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中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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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星扯開空麻袋,繼續裝麥粒。

  兩個人配合默契:她裝袋,他扛運。

  一趟又一趟,麥粒一袋一袋地往庫房裡堆。

  雨水把麥粒打得濕滑,裝袋的時候麥粒直往下滑,林晚星索性跪在地上,用手臂把麥粒往麻袋裡攏。膝蓋磕在粗糙的地面上,硌得生疼,但她顧不上。

  旁邊有人摔倒了,麥粒撒了一地。顧衛東衝過去把摔倒的人拉起來,又彎下腰把散落的麥粒往麻袋裡捧。

  林晚星看見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皮,滲出了血絲,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最後一筐麥粒推進庫房的時候,雨簾如注傾瀉而下,打在庫房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密麻麻的噼啪聲。

  林晚星靠在庫房的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混著汗水從發梢滴下來,藍布褂濕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劉支書清點了損失,鬆了一大口氣,只有邊緣一點麥粒被雨打濕,大頭都搶回來了。

  他站在庫房門口,扯著嗓子喊:「今天搶場的,每人多加一個工分!」

  庫房裡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歡呼聲。

  林晚星靠在牆上,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忽然,一件乾衣服遞到了她面前。

  顧衛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弄來了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他自己光著膀子,只穿著一件濕透了的白背心。

  他別過頭,沒有看她,聲音乾巴巴的:「披上,別著涼。」

  林晚星接過衣服,發現他後背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長長的舊傷疤,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肋骨,在濕透的背心下面隱約可見。她的視線在傷疤上停了一瞬,心裡被什麼撞了一下。

  「謝謝。」她輕聲說,把乾衣服披上。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松脂的氣味,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不用謝。」他轉過身,扛起木叉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句,「衣服不用還了。」

  說完就走進了雨幕里。

  林晚星看著他光著膀子在雨里大步走遠的背影,把乾衣服裹緊了一些。衣服很大,袖子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指尖碰到粗糲的布料,心裡忽然覺得無比踏實。

  陳麥渾身濕透地從旁邊擠過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雨幕里顧衛東越來越小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但她看林晚星的眼神里,多了一點意味深長的東西。

  回去的路上,雨漸漸小了。

  東北的秋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天邊已經透出了一抹亮色。林晚星裹著顧衛東的衣服走在泥濘的土路上,陳麥走在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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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知青點的時候,陳麥忽然開口:「他對你挺好的。」

  林晚星腳步沒停。「誰?」

  「你知道我說誰。」陳麥側頭看她一眼,帶著笑意,「衣服都脫給你了,自己光著膀子在雨里跑。這可不是對誰都好的。」

  林晚星沒接話,只是把衣服裹得更緊了一些。衣服上那股草木灰和松脂的氣味,在雨後的清新空氣里,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她鼻尖。

  雨後的第二天上午,周副隊長廣播10點才開工,要等地里曬曬乾才能繼續干,不然腳陷進去就難拔出來了。

  秋收的緊張節奏在第十天開始放緩。大片麥田已經收割完畢,剩下的都是邊角零散的地塊,活沒那麼急了。

  劉支書讓一部分人去打穀場上晾曬新糧,另一部分人繼續收尾。

  林晚星被分到了打穀場。她正拿著木叉翻曬麥粒,忽然聽見突突突的拖拉機聲。

  劉國棟開著那輛「東方紅」拖拉機過來了,車斗里裝著幾麻袋新打下來的麥子。他把拖拉機停在打穀場邊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在場上掃了一圈,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晚星身上。

  「林同志,搭把手,要把這幾袋麥子扛到庫房去。」他走過來,語氣隨意,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林晚星放下木叉,跟他一起把麻袋從車斗里卸下來。

  劉國棟一邊卸一邊找話聊:「上次在西坡地,你一個人一天鋤完一畝地,周副隊長回來念叨了好幾天。隊裡好多年沒見過幹活這麼利索的女知青了。」

  「周副隊長過獎了,我就是力氣比別人大點。」林晚星客氣地回了一句,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劉國棟像是沒感受到她的冷淡,繼續說下去:「你太謙虛了。不光幹活好,上次糧票那事,你處理得也穩當。蘇曉雅那個人……怎麼說呢,隊裡了解她的人也不少。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這話聽著像是在替她說話,但林晚星的警覺心卻提了起來。

  蘇曉雅是蘇曉雅,他劉國棟是大隊支書的兒子,兩個人以後是要做夫妻的——至少前世是這樣。

  他當著她的面說蘇曉雅的不是,是什麼意思?撇清關係?還是試探她對蘇曉雅的態度?


  劉國棟也扛起一袋跟了上來。

  到了庫房,他把麻袋放下,卻沒急著走,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這個給你。」他手裡是一支鋼筆,筆身是舊的,但擦得鋥亮。「上次看你納鞋底的時候在紙上寫寫畫畫的,筆都禿了。我這枝用不上,給你用吧。」

  林晚星低頭看了一眼那支鋼筆,沒有伸手。

  「謝謝劉同志,我自己有筆。再說,無功不受祿。」

  劉國棟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他把鋼筆收回口袋,聳了聳肩:「行,那就算了。不過你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我爹是支書,隊裡的事多少能說上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優越感,好像「我爹是支書」這幾個字就是最大的籌碼。

  「謝謝劉同志,我會靠自己。」林晚星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庫房。

  劉國棟站在庫房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支鋼筆,手指在筆身上慢慢摩挲著,眼神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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