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開鐮
天不亮，哨聲就把所有人從鋪位上拽了起來。
院子裡響起雜沓的腳步聲、水桶碰撞聲、還有誰壓著嗓子罵了句「媽的，才幾點」。
大鍋里的玉米面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周嬸正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把皺紋里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輪到林晚星舀粥時，周嬸又偷偷多舀了半勺倒進她碗裡，動作快得像做賊，聲音壓得只有她們倆能聽見：「今兒個太陽毒，不扛餓。」
林晚星沒推辭，把粥端到角落裡慢慢喝完，又用窩頭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每一粒糧食都得對得起，這是前世餓了太多次肚子換來的教訓。
天剛蒙蒙亮，麥田裡已經全是人了。
從地頭往遠處看，金黃的麥浪一望無際，被風吹得一層一層地滾，像誰在天邊鋪了塊巨大的綢子。
擱平時看，這景色是美的。
可現在沒人有心思賞景，每個人腦子裡都只有一個念頭：割，使勁割，在天黑前把這片地拿下。
劉支書站在田埂上做了簡短的動員，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同志們，麥收一響，龍口奪糧！這幾天天氣好，咱們要趁著好天氣把糧食搶回來！」說完親自割下第一把麥子，高高舉起，喊了聲「開鐮——」。
漫山遍野都是鐮刀割麥的沙沙聲，金黃的麥浪一片片倒下。
林晚星彎下腰，左手攥住一把麥稈，右手的鐮刀貼著地皮划過去，麥稈齊刷刷斷開，發出乾脆利落的「唰」的一聲。
她把割好的麥子往旁邊一放，往前挪半步，再彎腰，再割。
這個動作重複了一遍又一遍，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咯吱咯吱地抗議，酸歸酸，疼歸疼，但已經不需要用腦子去想了。
割到半上午的時候，她直起身想歇口氣，站起來的那一下眼前忽然發黑，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趕緊用鐮刀撐住地面，身子晃了晃，穩住了。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水往上頂，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中暑的前兆。
前世她有經驗：有一年三伏天下地，硬扛著不歇，最後一頭栽在地壟上，被抬回去躺了兩天才緩過來。
不能硬撐。
她走到田埂邊，找了塊有樹蔭的地方坐下來，擰開水壺蓋子，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早上從井裡打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已經變成了溫水，帶著一股鐵鏽味，咽下去卻讓發乾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喲，這就歇上了？」蘇曉雅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不高不低的，剛好讓旁邊的人都聽見。她手裡攥著鐮刀，割得慢，自然不累，額角雖然也出了汗，但明顯比所有人都少。
林晚星慢條斯理地又喝了口水，把水壺蓋子擰好，才抬眼看向蘇曉雅，聲音不大，但很很清晰：「歇五分鐘，把氣喘勻了，等會兒才能繼續干。你割得慢，自然不累。」
一句話噎得蘇曉雅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割得慢是事實，昨天收工時周大壯還當眾點過她的名，這事她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林晚星卻偏偏提起來。
「我、我那是在仔細割，怕漏了麥穗。」蘇曉雅嘴硬地辯了一句，聲音卻已經沒了底氣。
林晚星沒再理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重新走進麥田。經過蘇曉雅身邊的時候，她腳步沒停，目光也沒偏，就跟路過一塊石頭一樣。
馬小娟就是這時候跑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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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一個搪瓷缸，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跑到林晚星跟前，把搪瓷缸往她手裡一塞：「晚星姐！我爺爺讓我給你送綠豆湯，他自己熬的，放了點冰糖，說給你解暑。」
搪瓷缸還是溫熱的，綠豆煮得開了花，湯色碧綠。
林晚星接過來，鼻頭微微發酸。
她和馬大爺一共只說過幾次話：上次西坡地鋤草的時候，馬大爺遠遠看了她一上午，後來在食堂碰到，她主動幫馬大爺端了碗粥，就這麼點交情。
「替我謝謝你爺爺。」她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小口。綠豆湯順著嗓子滑下去，又甜又涼。
