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奇怪的偶遇
第117章 奇怪的偶遇
沈泊岸眯眼瞅過去，那傻石頭正對著海面雙手合十，閉著眼一臉的虔誠。
只聽他繼續念念有詞：「讓咱一直都能吃上白面饃，別再啃窩頭了——窩頭刺嗓子，咽不下去。
我娘說吃窩頭不長個，老話說二十三竄一竄，我都二十了，還得長個呢——龍王爺您聽見沒？白面饃饃，最好再夾點蝦皮————」
陳小海在旁邊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頭還在念叨：「還有，讓我四哥下午再撈一網大的，撈完了咱們早點回去，我娘說了，今兒晚上給我包餃子————」
「噗——」陳小海終於沒憋住，笑出聲來。
石頭睜開眼，扭頭瞪他：「笑啥？我求龍王爺呢，你別搗亂！」
陳小海捂著嘴，使勁擺手：「沒沒沒，你繼續，你繼續。」
石頭又閉上眼，「龍王爺，您別聽他的，他就愛搗亂——您保佑咱們，等回了村，我給您燒香——」
老趙蹲在邊上，叼著煙杆子聽了會兒，忽然開口：「石頭，你求龍王爺不如求你四哥」
O
「為啥？」
老趙吐了口咽，「龍王爺住底下，離咱太遠。你看你四哥，就在你邊上，他說哪兒有魚，咱就往哪兒下網，你說誰靈？」
石頭愣了兩秒，看看沈泊岸，又看看海面，撓撓頭。
「那——四哥，你下午帶咱再撈一網大的唄？我回去就給你上香————」
沈泊岸頓時一個激靈，一腳踢了過去，「你個死石頭！咒我呢？」
「還有你趙叔，教孩子啥不好，教這個——」
老趙哈哈一笑，把腦袋上的草帽拉下來，開始午睡。
耳邊終於沒了石頭的聒噪，沈泊岸也迷糊著睡了會兒。
當他再睜開眼時，已經是兩點半了，日頭偏西，海面上的金光比剛才更濃了。
沈泊岸站起來活動了下筋骨，走到船舷邊往四周望了望。
興許是一下撈了太多，銀鯧魚已經放棄了這片令它們損失慘重的海域，就連天上的海鷗也少了，稀稀拉拉幾隻，一個個都飛得高高的。
楊船長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蹲在駕駛室門口抽菸，見他起來，抬了抬下巴：「醒了？
」
「嗯。」沈泊岸點點頭，「下網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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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船長沒說話，只是往海面努了努嘴。
沈泊岸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黑色斑塊又出現了，比上午還大，黑壓壓一片。
青鱗子群又回來了。
若是換作後世，他不介意將這些青鱗子都給撈乾淨，可現在————
他皺了皺眉，沖陳舵手喊：「陳叔，先往東邊走，離這些煩人的青鱗子群遠點。」
船頭隨之轉向，往東開了二里地才勉強駛出了魚群範圍。
周遭海面相當平靜，沈泊岸一時間也沒能看出哪裡有異常，隨便選了個地方，下了網o
等收上來一看，又是一百來斤的針良魚，在甲板上蹦得亂竄。
陳小海蹲下來捏起一條，苦笑：「四哥，這玩意兒也不值錢啊。」
沈泊岸沒說話，讓陳舵手又換了個方向。
第二網，還是針良魚。
沈泊岸都有點懷疑是不是因為傻石頭祭拜龍王爺心不誠，自個兒的運氣也被影響了。
日頭越來越低，海面上的金光也漸漸變成了橘紅色。
沈泊岸靠在船舷邊，望著遠處那片泛黑的水域有些頭疼。
五到八月份確實是青鱗子的汛期，走哪都很難躲開————
見他滿面愁容，楊船長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別愁了，咱今兒也不差了，至少回去也能賣不少了。」
