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遇港商 踏鄉探苦女
老營業員：「頂破天兩千五百塊。這是咱商店的收購底價，走公對公正規流程。這鐲子要是擺櫃檯零售，能標四千到五千。中間的差價是商店的經營利潤，歸公家，這點您得理解。」
木雲芝心裡算了一筆帳，一隻兩千多，就算四隻成對賣也就一萬多。
前世九十年代，這種正陽綠能賣十幾萬。
現在是八三年，翡翠市場還沒起來，國內老百姓手裡沒錢，買翡翠的少之又少。
國營商店的收購價本來就壓得狠，兩千五百塊雖然不算少，全家上下攢五年不吃不喝也未必攢得出來。
但跟這鐲子的真實價值比，差了十萬八千里。
「價錢能不能再抬點兒？」
老營業員雙手一攤：「同志，這真是實打實的最高價了。咱商店的收購標準都是上頭定的，有文件、有依據。您要是覺得價低，可以去工藝美術服務部、友誼商店問問，都是國營地界兒，價錢差不離兒。」
木雲芝把鐲子重新用絲帕裹好，裝回挎包。
「我再琢磨琢磨。」
老營業員也不勉強，站起來送她出去：「您慢慢尋思，想妥了隨時過來。物件收好，別磕著碰著。」
木雲芝出了裡間，穿過布簾回到前面的店堂。
她剛走到門口，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兩個人迎面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黑小子，二十歲出頭，瘦高個，穿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衫。
頭髮亂蓬蓬的，眼珠子骨碌碌四處轉，一看就是那種機靈過了頭的主兒。
跟在後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藏藍色西裝，料子挺括，領帶打得規規矩矩。
頭髮抹了髮蠟，梳得一絲不苟。
皮鞋鋥亮，手腕上一塊金表。
八三年的北京街頭，穿西裝的人不是沒有，但穿成這樣的極少。
這身行頭，十有八九是港商，或者跟港商沾邊的人。
黑小子在前面帶路，推門時肩膀差點蹭到木雲芝，趕緊側身讓了讓：「喲，大姐您慢著。」
木雲芝往旁邊讓了半步。
西裝男人跟著進來，經過木雲芝身邊時，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木雲芝面不改色地出了門。
她站在門口石鼓墩子旁邊，回頭看了一眼店裡。
木雲芝收回目光，解了車鎖，跨上二八大槓。
剛才那個黑小子和港商模樣的人，不像是普通逛店的。
黑小子那種人她見多了，就是倒爺，在各個國營商店和私人之間牽線搭橋，吃中間差價的。
港商來文物商店，多半是衝著好東西來的，出手大方，不走公家流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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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心裡記下了這茬，但沒打算現在就摻和進去。
她不認識那個黑小子，貿然找上去搭話，萬一碰上騙子或者被人盯上，得不償失。
先去看鳳蘭，鐲子的事不急，回頭再想辦法。
實在不行托人打聽打聽私下裡的門路。
——————
從琉璃廠到門頭溝，路不近。
木雲芝先坐公共汽車到蘋果園，又換了一趟郊區車，晃晃悠悠將近兩個鐘頭才到。
門頭溝這地方跟城裡不一樣，街面窄，路面坑坑窪窪的。
兩邊是矮趴趴的平房，牆根底下堆著蜂窩煤和劈柴。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過一輛拉煤的卡車，揚起一陣灰。
唐家住在建材廠家屬區，一排紅磚平房，門口種著幾棵楊樹，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
木雲芝站在唐家門口，看著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深吸了一口氣。
她敲了三下。
劉鳳蘭從屋裡出來。
二十三歲的劉鳳蘭，扎著兩根麻花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手上還濕著，像是剛洗完什麼東西。
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人，她愣了一下，兩隻手在褂子上胡亂擦了兩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媽！」
