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寒夜的庇護
蘇念秋嚇得一哆嗦，猛地扭頭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藍色工裝棉襖的老人，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個旱菸袋。
窩棚門口掛著一盞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著，勉強照亮老人布滿皺紋、但眼神還算清明的臉。
他腳邊放著一個破舊的工具袋，裡面露出鉗子、扳手之類的工具。
「別怕，」
老人似乎看出她的驚恐，磕了磕菸袋鍋，
「我是廠里退休的鉗工，姓吳，街坊都叫我老吳頭。看你面生，跑得這麼急，碰上麻煩了？」
蘇念秋警惕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經歷了剛才的醉漢，她對這裡的任何人都充滿了戒備。
老吳頭也不介意，自顧自地嘆了口氣：
「唉，這地方就這樣，晚上少出門，特別是你一個小姑娘家。前面那棟筒子樓是『爛眼張』開的黑店，專坑外地人，他那裡的『熱水』是鍋爐房偷放的循環水，燙不死人就算好的。剛才那個醉鬼，是廠保衛科開除的混子，喝多了就發瘋，離他遠點。」
他指了指自己窩棚旁邊一個更小、更破敗的雜物間，門板歪斜，用鐵絲勉強固定著。
「你要是不嫌棄，我那雜物間還能擠個人，裡頭堆了些廢料，但牆角有塊空地，鋪點稻草也能湊合一宿。不收你錢，就……就當我老頭子日行一善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著蘇念秋，
「看你這樣子，也不容易。」
不收錢？
蘇念秋的心猛地一跳。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但天上會掉餡餅嗎？
她看著老吳頭那張滄桑但還算和善的臉，又看了看那黑洞洞、散發著霉味的雜物間，內心劇烈掙扎。
留在這裡，至少比在露天凍死強，也比去那個「爛眼張」的狼窩安全。
這個老吳頭……看起來不像壞人。
「謝……謝謝吳大爺。」
蘇念秋最終還是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風，她啞著嗓子，深深鞠了一躬，
「我……我就待一晚，天一亮就走，絕不打擾您！」
老吳頭擺擺手：
「去吧去吧，門沒鎖，自己推開就行。裡頭黑，小心點別絆著。晚上冷，蓋點東西。」
說完，他又吧嗒吧嗒抽起了旱菸，不再看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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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秋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借著門口煤油燈微弱的光，她看到裡面堆滿了廢棄的鐵皮、鏽蝕的齒輪、斷裂的皮帶輪等雜物，只在最裡面的牆角，有一小塊還算平整的空地，地上散落著一些乾枯的稻草。
雖然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但四面有牆，頭頂有瓦，足以遮擋刺骨的寒風。
蘇念秋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
她摸索著走到那個角落，將地上的稻草攏了攏，儘量鋪得厚實一點，然後抱著膝蓋坐了下來，將挎包緊緊摟在懷裡。
黑暗和寒冷依舊包圍著她，但暫時脫離了最直接的威脅。
灰棉猴血淋淋的畫面和那句「沒有活路」的詛咒，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
林家……他們真的把手伸到這裡了嗎？
這個老吳頭，是真的好心，還是……另有所圖？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但恐懼讓她不敢真正入睡。
她只能蜷縮在冰冷的稻草上，豎起耳朵，聽著門外呼嘯的風聲，以及偶爾遠處傳來的模糊人聲和狗吠。
針線包堅硬地硌著她的肋骨，提醒著她唯一的依仗。
* * *
同一片深沉的黑夜，城北邊緣一處廢棄的機修車間。
這裡比蘇念秋所在的家屬區更加荒涼破敗。
破碎的窗戶像怪獸的獠牙，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
車間深處，卻有一間用厚帆布和廢棄鐵板勉強隔出來的小空間。
一盞防風馬燈掛在生鏽的鐵架上，發出昏黃搖曳的光暈。
沈礪鋒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桌上攤開著一張手繪的、極其詳細的城北老機械廠區局部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
地圖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金屬盒，裡面是精密的監聽設備和微型電台的部件。
代號「釘子」的年輕男人站在一旁，低聲匯報：
「沈隊，人找到了，在廠西家屬區邊緣，一個退休老鉗工老吳頭的雜物間裡。暫時安全。老吳頭背景簡單，成分是『紅五類』，退休前是廠里的技術骨幹，為人耿直，口碑不錯，應該……只是偶然發善心。」
「偶然？」
