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再次來信
窗外又起了風，吹得窗戶紙呼呼作響。
林晚星閉著眼，腦子裡卻清醒得很。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今天複習的內容——三角函數的誘導公式，正弦定理，餘弦定理。公式像一行行刻在石碑上的字，在她腦子裡一個一個地跳出來，清晰又踏實。
她想，再過兩年多，就是高考了。到時候她要離開這個地方，去北京，去念書，去做她想做的事。
可想到離開的時候，她腦子裡忽然跳出了顧衛東站在橡樹下的背影。
她把這個畫面按下去，翻了個身，逼自己繼續背公式。
但那個背影怎麼也按不下去，就那麼站在腦子裡，挺拔的，沉默的，離她不遠也不近，剛好是一個人轉身就能看見的距離。
又過了兩個星期，郵遞員又來了。這次是兩封信：一封是母親趙秀蘭的，另一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讓林晚星愣住了。
父親的筆跡。
她先拆了母親的信。
信里的措辭比上次更激烈：寄回去的兩塊錢不夠，讓她再寄三十塊。
「你要是不寄，就別怪當媽的不認你。」信末還附了一句話：「你爸說了，你要是不寄錢回來，他就給大隊寫信，說你不管家裡死活。」
林晚星把信折好，塞進信封里。前世就是這樣，母親唱紅臉，父親蹲在門檻上不說話。
母親說「你爸說了」的時候，她從來不知道那到底是父親的意思，還是母親借父親的名義壓她。
她也不打算去求證——兩塊錢是她現在的極限，再多的，一分都沒有。
然後她拆了父親的來信。
林大成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握了一輩子鋤頭的手勉強捏著筆寫的。
有幾處墨跡被水滴洇花了，不知道是不是眼淚。信不長，只有大半頁紙，林晚星卻看了很久。
「晚星：收到你的信了。
兩塊錢收到了，你別惦記家裡，照顧好自己。你媽脾氣急，別跟她一般見識。家裡的事有我，你在外面好好干，別讓人看不起。你小時候愛看書，爸給你買過一本新華字典，你還記得不？那本字典現在還壓在家裡箱底。你走後我一直想給你寄過去，又怕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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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有機會，爸給你送過去。照顧好自己。」
落款是：爸。
林晚星把信反覆讀了三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的眼眶有點發酸，但她沒有哭。
她想起那本《新華字典》，紅色塑料皮的，是在廢品站淘來的舊書，封面上的字已經磨掉了一半，但內頁是完好的。
她拿到那本字典的時候是小學三年級，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本課外書。
她媽知道了以後罵了她爸一頓，說花那冤枉錢幹啥。她爸蹲在門檻上抽菸，一句話沒說。
後來她把那本字典從頭到尾翻了三遍。不是看，是背。一個字一個字地背。那是她貧瘠的童年裡唯一的精神食糧。
她把父親的來信折好，和顧衛東第一次留給她的紙條夾在了同一本課本里。
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要放在一起——大概是因為這兩樣東西，都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不求回報的溫暖。
林晚星沒回信，不管是母親的信還是父親的信，都採取沉默的態度。
母親的第二封信並沒有因為林晚星的默不作聲而停歇。
一周後，第三封信到了，措辭比第二封更加激烈。
信里夾了一張大隊部舉報信的抄件，趙秀蘭真的寫信給劉支書了，說林晚星「不孝」，要求隊裡「教育」她。
舉報信上蓋著街道革委會的章，寫得有鼻子有眼的：「林晚星同志下鄉後對家裡不聞不問，弟弟生病住院也置之不理，思想品德存在問題，請大隊領導對其進行批評教育。」
陳麥在旁邊看完信氣得臉都紅了：「你媽這是要幹嘛？把你往死里逼？」
林晚星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和前面兩封放在一起。
「不是往死里逼，是想逼我寄錢。」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林晚星說，「我寄了兩塊錢，有匯款單存根。我給家裡回了信，有回信底稿。劉支書要是找我談話，我就把證據拿出來。組織不摻和家庭矛盾，但也不會縱容有人拿組織壓榨知青。」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手指在桌子底下攥得很緊。
前世就是這樣——母親一封信接一封信地逼，她一封接一封地寄，寄到自己在知青點餓肚子，寄到借遍所有人，寄到被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但每一次收到信，那種被藤蔓纏住脖子的窒息感還是會湧上來，讓她喘不過氣。
當天下午，劉支書果然找她談話了。
隊部辦公室里火牆燒得暖烘烘的，桌上擺著搪瓷缸和一堆文件。劉支書摘下老花鏡，把趙秀蘭的舉報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紙上敲了兩下，嘆了口氣。
「你媽這個人，不好處。」他說。一句話等於表明了態度。
林晚星從口袋裡掏出匯款單存根和回信底稿，雙手遞過去。劉支書接過來看了兩眼，點了點頭，把存根和底稿還給她。
「家庭矛盾組織不摻和。」他說，「但你只要在隊裡好好干，沒人能拿這事拿捏你。隊裡都看在眼裡——西坡地、秋收，你幹得不孬。你媽那邊，能盡孝就盡孝，但別把自己搭進去。你還年輕，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你媽以後要是再寫信來，你不用自己扛著。拿到隊部來，我替你處理。」
林晚星站起來，對劉支書鞠了一躬。
走出隊部門口時，一股冷風迎面灌過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涼空氣，胸口那股被藤蔓勒住的窒息感才慢慢鬆開。