沈泊岸嗯了聲，他往甲板上那碼放得涇渭分明的魚筐看了眼。
鮁魚、銀鯧這些好魚有一千斤出頭，但雜魚也不少，青鱗子、針良魚差不多也有一千斤。
楊船長也一同看向那滿滿的魚筐，眉頭皺了皺，終究還是不能如他所說的那般淡定。
「害，這些雜魚，拉回去也是麻煩，分給大伙兒吧，各家院子都曬滿了鹹魚，沒地方擱，扔了吧，又可惜。」
沈泊岸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楊叔，我這倒是有個路子。」
「哦？」楊船長扭頭看他，「縣城裡的還是————」
沈泊岸小聲把馬三的事簡單說了說，他沒提黑市，只是說以前混的時候，有這麼個朋友收雜魚，四分一斤，但得月結，還得自己拉去縣城。
楊船長聽完沉默下來，把煙杆子磕了磕，重新裝上一鍋菸絲，點上吸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四分一斤，一千斤就是四十塊。」
他又吸了口煙，接著說：「月結還得自己拉過去，刨了油錢、功夫，到手裡還能剩多少？」
沈泊岸沒說話，他知道楊船長在算帳，也在權衡。
楊船長又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先去看看再說，真要能對接單位，便宜點就便宜點，總不能天天花錢買鹽，頓頓吃鹹魚干——」
沈泊岸點點頭。
船頭調轉，躍進號拖著長長的航跡，往縣城的方向開去。
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紅，幾大筐雜魚堆在甲板上，隨著船身一晃一晃的。
走了沒多遠，石頭忽然喊了一聲：「哎，那邊有條船！」
沈泊岸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沈泊岸眯著眼盯著那條船看了好一會兒，船身灰藍色，看著有點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奇怪的是那船吃水很淺，船幫露得老高，根本就不像裝了貨的樣子。
現在漁業資源還沒萎縮，應該不至於出來快一天了，一網沒撈著吧——
他突然聯想到上輩子在村里人那兒聽過的魚匪、海霸。
聽他們說那些人不打魚，只搶魚，專門搶人家正經打魚的——這船莫不是就是這麼個來路？
沈泊岸心中暗暗警惕起來。
近了，更近了。
陳小海忽然喊了一聲：「哎，那不是勞動號嗎？」
勞動號？
沈泊岸一愣，這才想起來前兩天他們拖回去的那條黑石嘴的鐵殼船。
當時——好像也是這樣來著！
那船在海上漂了一夜，雙方碰面的時候，那船上除了饑渴了一夜的船員外，就沒看到什麼海貨。
當時他還以為是病急亂投醫，船壞了才把所有海貨都給倒回海里了。
現在再看，這船行進完全無礙了——
慢慢地，終於到了能看清對方人臉的距離。
對面甲板上站著幾個人，正往這邊揮手，最前頭那個之前見過的老船長嗓門很大，隔著老遠就喊：「躍進號的兄弟！楊船長！」
楊船長隨即笑了，也沖那邊擺了擺手。
兩條船並排靠在一起，楊船長讓人拋了根纜繩過去，穩住船身。
周大勇站在勞動號船舷邊，滿臉堆笑，沖這邊抱了抱拳：「楊船長！泊岸兄弟！前兩
天可多虧了你們，要不是你們拖著我們回去，我們那一船人還不知道在海上漂到啥時候！」
楊船長擺擺手：「客氣啥，跑海的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
他往勞動號艙里瞅了一眼，「咋樣，機器修好了？」
周大勇點點頭：「修好了修好了，昨兒船廠派了兩個人過來，搗鼓了大半天，說是油路堵了，清理了一遍。
今兒我們就開出來試試，目前來看沒啥問題。」
「那就好。」楊船長摸出煙杆子，點上抽了一口。
周大勇往這邊湊了湊，熱情地招呼：「楊船長，啥時候你們有空，上我們村坐坐啊！
我家那老太太還惦記著你們呢，昨兒還跟我嘮叨，說再在海上碰著你們，一定得把你們帶過去，喝酒吃席！」