沈礪鋒的目光在地圖上老吳頭窩棚的位置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確認他的人際網，特別是最近有無異常接觸。『信箱』那邊有反饋嗎？」
「暫時沒有異常反饋。」
釘子回答，
「『信箱』正在接近『黑皮』。王胖子那邊，監聽設備已經安置在澡堂值班室電話線上了。另外，『老煙槍』那邊有動靜了，他手下『刀疤』下午去了趟東城碼頭，像是在踩點。還有……」
釘子聲音更低，
「林城那條線，『信箱』動用外圍關係查到，陳志遠的心腹『阿泰』三天前以『探親』名義來了省城，目前落腳在城南的國營二招，行蹤很謹慎。」
「阿泰……」
沈礪鋒的眼神驟然銳利。
陳志遠的心腹親自來了！
這絕不是巧合。
灰棉猴最後那個未能出口的「林」字，指向性已經毋庸置疑。
林晚晴和陳家，果然已經將觸角伸到了省城，而且動作比預想的更快、更直接！
看來，蘇念秋的價值，或者說她可能帶來的「麻煩」，遠比想像中更大。
她不僅攪動了省城的網，更牽扯出了林城那邊急於掩蓋的某些東西。
「盯死阿泰。」
沈礪鋒的聲音冷得像冰，
「查清他接觸過誰，特別是和『老煙槍』那邊有無交叉。『信箱』繼續深挖『黑皮』和王胖子，他們是目前最薄弱的環節。灰棉猴被廢，『老煙槍』急於出貨，林城的人又插進來……亂局之中，破綻必然會出現。」
「是！」
釘子肅然領命。
沈礪鋒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蘇念秋藏身的那一小塊區域。
那個瘦小的身影，此刻正蜷縮在冰冷的雜物間裡，如同驚弓之鳥。
她以為逃到了混亂的城北就能暫時安全，卻不知，更大的風暴旋渦，正隨著林城來客的出現，悄然向她所在的方向移動。
獵人需要耐心，也需要在獵物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出現。
他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地圖上蘇念秋位置附近的一個路口，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明天上午，安排我去一趟廠北的物資回收站。」
他淡淡地說。
釘子愣了一下，物資回收站？
那地方和他們的目標似乎毫無關聯。但他立刻反應過來：
「明白！我會安排好路線。」
沈隊這是要……製造一次「偶遇」？
沈礪鋒沒有解釋。
他合上金屬盒，將微型電台部件小心收好。
昏黃的馬燈下，他冷峻的側臉如同刀削斧鑿，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廢棄車間的牆壁和濃重的夜色，落在那間堆滿廢鐵的雜物間角落。
那根纖細的針，能否刺破即將合攏的、來自兩個方向的冰冷鐵幕？
他需要親自去評估，也需要給她一個……若有似無的信號。
* * *
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藍色工裝棉襖的老人，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個旱菸袋。
窩棚門口掛著一盞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著，勉強照亮老人布滿皺紋、但眼神還算清明的臉。
他腳邊放著一個破舊的工具袋，裡面露出鉗子、扳手之類的工具。
「別怕，」
老人似乎看出她的驚恐，磕了磕菸袋鍋，
「我是廠里退休的鉗工，姓吳，街坊都叫我老吳頭。看你面生，跑得這麼急，碰上麻煩了？」
蘇念秋警惕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經歷了剛才的醉漢，她對這裡的任何人都充滿了戒備。
老吳頭也不介意，自顧自地嘆了口氣：
「唉，這地方就這樣，晚上少出門，特別是你一個小姑娘家。前面那棟筒子樓是『爛眼張』開的黑店，專坑外地人，他那裡的『熱水』是鍋爐房偷放的循環水，燙不死人就算好的。剛才那個醉鬼，是廠保衛科開除的混子，喝多了就發瘋，離他遠點。」
他指了指自己窩棚旁邊一個更小、更破敗的雜物間，門板歪斜，用鐵絲勉強固定著。
「你要是不嫌棄，我那雜物間還能擠個人，裡頭堆了些廢料，但牆角有塊空地，鋪點稻草也能湊合一宿。不收你錢，就……就當我老頭子日行一善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著蘇念秋，
「看你這樣子，也不容易。」
不收錢？
蘇念秋的心猛地一跳。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但天上會掉餡餅嗎？
她看著老吳頭那張滄桑但還算和善的臉，又看了看那黑洞洞、散發著霉味的雜物間，內心劇烈掙扎。
留在這裡，至少比在露天凍死強，也比去那個「爛眼張」的狼窩安全。
這個老吳頭……看起來不像壞人。
「謝……謝謝吳大爺。」
蘇念秋最終還是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風，她啞著嗓子，深深鞠了一躬，
「我……我就待一晚，天一亮就走，絕不打擾您！」
老吳頭擺擺手：
「去吧去吧，門沒鎖，自己推開就行。裡頭黑，小心點別絆著。晚上冷，蓋點東西。」
說完，他又吧嗒吧嗒抽起了旱菸，不再看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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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秋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借著門口煤油燈微弱的光，她看到裡面堆滿了廢棄的鐵皮、鏽蝕的齒輪、斷裂的皮帶輪等雜物，只在最裡面的牆角，有一小塊還算平整的空地，地上散落著一些乾枯的稻草。