馬小娟在她旁邊蹲下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小女孩告狀的興奮：「晚星姐，你剛才歇著的時候，蘇曉雅在那邊跟人說你是裝病偷懶，還說你在城裡的時候就不愛幹活，來鄉下就是為了混日子。」
陳麥立刻把手裡的窩頭往地上一放，眉毛豎了起來：「她放屁！我去找她！」
「別去。」林晚星按住她的手腕，「讓她說。嘴巴長在她身上，我管不著。可我幹了多少活，周副隊長心裡有數，糧食不會騙人。」
馬小娟眨巴眨巴眼，忽然笑了：「我爺爺說你是個明白人，果然沒看錯。」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她跟人嚼舌根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站著呢，她一走我就跟那些人說了，說你是真中暑，不是裝的。」
說完不等林晚星道謝，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她的灰布褲子屁股上打了塊補丁，跑起來的時候補丁跟著一扭一扭的，可愛死了。
下午的太陽更毒了。
兩點鐘的日頭掛在天上，像一面燒紅了的鐵餅。
林晚星的手臂已經麻木了，握鐮刀的右手抖得厲害，她就換了左手繼續割。割得慢了些，但沒停。
腰彎得太久，直起來的時候能聽見脊椎骨咯嘣咯嘣地響。
收工哨響的那一刻，麥田裡一片此起彼伏的呼氣聲，有人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林晚星扛著最後一捆麥子往打穀場走，走到半路，發現鞋底磨出了一個洞，腳趾頭從破洞裡鑽出來，沾滿了泥土。
晚上回到宿舍，煤油燈下，幾個女知青都在處理自己的傷。
王招娣手心的水泡有指甲蓋那麼大，自己拿針在燈上燒了燒，閉著眼一咬牙戳破了，疼得嘶嘶吸著涼氣。
宋小芸腳上的血泡磨破了，襪子和傷口粘在一起，脫襪子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
林晚星坐在鋪位上，從布包里掏出針線，借著煤油燈的微光納鞋底。
針腳又密又齊，麻線拉得緊緊的。
今天太累了，沒去石洞複習，可她不想讓自己的腦子閒著。
她在心裡默默列了張表——函數圖像和性質需要重新過一遍，三角函數的公式推導還不夠熟練。
「晚星，」陳麥洗完腳回來，歪著頭看她納鞋底，忽然問，「你在城裡的時候，真是那種嬌滴滴的大小姐？我怎麼覺得一點都不像。」
林晚星手上的針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扎進去，拉緊。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人都會變的。」
陳麥想了想，點點頭：「也是。」
院子裡響起雜沓的腳步聲、水桶碰撞聲、還有誰壓著嗓子罵了句「媽的，才幾點」。
大鍋里的玉米面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周嬸正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把皺紋里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輪到林晚星舀粥時，周嬸又偷偷多舀了半勺倒進她碗裡，動作快得像做賊，聲音壓得只有她們倆能聽見：「今兒個太陽毒，不扛餓。」
林晚星沒推辭，把粥端到角落裡慢慢喝完，又用窩頭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每一粒糧食都得對得起，這是前世餓了太多次肚子換來的教訓。
天剛蒙蒙亮，麥田裡已經全是人了。
從地頭往遠處看，金黃的麥浪一望無際，被風吹得一層一層地滾，像誰在天邊鋪了塊巨大的綢子。
擱平時看，這景色是美的。
可現在沒人有心思賞景，每個人腦子裡都只有一個念頭：割，使勁割，在天黑前把這片地拿下。
劉支書站在田埂上做了簡短的動員，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同志們，麥收一響，龍口奪糧！這幾天天氣好，咱們要趁著好天氣把糧食搶回來！」說完親自割下第一把麥子，高高舉起，喊了聲「開鐮——」。
漫山遍野都是鐮刀割麥的沙沙聲，金黃的麥浪一片片倒下。
林晚星彎下腰，左手攥住一把麥稈，右手的鐮刀貼著地皮划過去，麥稈齊刷刷斷開，發出乾脆利落的「唰」的一聲。
她把割好的麥子往旁邊一放，往前挪半步，再彎腰，再割。
這個動作重複了一遍又一遍，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咯吱咯吱地抗議，酸歸酸，疼歸疼，但已經不需要用腦子去想了。
割到半上午的時候，她直起身想歇口氣，站起來的那一下眼前忽然發黑，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趕緊用鐮刀撐住地面，身子晃了晃，穩住了。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水往上頂，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中暑的前兆。
前世她有經驗：有一年三伏天下地，硬扛著不歇，最後一頭栽在地壟上，被抬回去躺了兩天才緩過來。
不能硬撐。