楊船長笑了笑，擺擺手：「下回吧下回吧，我們這一船的魚，還得拉回去賣掉，耽誤不得。」
周大勇這才往躍進號艙里掃了一眼，眼睛亮了：「哎喲，收成挺好啊！又是鮁魚又是鯧魚的，這一趟沒白跑！」
楊船長謙虛地擺擺手：「運氣，運氣。」
周大勇又往那幾筐雜魚瞅了瞅，隨口問了一句：「你們那水產站收這些雜魚不？多少錢一斤啊？」
楊船長聞言，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搖搖頭，嘆了口氣：「不收啊，老弟可別提了，這幾天水產站倉庫都滿了，不只我們躍進號的，隊裡其他小船的雜魚也不收。
家家戶戶這會兒都曬了滿院子的鹹魚，曬得都沒地方下腳了。」
周大勇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船舷：「哎喲！你們咋不早說！」
楊船長和沈泊岸對視了一眼。
周大勇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我認識個廠，就是專門收雜魚的。
好像是——飼料廠，磨魚粉用的，他們那啥魚都收，青鱗子、鱵魚、巴浪，哪怕是破皮爛眼的也沒事，全要。」
飼料廠？！
沈泊岸心裡一動：「周叔，那他們能開啥價？」
周大勇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手勢：「統貨價，一斤比水產站便宜兩分。」
沈泊岸飛快地算了一下。
水產站統貨價七分到九分，便宜兩分就是最少五分一斤，比馬三給的四分還高——
沈泊岸看向楊船長。
楊船長也看著他，沒說話，但那眼神是在問他：你咋看？
沈泊岸轉回頭，問周大勇：「周叔，那邊是現錢還是月結？」
「當然是現錢啊！」周大勇一拍胸脯，「我都送了好幾回了，過秤就給錢，不拖不欠。」
沈泊岸點點頭，又問：「那地方遠不遠？」
「不遠，」周大勇往身後方向指了指，「就在那邊，一個鐘頭就到，你們跟著我走，我帶你們去。」
「哎呦，周老哥，那麻煩你了，到了地兒，一定請你喝酒！」
楊船長把煙杆子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來，沖老陳喊了一聲：「老陳，跟上勞動號！」
勞動號在前面開著，船尾拖著一道白浪，不緊不慢地領著路。
躍進號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在後面緊緊跟上。
兩船一前一後，在夕陽鋪滿的海面上拉開兩條長長的航跡。
沈泊岸靠在船舷邊，望著前頭那條灰藍色的船。
船身一起一伏，甲板上那幾個空魚筐還在那兒堆著，被海風吹得晃晃悠悠。
楊船長走過來，站到他旁邊，摸出煙杆子裝上菸絲，點上，吸了一口。
「這老周，應該靠譜吧？」
沈泊岸扭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楊叔，你擔心他坑咱們？」
楊船長沒吭聲，只是又吸了口煙。
沈泊岸往勞動號那邊抬了抬下巴：「感覺沒必要，之前咱把他們拖回去，一船人救了，這份人情在這兒擱著。
再說了，他說的那個廠，要是真有問題，他自己也跑不了，咱跟他一塊兒去，一塊兒回，他能咋坑？」
楊船長想了想，點點頭：「也是。」
他頓了頓，忽然又開口：「你說這事兒，是不是有點意思？」
沈泊岸看著他。
楊船長把煙杆子拿下來，眯著眼望著前頭的勞動號：「前兩天咱拖他們回去也就是順
手的事兒，誰也沒想著圖啥。
結果今兒就碰上他們，還給咱指了條路。」
他搖搖頭，笑了一聲：「這玩意兒，真說不好。」
沈泊岸也笑了，「感覺你還少算了個事，當時要不是咱救援他們耽擱了時間，說不好也碰不上蝦汛——」
「啊——對對對！還有蝦汛！」楊船長一臉的恍然，神情有些複雜。
當時只不過是聽到了霧鐘的求救聲，那時候誰也沒想著要什麼回報，就是跑海的碰上落難的，伸把手的事。
