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停薪留職 翡翠估價
第二天一早，木雲芝蹬著車子拐進機械廠大門，門衛老趙認識她，擺擺手放行。
她把車停在行政樓下面的車棚里，鎖好，拍了拍衣擺上的土，上了二樓。
財務科的門開著，王科長已經到了，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搪瓷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梗子浮在水面上。
科里另外幾個會計還沒來。
「王科長，早啊。」木雲芝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王科長抬頭，把報紙折起來擱在桌角：「木姐來啦，快坐會兒」
木雲芝沒坐，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科長，這是我的停薪留職申請，材料我都填妥當了。」
王科長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表格和申請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材料放下，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樑。
「木姐，你真琢磨好了？」
「想好了。」
王科長把眼鏡重新架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在咱財務科干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吶。」王科長重複了一遍，「廠里這幫會計，就屬你算盤打得最溜，帳目捋得最透亮。上個月你事假那十來天，採購帳堆得老高，小孫跟老周倆人愣是對不上帳，你回來一下午就給收拾得乾乾淨淨。」
木雲芝站著沒動。
王科長嘆了口氣：「國家的政策我門兒清，停薪留職是上頭提倡的，六月份的文件我也學過。可你都四十五了，歲數擺在這兒，出去瞎折騰啥？幹個體？你一個女同志，拋頭露面做買賣，哪兒有坐辦公室吹風扇舒坦啊？」
「科長，我們家裡的情況，您心裡門兒清。」木雲芝語氣平靜，「老劉走了，家裡一大家子，老二剛進廠頂崗，學徒工資才二十七塊。老五在車間扛鋼管，一個月也就三十來塊。老六明年要高考，小七還在上高一。就靠我每月六十九塊的死工資，實在扛不住嘍。」
王科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木雲芝家的情況，整個廠都知道。
劉長福去世不到一個月，家裡鬧得雞飛狗跳，大閨女跑到車間撒潑，三兒媳丈母娘上門砸門，傳得沸沸揚揚。
「你要是手頭緊，我跟廠工會那邊幫你通個氣，批一筆困難補助不成問題。」
「不用。」木雲芝搖頭，「科長，我不是跟您客套。停薪留職期間工齡照常算，正式工的身份也能保住，我是真徹底想通透了。」
王科長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申請書上簽了名字，蓋了科室的章。
「流程你也懂，我這邊簽完，還得報人事科、廠辦審批，全套走下來差不多一個禮拜。」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我知道。」
王科長把材料裝回信封遞給她：「這幾天你把手頭的帳目交接清楚，跟小孫對一遍，別留啥尾巴活兒。」「交接清單我昨晚就整理妥當了。」木雲芝從挎包里又掏出兩張紙，擱在王科長桌上。
王科長低頭掃了一眼，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筆帳目、每一本台帳的存放位置、每一項未結事務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木雲芝，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行，靠譜。」
木雲芝把信封收好，問：「科長，我還剩幾天假期？」
王科長翻了翻桌上的考勤本：「你之前的喪假、事假都銷完了。上周積壓的活兒你一下午就幹完了，這個月的帳也提前結清了。咋著，還要請假？」
「請五天，家裡有點私事要料理。」
王科長擰開鋼筆在考勤本上劃了兩筆：「給你批五天。下禮拜一回來，跟小孫把交接的事兒捋一遍就齊了。」
「謝謝科長。」
——————
從機械廠出來，蹬著車子路過琉璃廠大街。
國營北京市文物商店就在琉璃廠東街上。
門臉不大，兩扇木頭門漆成暗紅色，門楣上掛著一塊橫匾，黑底金字，寫著「北京市文物商店」。
門口兩個石鼓墩子，被來來往往的人蹭得溜光。
木雲芝把車停在路邊鎖好，推門進去。
店裡面比外面看著大得多，南北通透。
靠牆立著一排玻璃櫃檯，裡面擺著瓷器、銅器、玉件、字畫捲軸。
櫃檯後面的木架子上分門別類碼著東西，貼著小紙簽標註品名和編號。
靠裡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為人民服務」。
下面是一排紅木椅子，供人坐著歇腳。
店裡有三四個顧客，都在櫃檯前彎著腰看東西。
兩個穿藍色工作服的營業員站在櫃檯後面。
一個年紀大些的戴著老花鏡在翻帳本，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在擦櫃檯玻璃。
木雲芝走到玉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
年輕的營業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同志，您看點啥物件兒？」
「我手頭有件老物件，想麻煩你們給估個價兒。」
