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原生枷鎖
前世也是這樣。她剛下鄉不到一個月，家裡就寫信說弟弟生病要寄錢，她哭著找隊上借，省吃儉用大半年才還清債務。
從那以後，家裡的索取就沒停過——弟弟上學要學費，找工作要打點，娶媳婦要彩禮，樣樣都要她出錢出力。
她像一頭被拴住的牛，被原生家庭榨了一輩子，到死都沒落下一句好。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當這個冤大頭。
可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這個年月，「不孝」的帽子扣下來，比偷懶耍滑的名聲還難聽，真鬧到隊裡，之後她的政審都會受影響。
她想了一晚上，最終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請了一上午的假，走去公社郵局，把自己身上僅有的兩塊錢寄了回去，又寫了一封回信。
信里寫得很清楚：自己剛下鄉，還沒結算工分，手裡只有兩塊錢，是全部的積蓄，先寄回去應急。前陣子被同隊知青栽贓偷東西，隊裡扣了工分，口糧都緊巴巴的，剩下的錢實在拿不出來，等年底分紅了，再想辦法湊一點。
既盡了身為女兒的本分，也擺明了自己的難處，斷了他們源源不斷索取的念想。至於剩下的，她一分都不會多給。
郵局的胖大姐接過匯款單，操著東北口音說：「丫頭，寄這點夠幹啥的？家裡有病人可得花老鼻子錢了。」林晚星笑了笑沒說話，把兩塊錢遞過去，拿了回執就走了。
從郵局出來，剛好碰到去公社辦事的顧衛東。他推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車后座綁著兩袋粗糧，看見林晚星，腳步頓了頓。
「去寄信？」他隨口問了一句。
「嗯，給家裡寄了點錢。」林晚星點點頭，跟他一前一後往回走。
路上沒什麼人，風吹著路邊的楊樹葉嘩嘩響。走了半里地，顧衛東忽然開口：「你藏那些書，是想考學？」
林晚星一下子呆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知道了！上次石洞的書果然是被他動的，只是他現在為什麼會直接問？要去舉報嗎？
顧衛東看她聽到那句話後直接愣住了，就知道她想岔了。
「你別多想，我沒有要去舉報你的意思，就是問問。」
林晚星愣了一下，側頭看他。
男人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硬朗利落，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沒再隱瞞：「就是想多學點東西，萬一以後有機會呢。」
在1974年說考大學，無異於天方夜譚，換個人說不定會覺得她異想天開。
可顧衛東只是「嗯」了一聲，沒嘲笑，沒質疑，只說：「我以前在部隊有戰友，家裡有不少舊課本和習題冊，回頭我問問，能弄到就給你帶過來。」
林晚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複習資料正是她最缺的東西。她手裡只有幾本殘缺的舊課本，連一套完整的習題都沒有，想複習根本無從下手。她本來還在發愁怎麼找資料，沒想到顧衛東居然能幫上忙。
「真的嗎？那太謝謝你了！」她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欣喜，「不管能不能弄到，都麻煩你了。」
顧衛東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沒事。」他淡淡說了兩個字，腳下的速度卻慢了些，剛好跟她的步子齊平。
過了幾天，林晚星在林子裡撿柴時，突然看到顧衛東站在不遠處的樹後面，沖她招招手。
林晚星四處看看，這一片只有幾個知青在，她跟最近的陳麥說一聲：「麥麥，這一片沒多少了，我再往前走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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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麥正蹲在地上挖野菜，頭也不抬，「行，你注意安全，別進太深。」
林晚星應了一聲，抬步往顧衛東那走去。
看見林晚星已經看到自己打的暗號，顧衛東轉身往沒人的地方走去，林晚星在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