誰能想到，這伸出去的手，今天又給拽回來了。
「楊叔，這就叫好人有好報。」
楊船長扭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動。
前頭勞動號的船尾又翻起一陣白浪，船身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繞過什麼。
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了，扒著船舷往前瞅，嘴裡嘀咕：「周叔他們開得還挺穩——
——」
陳小海也湊過來：「四哥，那個廠真收雜魚啊？多少錢一斤？」
沈泊岸看了他一眼：「五分打底，比水產站便宜兩分。」
陳小海眼睛亮了：「五分！那咱這些青鱗子能換錢了？」
石頭在旁邊接話：「不止青鱗子，那些針良魚也能賣！我娘說針良魚曬乾了也能吃，就是拾掇麻煩————」
倆人在旁邊嘰嘰喳喳地算起帳來。
沈泊岸沒理他們，繼續望著前頭的勞動號。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句話：海里的事說不好，你今天幫了別人，明天別人就能幫你。
這海，有時候也挺講道理的。
楊船長把煙杆子磕了磕，收起來，拍了拍他肩膀：「走，去看看那些魚，別到了地方手忙腳亂。」
沈泊岸點點頭，跟著他往魚筐那走。
身後，陳小海還在算帳：「五分一斤，一千斤就是五十塊————」
石頭接話：「那咱能分多少？」
「這得問楊叔————」
「楊叔！楊叔！」
楊船長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嘿嘿笑了，繼續跟上去。
為了等滿載的躍進號，勞動號開得不算快，約莫一個來鐘頭，躍進號跟著拐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長長的石頭碼頭伸進海里，碼頭上堆著幾座小山似的麻袋，有的碼得整整齊齊，有的歪歪倒倒。
那些個麻袋上似平還沾著黑平平的東西，在夕陽下看不清楚，但那股海腥味兒隔著一里地就能聞見。
碼頭盡頭的岸上，立著幾排灰撲撲的廠房，紅磚牆，水泥瓦，牆上刷著褪了色的標語，隱約能認出幾個字：「發展————生產————」
等勞動號靠了岸，周大勇跳下去，跟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聊了幾句。
那男人手裡拿著個本子，往勞動號艙里瞅了瞅，點了點頭，沖棚子那邊喊了一嗓子。
沈泊岸站在躍進號船舷邊，看著那邊。
房子裡很快跑出來兩個人，手上都拿著鐵鍬和筐。
周大勇站在旁邊，跟那個拿本子的男人說著什麼，時不時往躍進號這邊指一指。
陳小海湊過來，壓低聲音：「四哥，這就是飼料廠？」
沈泊岸點點頭。
石頭伸著脖子瞅了半天，撓撓頭：「看著也不咋樣啊————」
楊船長走過來，往那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大勇沖這邊招手。楊船長讓老陳把船靠過去，讓沈泊岸跟著也跳上岸o
走近了，那股腥味兒更濃了。
廠房門口的地上，黑乎乎一層，踩上去都有些黏腳。
幾輛板車進進出出，輪子碾過那層黑泥，留下深深淺淺的車轍。
周大勇領著他們走到那個拿本子的男人跟前。
「老李，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躍進號，楊船長。」周大勇拍了拍楊船長的肩膀，「前兩天海上救我們的就是他們。」
老李抬起頭，打量了楊船長一眼，點了點頭，又看向沈泊岸。
周大勇趕緊介紹：「這小伙子叫沈泊岸，他們船上最能幹的。」
老李沖沈泊岸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翻了翻手裡的本子，問楊船長：「你們有多少？」