木雲芝被她撞了個趔趄，鳳蘭兩隻胳膊箍住她的腰，腦袋埋在她肩膀上。
「媽，您怎麼來了！」
木雲芝騰出一隻手拍她後背，嗓子眼發緊。
前世，鳳蘭二嫁他鄉，一年見不了一面。
後來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
到最後木雲芝八十多歲了，鳳蘭也腿腳不行，太遠來不了，只能打電話。
電話里的聲音客客氣氣的，不像母女，像兩個許久沒見的舊相識。
那種客氣比吵架還讓人難受。
「行了行了，鬆手，勒得我喘不上氣。」木雲芝拍了拍鳳蘭的胳膊。
鳳蘭鬆開手，退後一步，眼眶紅了，嘴角卻拼命往上扯，笑得不倫不類的。
「媽，您提前也不說一聲，我好去車站接您。」
「接啥呀，我又不是不認道兒。」木雲芝抬手摸了摸鳳蘭的臉，瘦了，下巴尖了，「瘦嘍！」
「沒有沒有，吃得好著呢。」鳳蘭趕緊把門帘子掀開，「媽您快進屋坐，我給您倒水。」
木雲芝進了屋，打量了一圈。
屋裡收拾得乾淨，桌子擦得亮堂，炕上鋪著整整齊齊的褥子，疊好的被子碼在炕頭。
鳳蘭倒了一搪瓷缸子熱水端過來，又從柜子里翻出半包桃酥餅乾擱在桌上。
「媽，您嘗嘗，耀祖上禮拜從廠裡帶回來的。」
「耀祖呢？」
「上班去了，早上六點半就走了。」
木雲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燙嘴，放下。
「你婆婆呢？」
話音剛落，裡屋的門帘子動了一下，一個乾瘦的老太太拄著一根木棍慢慢挪出來。
吳老太，唐耀祖親媽，五十出頭，頭髮半白，梳得一絲不苟，別著一根黑色發卡。
穿一件灰色對襟褂子，腳上一雙黑布鞋。左腿走路有點跛，每邁一步都要拄棍子撐一下。
但眼睛亮得很，精光四射。
「哎喲喂，親家母可算來嘍！」吳老太臉上堆滿了笑，嘴角往兩邊咧開，「鳳蘭這傻丫頭，你媽上門了也不早言語一聲兒，嘛，我好提前歸置歸置屋子呀。」
「媽沒提前說，我也剛知道。」鳳蘭趕緊上前扶吳老太坐下。
吳老太拉著木雲芝的手拍了兩下：「親家母，你可算大駕光臨了，鳳蘭天天擱我跟前念叨你呢。這一道兒可累壞了吧？從城裡頭過來可不近哪，幾十里地呢，遭老罪嘍。」
木雲芝把手不動聲色地抽回來，笑了笑：「不累，坐車一路顛過來的，省心。」
吳老太扭頭沖鳳蘭：「愣著幹嘛呢，趕緊給你媽削個蘋果！家裡還有倆國光蘋果，上回耀祖廠里換的，甜著呢。」
鳳蘭應了一聲，轉身去灶房拿蘋果。
屋裡就剩木雲芝和吳老太兩個人。
木雲芝心裡算了一筆帳，一隻兩千多，就算四隻成對賣也就一萬多。
前世九十年代，這種正陽綠能賣十幾萬。
現在是八三年，翡翠市場還沒起來，國內老百姓手裡沒錢，買翡翠的少之又少。
國營商店的收購價本來就壓得狠，兩千五百塊雖然不算少，全家上下攢五年不吃不喝也未必攢得出來。
但跟這鐲子的真實價值比，差了十萬八千里。
「價錢能不能再抬點兒？」
老營業員雙手一攤：「同志，這真是實打實的最高價了。咱商店的收購標準都是上頭定的，有文件、有依據。您要是覺得價低，可以去工藝美術服務部、友誼商店問問，都是國營地界兒，價錢差不離兒。」
木雲芝把鐲子重新用絲帕裹好，裝回挎包。
「我再琢磨琢磨。」
老營業員也不勉強，站起來送她出去：「您慢慢尋思，想妥了隨時過來。物件收好，別磕著碰著。」
木雲芝出了裡間，穿過布簾回到前面的店堂。
她剛走到門口，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兩個人迎面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黑小子，二十歲出頭，瘦高個，穿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衫。
頭髮亂蓬蓬的，眼珠子骨碌碌四處轉，一看就是那種機靈過了頭的主兒。
跟在後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藏藍色西裝，料子挺括，領帶打得規規矩矩。
頭髮抹了髮蠟，梳得一絲不苟。
皮鞋鋥亮，手腕上一塊金表。
八三年的北京街頭，穿西裝的人不是沒有，但穿成這樣的極少。
這身行頭，十有八九是港商，或者跟港商沾邊的人。
黑小子在前面帶路，推門時肩膀差點蹭到木雲芝，趕緊側身讓了讓：「喲，大姐您慢著。」
木雲芝往旁邊讓了半步。
西裝男人跟著進來，經過木雲芝身邊時，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木雲芝面不改色地出了門。
她站在門口石鼓墩子旁邊，回頭看了一眼店裡。
木雲芝收回目光，解了車鎖，跨上二八大槓。
剛才那個黑小子和港商模樣的人，不像是普通逛店的。