雖然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但四面有牆，頭頂有瓦，足以遮擋刺骨的寒風。
蘇念秋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
她摸索著走到那個角落，將地上的稻草攏了攏，儘量鋪得厚實一點，然後抱著膝蓋坐了下來，將挎包緊緊摟在懷裡。
黑暗和寒冷依舊包圍著她，但暫時脫離了最直接的威脅。
灰棉猴血淋淋的畫面和那句「沒有活路」的詛咒，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
林家……他們真的把手伸到這裡了嗎？
這個老吳頭，是真的好心，還是……另有所圖？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但恐懼讓她不敢真正入睡。
她只能蜷縮在冰冷的稻草上，豎起耳朵，聽著門外呼嘯的風聲，以及偶爾遠處傳來的模糊人聲和狗吠。
針線包堅硬地硌著她的肋骨，提醒著她唯一的依仗。
* * *
同一片深沉的黑夜，城北邊緣一處廢棄的機修車間。
這裡比蘇念秋所在的家屬區更加荒涼破敗。
破碎的窗戶像怪獸的獠牙，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
車間深處，卻有一間用厚帆布和廢棄鐵板勉強隔出來的小空間。
一盞防風馬燈掛在生鏽的鐵架上，發出昏黃搖曳的光暈。
沈礪鋒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桌上攤開著一張手繪的、極其詳細的城北老機械廠區局部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
地圖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金屬盒，裡面是精密的監聽設備和微型電台的部件。
代號「釘子」的年輕男人站在一旁，低聲匯報：
「沈隊，人找到了，在廠西家屬區邊緣，一個退休老鉗工老吳頭的雜物間裡。暫時安全。老吳頭背景簡單，成分是『紅五類』，退休前是廠里的技術骨幹，為人耿直，口碑不錯，應該……只是偶然發善心。」
「偶然？」
沈礪鋒的目光在地圖上老吳頭窩棚的位置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確認他的人際網，特別是最近有無異常接觸。『信箱』那邊有反饋嗎？」
「暫時沒有異常反饋。」
釘子回答，
「『信箱』正在接近『黑皮』。王胖子那邊，監聽設備已經安置在澡堂值班室電話線上了。另外，『老煙槍』那邊有動靜了，他手下『刀疤』下午去了趟東城碼頭，像是在踩點。還有……」
釘子聲音更低，
「林城那條線，『信箱』動用外圍關係查到，陳志遠的心腹『阿泰』三天前以『探親』名義來了省城，目前落腳在城南的國營二招，行蹤很謹慎。」
「阿泰……」
沈礪鋒的眼神驟然銳利。
陳志遠的心腹親自來了！
這絕不是巧合。
灰棉猴最後那個未能出口的「林」字，指向性已經毋庸置疑。
林晚晴和陳家，果然已經將觸角伸到了省城，而且動作比預想的更快、更直接！
看來，蘇念秋的價值，或者說她可能帶來的「麻煩」，遠比想像中更大。
她不僅攪動了省城的網，更牽扯出了林城那邊急於掩蓋的某些東西。
「盯死阿泰。」
沈礪鋒的聲音冷得像冰，
「查清他接觸過誰，特別是和『老煙槍』那邊有無交叉。『信箱』繼續深挖『黑皮』和王胖子，他們是目前最薄弱的環節。灰棉猴被廢，『老煙槍』急於出貨，林城的人又插進來……亂局之中，破綻必然會出現。」
「是！」
釘子肅然領命。
沈礪鋒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蘇念秋藏身的那一小塊區域。
那個瘦小的身影，此刻正蜷縮在冰冷的雜物間裡，如同驚弓之鳥。
她以為逃到了混亂的城北就能暫時安全，卻不知，更大的風暴旋渦，正隨著林城來客的出現，悄然向她所在的方向移動。
獵人需要耐心，也需要在獵物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出現。
他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地圖上蘇念秋位置附近的一個路口，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明天上午，安排我去一趟廠北的物資回收站。」
他淡淡地說。
釘子愣了一下，物資回收站？
那地方和他們的目標似乎毫無關聯。但他立刻反應過來：
「明白！我會安排好路線。」
沈隊這是要……製造一次「偶遇」？
沈礪鋒沒有解釋。
他合上金屬盒，將微型電台部件小心收好。
昏黃的馬燈下，他冷峻的側臉如同刀削斧鑿，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廢棄車間的牆壁和濃重的夜色，落在那間堆滿廢鐵的雜物間角落。
那根纖細的針，能否刺破即將合攏的、來自兩個方向的冰冷鐵幕？
他需要親自去評估，也需要給她一個……若有似無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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