楊船長往甲板上指了指：「青鱗子、鱵魚，加一塊兒千把斤。」
老李合上本子上了躍進號，仔細看上頭的漁獲。
沈泊岸就跟在後頭，看見他蹲下來，從筐里捏起一條青鱗子看了看，又捏起一條針良魚看了看，然後站起來拍拍手。
「行，都收了。」他扭頭沖棚子那邊喊了一聲，「來幾個人，把船上的魚卸了！」
沈泊岸眯眼瞅過去，那傻石頭正對著海面雙手合十，閉著眼一臉的虔誠。
只聽他繼續念念有詞：「讓咱一直都能吃上白面饃，別再啃窩頭了——窩頭刺嗓子，咽不下去。
我娘說吃窩頭不長個，老話說二十三竄一竄，我都二十了，還得長個呢——龍王爺您聽見沒？白面饃饃，最好再夾點蝦皮————」
陳小海在旁邊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頭還在念叨：「還有，讓我四哥下午再撈一網大的，撈完了咱們早點回去，我娘說了，今兒晚上給我包餃子————」
「噗——」陳小海終於沒憋住，笑出聲來。
石頭睜開眼，扭頭瞪他：「笑啥？我求龍王爺呢，你別搗亂！」
陳小海捂著嘴，使勁擺手：「沒沒沒，你繼續，你繼續。」
石頭又閉上眼，「龍王爺，您別聽他的，他就愛搗亂——您保佑咱們，等回了村，我給您燒香——」
老趙蹲在邊上，叼著煙杆子聽了會兒，忽然開口：「石頭，你求龍王爺不如求你四哥」
O
「為啥？」
老趙吐了口咽，「龍王爺住底下，離咱太遠。你看你四哥，就在你邊上，他說哪兒有魚，咱就往哪兒下網，你說誰靈？」
石頭愣了兩秒，看看沈泊岸，又看看海面，撓撓頭。
「那——四哥，你下午帶咱再撈一網大的唄？我回去就給你上香————」
沈泊岸頓時一個激靈，一腳踢了過去，「你個死石頭！咒我呢？」
「還有你趙叔，教孩子啥不好，教這個——」
老趙哈哈一笑，把腦袋上的草帽拉下來，開始午睡。
耳邊終於沒了石頭的聒噪，沈泊岸也迷糊著睡了會兒。
當他再睜開眼時，已經是兩點半了，日頭偏西，海面上的金光比剛才更濃了。
沈泊岸站起來活動了下筋骨，走到船舷邊往四周望了望。
興許是一下撈了太多，銀鯧魚已經放棄了這片令它們損失慘重的海域，就連天上的海鷗也少了，稀稀拉拉幾隻，一個個都飛得高高的。
楊船長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蹲在駕駛室門口抽菸，見他起來，抬了抬下巴：「醒了？
」
「嗯。」沈泊岸點點頭，「下網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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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船長沒說話，只是往海面努了努嘴。
沈泊岸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黑色斑塊又出現了，比上午還大，黑壓壓一片。
青鱗子群又回來了。
若是換作後世，他不介意將這些青鱗子都給撈乾淨，可現在————
他皺了皺眉，沖陳舵手喊：「陳叔，先往東邊走，離這些煩人的青鱗子群遠點。」
船頭隨之轉向，往東開了二里地才勉強駛出了魚群範圍。
周遭海面相當平靜，沈泊岸一時間也沒能看出哪裡有異常，隨便選了個地方，下了網o
等收上來一看，又是一百來斤的針良魚，在甲板上蹦得亂竄。
陳小海蹲下來捏起一條，苦笑：「四哥，這玩意兒也不值錢啊。」
沈泊岸沒說話，讓陳舵手又換了個方向。
第二網，還是針良魚。
沈泊岸都有點懷疑是不是因為傻石頭祭拜龍王爺心不誠，自個兒的運氣也被影響了。
日頭越來越低，海面上的金光也漸漸變成了橘紅色。
沈泊岸靠在船舷邊，望著遠處那片泛黑的水域有些頭疼。
五到八月份確實是青鱗子的汛期，走哪都很難躲開————
