來了,正在窩棚門口生一個小煤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個熏得漆黑的鋁壺。

  「醒了?」

  老吳頭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壺裡有熱水,自己倒點喝,暖暖身子。」

  「謝謝吳大爺。」

  蘇念秋啞著嗓子道謝,舀了點熱水捧在手裡,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看著老吳頭佝僂著背忙碌的身影,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問道:

  「吳大爺,這附近……有沒有……有沒有需要縫補衣服的地方?我……我會做針線活兒。」

  她必須儘快找到新的生計來源。

  口袋裡的幾毛錢撐不了多久。

  老吳頭添了塊煤,想了想:

  「針線活兒?廠里倒是有家屬服務社,不過那地方……人多眼雜,盤根錯節的。」

  他指了指遠處巨大的廠房輪廓,

  「你要真想找活兒,去廠區試試?那些小年輕幹活毛手毛腳,工裝褲子磨破膝蓋、袖口剮爛是常事。廠里後勤補不過來,有些人就自己找人縫。不過……廠門口有門衛,生面孔不好進。」

  廠區?

  蘇念秋望向那片巨大的、如同鋼鐵堡壘般的廠房。

  轟鳴的機器聲隱約傳來,帶著一種工業時代的沉重力量。

  那裡,或許是她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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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次向老吳頭道謝,將雜物間簡單收拾了一下,便抱著挎包,朝著廠區的方向走去。

  一夜的驚魂讓她臉色更加蒼白憔悴,破舊的棉襖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單薄無比。

  但她挺直了脊背,眼神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活下去!

  用她的針!

  廠區大門果然有穿著褪色軍大衣的門衛把守。

  蘇念秋遠遠地看著進進出出、穿著統一深藍色工裝的工人,心裡盤算著。

  硬闖肯定不行。

  或許……可以在工人上下班必經的路口等等看?

  她繞著廠區外圍走了一段,選了一個相對僻靜、但能看到廠區側門的岔路口,在一處背風的牆根下蹲了下來。

  她拿出針線包,取出一件自己破得最厲害、但洗得還算乾淨的舊衣服,假裝認真地縫補起來。

  這是她的「招牌」,也是她無聲的廣告。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上班的洪流漸漸稀疏,廠區里機器的轟鳴聲更加清晰。

  寒風像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蘇念秋搓著凍僵的手,呵著白氣,眼睛卻緊緊盯著路口。

  終於,一個穿著工裝、袖口明顯被機器齒輪剮開一個大口子的年輕工人,罵罵咧咧地獨自一人從側門走了出來,似乎是要去附近買什麼東西。

  機會!

  蘇念秋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快步迎了上去,在距離對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又帶著點怯生生的懇求:

  「大哥……您……您這袖子破了,要不要……我幫您補一下?很快的,就收……收您五分錢。」

  年輕工人愣了一下,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面黃肌瘦、穿著破舊、但眼神異常清亮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己豁開一個大口子的袖口,眉頭皺了起來。

  廠里後勤補個衣服至少要等兩三天,還補得難看。

  「五分錢?你真能補好?就現在?」

  他狐疑地問。

  「嗯!很快的!保證給您補好!」

  蘇念秋用力點頭,從挎包里拿出針線,挑了一根粗針和深藍色的線,動作麻利地穿上。

  年輕工人看了看四周,沒什麼人注意這邊,又覺得五分錢確實便宜。

  「行吧,那你快點,我還趕著去買東西。」

  他找了個避風的牆角蹲下,伸出胳膊。

  蘇念秋心中一喜,立刻蹲在他旁邊,手指翻飛。

  她沒採用複雜的針法,而是用最牢固的「回針」加上一點巧妙的「藏針」,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眼花繚亂。

  鋒利的針尖在厚實的勞動布上穿刺,細密的線跡迅速將那道猙獰的口子拉攏、縫合。

  她甚至小心地將撕裂處邊緣的毛茬都修剪整齊,讓補丁看起來儘可能平整。

  不到十分鐘,袖子上的裂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幾乎與布料顏色融為一體的、細密而牢固的線跡。

  「嘿!神了!」

  年輕工人看著自己的袖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用力扯了扯,紋絲不動。

  「小姑娘,你這手藝真不賴!比後勤那幫人強多了!」

  他爽快地掏出五分錢硬幣遞給蘇念秋。

  「謝謝大哥!」

  蘇念秋接過那枚還帶著對方體溫的硬幣,緊緊攥在手心。

  五分錢!

  這是她在城北掙到的第一筆錢!

  雖然微薄,卻像黑暗中的第一顆星,點亮了希望。

  她回到原來的牆根下,繼續「守株待兔」。

  也許是那個年輕工人回去後說了什麼,也許是她的「廣告」起了作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竟然又陸續有兩個女工和一個老工人拿著磨破的褲子或掉了扣子的外套來找她縫補。

  她來者不拒,手法又快又好,收費低廉(褲子磨洞三分,釘扣子一分,複雜點的五分),態度謙卑。

  當她將最後一枚硬幣小心收好時,口袋裡的錢已經變成了六毛三分。

  更重要的是,她在這片陌生的、充滿危險的城北,似乎用那根纖細的針,再次撬開了一絲生存的縫隙。

  就在她收拾好針線包,準備離開去找點吃食時,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岔路口,停著一輛半舊的深綠色吉普車。

  一個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身形挺拔的男人正背對著她,似乎在和路邊一個穿著工裝、像是小幹部模樣的人說話。

  那背影……蘇念秋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間爬上脊背。

  雖然只見過一次,但那在澡堂門口隔著人群、在灰棉猴事件時仿佛無處不在的冰冷審視感……她絕不會認錯!

  是那個男人!

  那個在澡堂門口,在灰棉猴事件中,如同幽靈般出現的男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

  在城北?

  在她剛剛找到一線生機的地方?

  他微微側過臉,線條冷硬的下頜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分明。

  他似乎並沒有看向蘇念秋的方向,只是在專注地聽著那個小幹部說話。

  但蘇念秋卻感覺,一道冰冷而銳利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探針,早已穿透了人群和寒風,牢牢地鎖定了她這只在絕境中掙扎的飛蛾。

  她剛剛感受到的一點點暖意,瞬間被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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