到了地方，在一棵很大的橡樹旁邊，那棵橡樹很粗，粗到林晚星張開雙手都抱不住，正好擋住了兩人的身影。
顧衛東扒開背簍上面的樹枝，從底下拿了一個布包出來遞給林晚星。
林晚星接過來，上面還帶著他手心的餘溫。她打開，裡面是一本手抄的《解析幾何》習題集，工工整整的，每一道題旁邊都標註了頁碼和公式提示。還有三根新蠟燭。
「這……」林晚星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划過，指尖微微發抖，「你抄的？」
「從戰友家裡借的書，抄了一份。原書人家還要用，就還回去了。」顧衛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順手做了一件小事。
可林晚星知道這不是小事。手抄一本習題集，少說也得十幾個鐘頭。
他的手上還有之前在搶場時磨破的疤痕，林晚星突然很想哭，「謝謝你。」她哽咽道。
「不用謝。」顧衛東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林晚星毛茸茸的頭頂，動了動手指，又說，「有啥想看的書就跟我說，能弄就給你弄。還有，現在後山人多，村西頭坡下有廢棄瓜棚，沒人去，你可以暫時去那看書。等天再冷一點，後山人就少了。」
她沒想到，自己藏得最深的難處，這個話不多的男人居然都看在眼裡，還悄無聲息地幫她解決了。
當天晚上，等宿舍里的人都睡熟了，她揣著習題冊和煤油燈，悄悄溜出知青點，往村西頭的坡下走。
走了約莫十分鐘，果然看見半坡上立著個土坯搭的看瓜棚，棚頂鋪著乾草，門是破草簾，看著荒廢了很久。 她掀開草簾鑽進去，裡面不大，卻擺著個舊木桌和土坯墩子，地上鋪著乾草，遮風擋雨完全夠用。
她點亮煤油燈，玻璃罩擋著風，火苗穩穩的，一點都不晃。昏黃的燈光落在習題冊上，字裡行間都清晰起來。
林晚星坐在土坯墩上，握著筆一點點演算著數學題，連日來懸著的心，第一次徹底落了地。
從這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來瓜棚看一個鐘頭的書，雷打不動。
陳麥很快發現了她的反常，每天晚上都不見人影，回來的時候褲腳總沾著草屑，問她就說去散步。
散步？白天在山裡還沒走夠嗎？
從那以後，家裡的索取就沒停過——弟弟上學要學費，找工作要打點，娶媳婦要彩禮，樣樣都要她出錢出力。
她像一頭被拴住的牛，被原生家庭榨了一輩子，到死都沒落下一句好。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當這個冤大頭。
可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這個年月，「不孝」的帽子扣下來，比偷懶耍滑的名聲還難聽，真鬧到隊裡，之後她的政審都會受影響。
她想了一晚上，最終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請了一上午的假，走去公社郵局，把自己身上僅有的兩塊錢寄了回去，又寫了一封回信。
信里寫得很清楚：自己剛下鄉，還沒結算工分，手裡只有兩塊錢，是全部的積蓄，先寄回去應急。前陣子被同隊知青栽贓偷東西，隊裡扣了工分，口糧都緊巴巴的，剩下的錢實在拿不出來，等年底分紅了，再想辦法湊一點。
既盡了身為女兒的本分，也擺明了自己的難處，斷了他們源源不斷索取的念想。至於剩下的，她一分都不會多給。
郵局的胖大姐接過匯款單，操著東北口音說：「丫頭，寄這點夠幹啥的？家裡有病人可得花老鼻子錢了。」林晚星笑了笑沒說話，把兩塊錢遞過去，拿了回執就走了。
從郵局出來，剛好碰到去公社辦事的顧衛東。他推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車后座綁著兩袋粗糧，看見林晚星，腳步頓了頓。
「去寄信？」他隨口問了一句。
「嗯，給家裡寄了點錢。」林晚星點點頭，跟他一前一後往回走。
路上沒什麼人，風吹著路邊的楊樹葉嘩嘩響。走了半里地，顧衛東忽然開口：「你藏那些書，是想考學？」
林晚星一下子呆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知道了！上次石洞的書果然是被他動的，只是他現在為什麼會直接問？要去舉報嗎？
顧衛東看她聽到那句話後直接愣住了，就知道她想岔了。
「你別多想，我沒有要去舉報你的意思，就是問問。」
林晚星愣了一下，側頭看他。