見他滿面愁容，楊船長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別愁了，咱今兒也不差了，至少回去也能賣不少了。」
沈泊岸嗯了聲，他往甲板上那碼放得涇渭分明的魚筐看了眼。
鮁魚、銀鯧這些好魚有一千斤出頭，但雜魚也不少，青鱗子、針良魚差不多也有一千斤。
楊船長也一同看向那滿滿的魚筐，眉頭皺了皺，終究還是不能如他所說的那般淡定。
「害，這些雜魚，拉回去也是麻煩，分給大伙兒吧，各家院子都曬滿了鹹魚，沒地方擱，扔了吧，又可惜。」
沈泊岸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楊叔，我這倒是有個路子。」
「哦？」楊船長扭頭看他，「縣城裡的還是————」
沈泊岸小聲把馬三的事簡單說了說，他沒提黑市，只是說以前混的時候，有這麼個朋友收雜魚，四分一斤，但得月結，還得自己拉去縣城。
楊船長聽完沉默下來，把煙杆子磕了磕，重新裝上一鍋菸絲，點上吸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四分一斤，一千斤就是四十塊。」
他又吸了口煙，接著說：「月結還得自己拉過去，刨了油錢、功夫，到手裡還能剩多少？」
沈泊岸沒說話，他知道楊船長在算帳，也在權衡。
楊船長又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先去看看再說，真要能對接單位，便宜點就便宜點，總不能天天花錢買鹽，頓頓吃鹹魚干——」
沈泊岸點點頭。
船頭調轉，躍進號拖著長長的航跡，往縣城的方向開去。
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紅，幾大筐雜魚堆在甲板上，隨著船身一晃一晃的。
走了沒多遠，石頭忽然喊了一聲：「哎，那邊有條船！」
沈泊岸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沈泊岸眯著眼盯著那條船看了好一會兒，船身灰藍色，看著有點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奇怪的是那船吃水很淺，船幫露得老高，根本就不像裝了貨的樣子。
現在漁業資源還沒萎縮，應該不至於出來快一天了，一網沒撈著吧——
他突然聯想到上輩子在村里人那兒聽過的魚匪、海霸。
聽他們說那些人不打魚，只搶魚，專門搶人家正經打魚的——這船莫不是就是這麼個來路？
沈泊岸心中暗暗警惕起來。
近了，更近了。
陳小海忽然喊了一聲：「哎，那不是勞動號嗎？」
勞動號？
沈泊岸一愣，這才想起來前兩天他們拖回去的那條黑石嘴的鐵殼船。
當時——好像也是這樣來著！
那船在海上漂了一夜，雙方碰面的時候，那船上除了饑渴了一夜的船員外，就沒看到什麼海貨。
當時他還以為是病急亂投醫，船壞了才把所有海貨都給倒回海里了。
現在再看，這船行進完全無礙了——
慢慢地，終於到了能看清對方人臉的距離。
對面甲板上站著幾個人，正往這邊揮手，最前頭那個之前見過的老船長嗓門很大，隔著老遠就喊：「躍進號的兄弟！楊船長！」
楊船長隨即笑了，也沖那邊擺了擺手。
兩條船並排靠在一起，楊船長讓人拋了根纜繩過去，穩住船身。
周大勇站在勞動號船舷邊，滿臉堆笑，沖這邊抱了抱拳：「楊船長！泊岸兄弟！前兩
天可多虧了你們，要不是你們拖著我們回去，我們那一船人還不知道在海上漂到啥時候！」
楊船長擺擺手：「客氣啥，跑海的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
他往勞動號艙里瞅了一眼，「咋樣，機器修好了？」
周大勇點點頭：「修好了修好了，昨兒船廠派了兩個人過來，搗鼓了大半天，說是油路堵了，清理了一遍。
今兒我們就開出來試試，目前來看沒啥問題。」
「那就好。」楊船長摸出煙杆子，點上抽了一口。