她走到田埂邊，找了塊有樹蔭的地方坐下來，擰開水壺蓋子，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早上從井裡打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已經變成了溫水，帶著一股鐵鏽味，咽下去卻讓發乾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喲，這就歇上了？」蘇曉雅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不高不低的，剛好讓旁邊的人都聽見。她手裡攥著鐮刀，割得慢，自然不累，額角雖然也出了汗，但明顯比所有人都少。
林晚星慢條斯理地又喝了口水，把水壺蓋子擰好，才抬眼看向蘇曉雅，聲音不大，但很很清晰：「歇五分鐘，把氣喘勻了，等會兒才能繼續干。你割得慢，自然不累。」
一句話噎得蘇曉雅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割得慢是事實，昨天收工時周大壯還當眾點過她的名，這事她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林晚星卻偏偏提起來。
「我、我那是在仔細割，怕漏了麥穗。」蘇曉雅嘴硬地辯了一句，聲音卻已經沒了底氣。
林晚星沒再理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重新走進麥田。經過蘇曉雅身邊的時候，她腳步沒停，目光也沒偏，就跟路過一塊石頭一樣。
馬小娟就是這時候跑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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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一個搪瓷缸，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跑到林晚星跟前，把搪瓷缸往她手裡一塞：「晚星姐！我爺爺讓我給你送綠豆湯，他自己熬的，放了點冰糖，說給你解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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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馬大爺一共只說過幾次話：上次西坡地鋤草的時候，馬大爺遠遠看了她一上午，後來在食堂碰到，她主動幫馬大爺端了碗粥，就這麼點交情。
「替我謝謝你爺爺。」她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小口。綠豆湯順著嗓子滑下去，又甜又涼。
馬小娟在她旁邊蹲下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小女孩告狀的興奮：「晚星姐，你剛才歇著的時候，蘇曉雅在那邊跟人說你是裝病偷懶，還說你在城裡的時候就不愛幹活，來鄉下就是為了混日子。」
陳麥立刻把手裡的窩頭往地上一放，眉毛豎了起來：「她放屁！我去找她！」
「別去。」林晚星按住她的手腕，「讓她說。嘴巴長在她身上，我管不著。可我幹了多少活，周副隊長心裡有數，糧食不會騙人。」
馬小娟眨巴眨巴眼，忽然笑了：「我爺爺說你是個明白人，果然沒看錯。」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她跟人嚼舌根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站著呢，她一走我就跟那些人說了，說你是真中暑，不是裝的。」
說完不等林晚星道謝，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她的灰布褲子屁股上打了塊補丁，跑起來的時候補丁跟著一扭一扭的，可愛死了。
下午的太陽更毒了。
兩點鐘的日頭掛在天上，像一面燒紅了的鐵餅。
林晚星的手臂已經麻木了，握鐮刀的右手抖得厲害，她就換了左手繼續割。割得慢了些，但沒停。
腰彎得太久，直起來的時候能聽見脊椎骨咯嘣咯嘣地響。
收工哨響的那一刻，麥田裡一片此起彼伏的呼氣聲，有人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林晚星扛著最後一捆麥子往打穀場走，走到半路，發現鞋底磨出了一個洞，腳趾頭從破洞裡鑽出來，沾滿了泥土。
晚上回到宿舍，煤油燈下，幾個女知青都在處理自己的傷。
王招娣手心的水泡有指甲蓋那麼大，自己拿針在燈上燒了燒，閉著眼一咬牙戳破了，疼得嘶嘶吸著涼氣。
宋小芸腳上的血泡磨破了，襪子和傷口粘在一起，脫襪子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
林晚星坐在鋪位上，從布包里掏出針線，借著煤油燈的微光納鞋底。
針腳又密又齊，麻線拉得緊緊的。
今天太累了，沒去石洞複習，可她不想讓自己的腦子閒著。
她在心裡默默列了張表——函數圖像和性質需要重新過一遍，三角函數的公式推導還不夠熟練。
「晚星，」陳麥洗完腳回來，歪著頭看她納鞋底，忽然問，「你在城裡的時候，真是那種嬌滴滴的大小姐？我怎麼覺得一點都不像。」
林晚星手上的針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扎進去，拉緊。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人都會變的。」
陳麥想了想，點點頭：「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