小伙子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戴老花鏡的老營業員。
老營業員合上帳本，從鏡片上方打量了木雲芝一眼。
「您是打算出手？」
「先估個價，瞅瞅現在的行情。」
老營業員點點頭：「您把東西拿出來我瞅瞅。」
木雲芝四下掃了一眼。
櫃檯前還站著兩個看瓷瓶的顧客，離得不遠。
她沒有當場掏東西，而是問了句：「裡頭有單間兒嗎？」
老營業員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見慣了拿好東西來的主兒，也不意外，朝裡面一抬下巴：「您隨我來。」
他繞出櫃檯，領著木雲芝穿過一道布帘子，進了後面的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一張方桌，幾把椅子。
桌上鋪著一塊深藍色的絨布，旁邊擱著一台檯燈、一個放大鏡和一桿小秤。
「您坐。」老營業員拉開椅子，自己坐到對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木雲芝坐下，裝作從挎包里掏出一個舊絲帕包著的東西。
實際早準備好，從空間拿出來的。
一隻正陽綠翡翠手鐲躺在絲帕上，在檯燈光下綠得扎眼。
老營業員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碰，先低頭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把檯燈往前推了推，燈光打在鐲子上，綠色透出來，水頭十足，均勻得像一汪碧水。
「我拿起來瞧瞧成不？」
「您請。」
老營業員雙手托起鐲子，湊到燈光下細看，翻來覆去轉了兩圈，又拿起放大鏡貼著鐲面從頭掃到尾。
他放下放大鏡，把鐲子輕輕擱回絨布上。
「同志，您這物件哪兒來的？」
木雲芝早有準備：「家裡老一輩傳下來的，祖上傳的老物件。」
老營業員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來路。
八三年這個時候，民間祖傳的老物件不少。
十年動盪剛過去沒幾年，好東西該砸的砸了，該藏的藏住了。
現在陸續有人拿出來換錢，文物商店見得多了。
「玻璃種、正陽綠，色兒正、沒雜色，水頭也足，沒裂紋、沒棉絮。」老營業員摘下手套，靠在椅背上，「實打實的好東西。」
木雲芝等著他說價。
老營業員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同志，我跟您說句實在的。咱國營商店收東西有規矩，不是我個人能拍板的。我先給您估個底價，您要是覺得合適，就填單子登記，東西放這兒，我們送鑑定組覆審。鑑定組出了證書、定好價，財務再走撥款流程，最快也得半個月，慢了得一個月，錢款才能到您手裡。」
木雲芝皺了皺眉：「當天結不了帳？」
「當天絕對結不了！」老營業員搖頭，「國營單位，制度卡得嚴。這種檔次的物件，我們櫃檯沒定價權限，必須上報。您要是急用錢，我就跟您透個實底」
「您說。」
她把車停在行政樓下面的車棚里，鎖好，拍了拍衣擺上的土，上了二樓。
財務科的門開著，王科長已經到了，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搪瓷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梗子浮在水面上。
科里另外幾個會計還沒來。
「王科長，早啊。」木雲芝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王科長抬頭，把報紙折起來擱在桌角：「木姐來啦，快坐會兒」
木雲芝沒坐，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科長，這是我的停薪留職申請，材料我都填妥當了。」
王科長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表格和申請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材料放下，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樑。
「木姐，你真琢磨好了？」
「想好了。」
王科長把眼鏡重新架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在咱財務科干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吶。」王科長重複了一遍，「廠里這幫會計，就屬你算盤打得最溜，帳目捋得最透亮。上個月你事假那十來天，採購帳堆得老高，小孫跟老周倆人愣是對不上帳，你回來一下午就給收拾得乾乾淨淨。」
木雲芝站著沒動。
王科長嘆了口氣：「國家的政策我門兒清，停薪留職是上頭提倡的，六月份的文件我也學過。可你都四十五了，歲數擺在這兒，出去瞎折騰啥？幹個體？你一個女同志，拋頭露面做買賣，哪兒有坐辦公室吹風扇舒坦啊？」
「科長，我們家裡的情況，您心裡門兒清。」木雲芝語氣平靜，「老劉走了，家裡一大家子，老二剛進廠頂崗，學徒工資才二十七塊。老五在車間扛鋼管，一個月也就三十來塊。老六明年要高考，小七還在上高一。就靠我每月六十九塊的死工資，實在扛不住嘍。」
王科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木雲芝家的情況，整個廠都知道。
劉長福去世不到一個月，家裡鬧得雞飛狗跳，大閨女跑到車間撒潑，三兒媳丈母娘上門砸門，傳得沸沸揚揚。
「你要是手頭緊，我跟廠工會那邊幫你通個氣，批一筆困難補助不成問題。」
「不用。」木雲芝搖頭，「科長，我不是跟您客套。停薪留職期間工齡照常算，正式工的身份也能保住，我是真徹底想通透了。」