周大勇往這邊湊了湊，熱情地招呼：「楊船長，啥時候你們有空，上我們村坐坐啊！
我家那老太太還惦記著你們呢，昨兒還跟我嘮叨，說再在海上碰著你們，一定得把你們帶過去，喝酒吃席！」
楊船長笑了笑，擺擺手：「下回吧下回吧，我們這一船的魚，還得拉回去賣掉，耽誤不得。」
周大勇這才往躍進號艙里掃了一眼，眼睛亮了：「哎喲，收成挺好啊！又是鮁魚又是鯧魚的，這一趟沒白跑！」
楊船長謙虛地擺擺手：「運氣，運氣。」
周大勇又往那幾筐雜魚瞅了瞅，隨口問了一句：「你們那水產站收這些雜魚不？多少錢一斤啊？」
楊船長聞言，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搖搖頭，嘆了口氣：「不收啊，老弟可別提了，這幾天水產站倉庫都滿了，不只我們躍進號的，隊裡其他小船的雜魚也不收。
家家戶戶這會兒都曬了滿院子的鹹魚，曬得都沒地方下腳了。」
周大勇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船舷：「哎喲！你們咋不早說！」
楊船長和沈泊岸對視了一眼。
周大勇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我認識個廠，就是專門收雜魚的。
好像是——飼料廠，磨魚粉用的，他們那啥魚都收，青鱗子、鱵魚、巴浪，哪怕是破皮爛眼的也沒事，全要。」
飼料廠？！
沈泊岸心裡一動：「周叔，那他們能開啥價？」
周大勇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手勢：「統貨價，一斤比水產站便宜兩分。」
沈泊岸飛快地算了一下。
水產站統貨價七分到九分，便宜兩分就是最少五分一斤，比馬三給的四分還高——
沈泊岸看向楊船長。
楊船長也看著他，沒說話，但那眼神是在問他：你咋看？
沈泊岸轉回頭，問周大勇：「周叔，那邊是現錢還是月結？」
「當然是現錢啊！」周大勇一拍胸脯，「我都送了好幾回了，過秤就給錢，不拖不欠。」
沈泊岸點點頭，又問：「那地方遠不遠？」
「不遠，」周大勇往身後方向指了指，「就在那邊，一個鐘頭就到，你們跟著我走，我帶你們去。」
「哎呦，周老哥，那麻煩你了，到了地兒，一定請你喝酒！」
楊船長把煙杆子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來，沖老陳喊了一聲：「老陳，跟上勞動號！」
勞動號在前面開著，船尾拖著一道白浪，不緊不慢地領著路。
躍進號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在後面緊緊跟上。
兩船一前一後，在夕陽鋪滿的海面上拉開兩條長長的航跡。
沈泊岸靠在船舷邊，望著前頭那條灰藍色的船。
船身一起一伏，甲板上那幾個空魚筐還在那兒堆著，被海風吹得晃晃悠悠。
楊船長走過來，站到他旁邊，摸出煙杆子裝上菸絲，點上，吸了一口。
「這老周，應該靠譜吧？」
沈泊岸扭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楊叔，你擔心他坑咱們？」
楊船長沒吭聲，只是又吸了口煙。
沈泊岸往勞動號那邊抬了抬下巴：「感覺沒必要，之前咱把他們拖回去，一船人救了，這份人情在這兒擱著。
再說了，他說的那個廠，要是真有問題，他自己也跑不了，咱跟他一塊兒去，一塊兒回，他能咋坑？」
楊船長想了想，點點頭：「也是。」
他頓了頓，忽然又開口：「你說這事兒，是不是有點意思？」
沈泊岸看著他。
楊船長把煙杆子拿下來，眯著眼望著前頭的勞動號：「前兩天咱拖他們回去也就是順
手的事兒，誰也沒想著圖啥。
結果今兒就碰上他們，還給咱指了條路。」
他搖搖頭，笑了一聲：「這玩意兒，真說不好。」
沈泊岸也笑了，「感覺你還少算了個事，當時要不是咱救援他們耽擱了時間，說不好也碰不上蝦汛——」