男人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硬朗利落，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沒再隱瞞：「就是想多學點東西，萬一以後有機會呢。」
在1974年說考大學，無異於天方夜譚，換個人說不定會覺得她異想天開。
可顧衛東只是「嗯」了一聲，沒嘲笑，沒質疑，只說：「我以前在部隊有戰友，家裡有不少舊課本和習題冊，回頭我問問，能弄到就給你帶過來。」
林晚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複習資料正是她最缺的東西。她手裡只有幾本殘缺的舊課本，連一套完整的習題都沒有，想複習根本無從下手。她本來還在發愁怎麼找資料，沒想到顧衛東居然能幫上忙。
「真的嗎？那太謝謝你了！」她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欣喜，「不管能不能弄到，都麻煩你了。」
顧衛東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沒事。」他淡淡說了兩個字，腳下的速度卻慢了些，剛好跟她的步子齊平。
過了幾天，林晚星在林子裡撿柴時，突然看到顧衛東站在不遠處的樹後面，沖她招招手。
林晚星四處看看，這一片只有幾個知青在，她跟最近的陳麥說一聲：「麥麥，這一片沒多少了，我再往前走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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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麥正蹲在地上挖野菜，頭也不抬，「行，你注意安全，別進太深。」
林晚星應了一聲，抬步往顧衛東那走去。
看見林晚星已經看到自己打的暗號，顧衛東轉身往沒人的地方走去，林晚星在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
到了地方，在一棵很大的橡樹旁邊，那棵橡樹很粗，粗到林晚星張開雙手都抱不住，正好擋住了兩人的身影。
顧衛東扒開背簍上面的樹枝，從底下拿了一個布包出來遞給林晚星。
林晚星接過來，上面還帶著他手心的餘溫。她打開，裡面是一本手抄的《解析幾何》習題集，工工整整的，每一道題旁邊都標註了頁碼和公式提示。還有三根新蠟燭。
「這……」林晚星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划過，指尖微微發抖，「你抄的？」
「從戰友家裡借的書，抄了一份。原書人家還要用，就還回去了。」顧衛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順手做了一件小事。
可林晚星知道這不是小事。手抄一本習題集，少說也得十幾個鐘頭。
他的手上還有之前在搶場時磨破的疤痕，林晚星突然很想哭，「謝謝你。」她哽咽道。
「不用謝。」顧衛東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林晚星毛茸茸的頭頂，動了動手指，又說，「有啥想看的書就跟我說，能弄就給你弄。還有，現在後山人多，村西頭坡下有廢棄瓜棚，沒人去，你可以暫時去那看書。等天再冷一點，後山人就少了。」
她沒想到，自己藏得最深的難處，這個話不多的男人居然都看在眼裡，還悄無聲息地幫她解決了。
當天晚上，等宿舍里的人都睡熟了，她揣著習題冊和煤油燈，悄悄溜出知青點，往村西頭的坡下走。
走了約莫十分鐘，果然看見半坡上立著個土坯搭的看瓜棚，棚頂鋪著乾草，門是破草簾，看著荒廢了很久。 她掀開草簾鑽進去，裡面不大，卻擺著個舊木桌和土坯墩子，地上鋪著乾草，遮風擋雨完全夠用。
她點亮煤油燈，玻璃罩擋著風，火苗穩穩的，一點都不晃。昏黃的燈光落在習題冊上，字裡行間都清晰起來。
林晚星坐在土坯墩上，握著筆一點點演算著數學題，連日來懸著的心，第一次徹底落了地。
從這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來瓜棚看一個鐘頭的書，雷打不動。
陳麥很快發現了她的反常，每天晚上都不見人影，回來的時候褲腳總沾著草屑，問她就說去散步。
散步？白天在山裡還沒走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