黑小子那種人她見多了，就是倒爺，在各個國營商店和私人之間牽線搭橋，吃中間差價的。
港商來文物商店，多半是衝著好東西來的，出手大方，不走公家流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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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心裡記下了這茬，但沒打算現在就摻和進去。
她不認識那個黑小子，貿然找上去搭話，萬一碰上騙子或者被人盯上，得不償失。
先去看鳳蘭，鐲子的事不急，回頭再想辦法。
實在不行托人打聽打聽私下裡的門路。
——————
從琉璃廠到門頭溝，路不近。
木雲芝先坐公共汽車到蘋果園，又換了一趟郊區車，晃晃悠悠將近兩個鐘頭才到。
門頭溝這地方跟城裡不一樣，街面窄，路面坑坑窪窪的。
兩邊是矮趴趴的平房，牆根底下堆著蜂窩煤和劈柴。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過一輛拉煤的卡車，揚起一陣灰。
唐家住在建材廠家屬區，一排紅磚平房，門口種著幾棵楊樹，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
木雲芝站在唐家門口，看著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深吸了一口氣。
她敲了三下。
劉鳳蘭從屋裡出來。
二十三歲的劉鳳蘭，扎著兩根麻花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手上還濕著，像是剛洗完什麼東西。
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人，她愣了一下，兩隻手在褂子上胡亂擦了兩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媽！」
木雲芝被她撞了個趔趄，鳳蘭兩隻胳膊箍住她的腰，腦袋埋在她肩膀上。
「媽，您怎麼來了！」
木雲芝騰出一隻手拍她後背，嗓子眼發緊。
前世，鳳蘭二嫁他鄉，一年見不了一面。
後來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
到最後木雲芝八十多歲了，鳳蘭也腿腳不行，太遠來不了，只能打電話。
電話里的聲音客客氣氣的，不像母女，像兩個許久沒見的舊相識。
那種客氣比吵架還讓人難受。
「行了行了，鬆手，勒得我喘不上氣。」木雲芝拍了拍鳳蘭的胳膊。
鳳蘭鬆開手，退後一步，眼眶紅了，嘴角卻拼命往上扯，笑得不倫不類的。
「媽，您提前也不說一聲，我好去車站接您。」
「接啥呀，我又不是不認道兒。」木雲芝抬手摸了摸鳳蘭的臉，瘦了，下巴尖了，「瘦嘍！」
「沒有沒有，吃得好著呢。」鳳蘭趕緊把門帘子掀開，「媽您快進屋坐，我給您倒水。」
木雲芝進了屋，打量了一圈。
屋裡收拾得乾淨，桌子擦得亮堂，炕上鋪著整整齊齊的褥子，疊好的被子碼在炕頭。
鳳蘭倒了一搪瓷缸子熱水端過來，又從柜子里翻出半包桃酥餅乾擱在桌上。
「媽，您嘗嘗，耀祖上禮拜從廠裡帶回來的。」
「耀祖呢？」
「上班去了，早上六點半就走了。」
木雲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燙嘴，放下。
「你婆婆呢？」
話音剛落，裡屋的門帘子動了一下，一個乾瘦的老太太拄著一根木棍慢慢挪出來。
吳老太，唐耀祖親媽，五十出頭，頭髮半白，梳得一絲不苟，別著一根黑色發卡。
穿一件灰色對襟褂子，腳上一雙黑布鞋。左腿走路有點跛，每邁一步都要拄棍子撐一下。
但眼睛亮得很，精光四射。
「哎喲喂，親家母可算來嘍！」吳老太臉上堆滿了笑，嘴角往兩邊咧開，「鳳蘭這傻丫頭，你媽上門了也不早言語一聲兒，嘛，我好提前歸置歸置屋子呀。」
「媽沒提前說，我也剛知道。」鳳蘭趕緊上前扶吳老太坐下。
吳老太拉著木雲芝的手拍了兩下：「親家母，你可算大駕光臨了，鳳蘭天天擱我跟前念叨你呢。這一道兒可累壞了吧？從城裡頭過來可不近哪，幾十里地呢，遭老罪嘍。」
木雲芝把手不動聲色地抽回來，笑了笑：「不累，坐車一路顛過來的，省心。」
吳老太扭頭沖鳳蘭：「愣著幹嘛呢，趕緊給你媽削個蘋果！家裡還有倆國光蘋果，上回耀祖廠里換的，甜著呢。」
鳳蘭應了一聲，轉身去灶房拿蘋果。
屋裡就剩木雲芝和吳老太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