林晚星閉著眼，腦子裡卻清醒得很。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今天複習的內容——三角函數的誘導公式，正弦定理，餘弦定理。公式像一行行刻在石碑上的字，在她腦子裡一個一個地跳出來，清晰又踏實。
她想，再過兩年多，就是高考了。到時候她要離開這個地方，去北京，去念書，去做她想做的事。
可想到離開的時候，她腦子裡忽然跳出了顧衛東站在橡樹下的背影。
她把這個畫面按下去，翻了個身，逼自己繼續背公式。
但那個背影怎麼也按不下去，就那麼站在腦子裡，挺拔的，沉默的，離她不遠也不近，剛好是一個人轉身就能看見的距離。
又過了兩個星期，郵遞員又來了。這次是兩封信：一封是母親趙秀蘭的，另一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讓林晚星愣住了。
父親的筆跡。
她先拆了母親的信。
信里的措辭比上次更激烈：寄回去的兩塊錢不夠，讓她再寄三十塊。
「你要是不寄，就別怪當媽的不認你。」信末還附了一句話：「你爸說了，你要是不寄錢回來，他就給大隊寫信，說你不管家裡死活。」
林晚星把信折好，塞進信封里。前世就是這樣，母親唱紅臉，父親蹲在門檻上不說話。
母親說「你爸說了」的時候，她從來不知道那到底是父親的意思，還是母親借父親的名義壓她。
她也不打算去求證——兩塊錢是她現在的極限，再多的，一分都沒有。
然後她拆了父親的來信。
林大成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握了一輩子鋤頭的手勉強捏著筆寫的。
有幾處墨跡被水滴洇花了，不知道是不是眼淚。信不長，只有大半頁紙，林晚星卻看了很久。
「晚星：收到你的信了。
兩塊錢收到了，你別惦記家裡，照顧好自己。你媽脾氣急，別跟她一般見識。家裡的事有我，你在外面好好干，別讓人看不起。你小時候愛看書，爸給你買過一本新華字典，你還記得不？那本字典現在還壓在家裡箱底。你走後我一直想給你寄過去，又怕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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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有機會，爸給你送過去。照顧好自己。」
落款是：爸。
林晚星把信反覆讀了三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的眼眶有點發酸，但她沒有哭。
她想起那本《新華字典》，紅色塑料皮的，是在廢品站淘來的舊書，封面上的字已經磨掉了一半，但內頁是完好的。
她拿到那本字典的時候是小學三年級，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本課外書。
她媽知道了以後罵了她爸一頓，說花那冤枉錢幹啥。她爸蹲在門檻上抽菸，一句話沒說。
後來她把那本字典從頭到尾翻了三遍。不是看，是背。一個字一個字地背。那是她貧瘠的童年裡唯一的精神食糧。
她把父親的來信折好，和顧衛東第一次留給她的紙條夾在了同一本課本里。
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要放在一起——大概是因為這兩樣東西，都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不求回報的溫暖。
林晚星沒回信，不管是母親的信還是父親的信，都採取沉默的態度。
母親的第二封信並沒有因為林晚星的默不作聲而停歇。
一周後，第三封信到了，措辭比第二封更加激烈。
信里夾了一張大隊部舉報信的抄件，趙秀蘭真的寫信給劉支書了，說林晚星「不孝」，要求隊裡「教育」她。
舉報信上蓋著街道革委會的章，寫得有鼻子有眼的：「林晚星同志下鄉後對家裡不聞不問，弟弟生病住院也置之不理，思想品德存在問題，請大隊領導對其進行批評教育。」
陳麥在旁邊看完信氣得臉都紅了：「你媽這是要幹嘛？把你往死里逼？」
林晚星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和前面兩封放在一起。
「不是往死里逼，是想逼我寄錢。」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林晚星說，「我寄了兩塊錢，有匯款單存根。我給家裡回了信，有回信底稿。劉支書要是找我談話，我就把證據拿出來。組織不摻和家庭矛盾，但也不會縱容有人拿組織壓榨知青。」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手指在桌子底下攥得很緊。
前世就是這樣——母親一封信接一封信地逼，她一封接一封地寄，寄到自己在知青點餓肚子，寄到借遍所有人，寄到被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但每一次收到信，那種被藤蔓纏住脖子的窒息感還是會湧上來，讓她喘不過氣。
當天下午，劉支書果然找她談話了。
隊部辦公室里火牆燒得暖烘烘的，桌上擺著搪瓷缸和一堆文件。劉支書摘下老花鏡，把趙秀蘭的舉報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紙上敲了兩下，嘆了口氣。
「你媽這個人，不好處。」他說。一句話等於表明了態度。
林晚星從口袋裡掏出匯款單存根和回信底稿，雙手遞過去。劉支書接過來看了兩眼，點了點頭，把存根和底稿還給她。
「家庭矛盾組織不摻和。」他說，「但你只要在隊裡好好干，沒人能拿這事拿捏你。隊裡都看在眼裡——西坡地、秋收，你幹得不孬。你媽那邊，能盡孝就盡孝，但別把自己搭進去。你還年輕，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你媽以後要是再寫信來，你不用自己扛著。拿到隊部來，我替你處理。」
林晚星站起來，對劉支書鞠了一躬。
走出隊部門口時，一股冷風迎面灌過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涼空氣，胸口那股被藤蔓勒住的窒息感才慢慢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