王科長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申請書上簽了名字，蓋了科室的章。
「流程你也懂，我這邊簽完，還得報人事科、廠辦審批，全套走下來差不多一個禮拜。」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我知道。」
王科長把材料裝回信封遞給她：「這幾天你把手頭的帳目交接清楚，跟小孫對一遍，別留啥尾巴活兒。」「交接清單我昨晚就整理妥當了。」木雲芝從挎包里又掏出兩張紙，擱在王科長桌上。
王科長低頭掃了一眼，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筆帳目、每一本台帳的存放位置、每一項未結事務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木雲芝，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行，靠譜。」
木雲芝把信封收好，問：「科長，我還剩幾天假期？」
王科長翻了翻桌上的考勤本：「你之前的喪假、事假都銷完了。上周積壓的活兒你一下午就幹完了，這個月的帳也提前結清了。咋著，還要請假？」
「請五天，家裡有點私事要料理。」
王科長擰開鋼筆在考勤本上劃了兩筆：「給你批五天。下禮拜一回來，跟小孫把交接的事兒捋一遍就齊了。」
「謝謝科長。」
——————
從機械廠出來，蹬著車子路過琉璃廠大街。
國營北京市文物商店就在琉璃廠東街上。
門臉不大，兩扇木頭門漆成暗紅色，門楣上掛著一塊橫匾，黑底金字，寫著「北京市文物商店」。
門口兩個石鼓墩子，被來來往往的人蹭得溜光。
木雲芝把車停在路邊鎖好，推門進去。
店裡面比外面看著大得多，南北通透。
靠牆立著一排玻璃櫃檯，裡面擺著瓷器、銅器、玉件、字畫捲軸。
櫃檯後面的木架子上分門別類碼著東西，貼著小紙簽標註品名和編號。
靠裡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為人民服務」。
下面是一排紅木椅子，供人坐著歇腳。
店裡有三四個顧客，都在櫃檯前彎著腰看東西。
兩個穿藍色工作服的營業員站在櫃檯後面。
一個年紀大些的戴著老花鏡在翻帳本，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在擦櫃檯玻璃。
木雲芝走到玉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
年輕的營業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同志，您看點啥物件兒？」
「我手頭有件老物件，想麻煩你們給估個價兒。」
小伙子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戴老花鏡的老營業員。
老營業員合上帳本，從鏡片上方打量了木雲芝一眼。
「您是打算出手？」
「先估個價，瞅瞅現在的行情。」
老營業員點點頭：「您把東西拿出來我瞅瞅。」
木雲芝四下掃了一眼。
櫃檯前還站著兩個看瓷瓶的顧客，離得不遠。
她沒有當場掏東西，而是問了句：「裡頭有單間兒嗎？」
老營業員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見慣了拿好東西來的主兒，也不意外，朝裡面一抬下巴：「您隨我來。」
他繞出櫃檯，領著木雲芝穿過一道布帘子，進了後面的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一張方桌，幾把椅子。
桌上鋪著一塊深藍色的絨布，旁邊擱著一台檯燈、一個放大鏡和一桿小秤。
「您坐。」老營業員拉開椅子，自己坐到對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木雲芝坐下，裝作從挎包里掏出一個舊絲帕包著的東西。
實際早準備好，從空間拿出來的。
一隻正陽綠翡翠手鐲躺在絲帕上，在檯燈光下綠得扎眼。
老營業員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碰，先低頭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把檯燈往前推了推，燈光打在鐲子上，綠色透出來，水頭十足，均勻得像一汪碧水。
「我拿起來瞧瞧成不？」
「您請。」
老營業員雙手托起鐲子，湊到燈光下細看，翻來覆去轉了兩圈，又拿起放大鏡貼著鐲面從頭掃到尾。
他放下放大鏡，把鐲子輕輕擱回絨布上。
「同志，您這物件哪兒來的？」
木雲芝早有準備：「家裡老一輩傳下來的，祖上傳的老物件。」
老營業員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來路。
八三年這個時候，民間祖傳的老物件不少。
十年動盪剛過去沒幾年，好東西該砸的砸了，該藏的藏住了。
現在陸續有人拿出來換錢，文物商店見得多了。
「玻璃種、正陽綠，色兒正、沒雜色，水頭也足，沒裂紋、沒棉絮。」老營業員摘下手套，靠在椅背上，「實打實的好東西。」
木雲芝等著他說價。
老營業員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同志，我跟您說句實在的。咱國營商店收東西有規矩，不是我個人能拍板的。我先給您估個底價，您要是覺得合適，就填單子登記，東西放這兒，我們送鑑定組覆審。鑑定組出了證書、定好價，財務再走撥款流程，最快也得半個月，慢了得一個月，錢款才能到您手裡。」
木雲芝皺了皺眉：「當天結不了帳？」
「當天絕對結不了！」老營業員搖頭，「國營單位，制度卡得嚴。這種檔次的物件，我們櫃檯沒定價權限，必須上報。您要是急用錢，我就跟您透個實底」
「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