「啊——對對對！還有蝦汛！」楊船長一臉的恍然，神情有些複雜。
當時只不過是聽到了霧鐘的求救聲，那時候誰也沒想著要什麼回報，就是跑海的碰上落難的，伸把手的事。
誰能想到，這伸出去的手，今天又給拽回來了。
「楊叔，這就叫好人有好報。」
楊船長扭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動。
前頭勞動號的船尾又翻起一陣白浪，船身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繞過什麼。
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了，扒著船舷往前瞅，嘴裡嘀咕：「周叔他們開得還挺穩——
——」
陳小海也湊過來：「四哥，那個廠真收雜魚啊？多少錢一斤？」
沈泊岸看了他一眼：「五分打底，比水產站便宜兩分。」
陳小海眼睛亮了：「五分！那咱這些青鱗子能換錢了？」
石頭在旁邊接話：「不止青鱗子，那些針良魚也能賣！我娘說針良魚曬乾了也能吃，就是拾掇麻煩————」
倆人在旁邊嘰嘰喳喳地算起帳來。
沈泊岸沒理他們，繼續望著前頭的勞動號。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句話：海里的事說不好，你今天幫了別人，明天別人就能幫你。
這海，有時候也挺講道理的。
楊船長把煙杆子磕了磕，收起來，拍了拍他肩膀：「走，去看看那些魚，別到了地方手忙腳亂。」
沈泊岸點點頭，跟著他往魚筐那走。
身後，陳小海還在算帳：「五分一斤，一千斤就是五十塊————」
石頭接話：「那咱能分多少？」
「這得問楊叔————」
「楊叔！楊叔！」
楊船長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嘿嘿笑了，繼續跟上去。
為了等滿載的躍進號，勞動號開得不算快，約莫一個來鐘頭，躍進號跟著拐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長長的石頭碼頭伸進海里，碼頭上堆著幾座小山似的麻袋，有的碼得整整齊齊，有的歪歪倒倒。
那些個麻袋上似平還沾著黑平平的東西，在夕陽下看不清楚，但那股海腥味兒隔著一里地就能聞見。
碼頭盡頭的岸上，立著幾排灰撲撲的廠房，紅磚牆，水泥瓦，牆上刷著褪了色的標語，隱約能認出幾個字：「發展————生產————」
等勞動號靠了岸，周大勇跳下去，跟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聊了幾句。
那男人手裡拿著個本子，往勞動號艙里瞅了瞅，點了點頭，沖棚子那邊喊了一嗓子。
沈泊岸站在躍進號船舷邊，看著那邊。
房子裡很快跑出來兩個人，手上都拿著鐵鍬和筐。
周大勇站在旁邊，跟那個拿本子的男人說著什麼，時不時往躍進號這邊指一指。
陳小海湊過來，壓低聲音：「四哥，這就是飼料廠？」
沈泊岸點點頭。
石頭伸著脖子瞅了半天，撓撓頭：「看著也不咋樣啊————」
楊船長走過來，往那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大勇沖這邊招手。楊船長讓老陳把船靠過去，讓沈泊岸跟著也跳上岸o
走近了，那股腥味兒更濃了。
廠房門口的地上，黑乎乎一層，踩上去都有些黏腳。
幾輛板車進進出出，輪子碾過那層黑泥，留下深深淺淺的車轍。
周大勇領著他們走到那個拿本子的男人跟前。
「老李，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躍進號，楊船長。」周大勇拍了拍楊船長的肩膀，「前兩天海上救我們的就是他們。」
老李抬起頭，打量了楊船長一眼，點了點頭，又看向沈泊岸。
周大勇趕緊介紹：「這小伙子叫沈泊岸，他們船上最能幹的。」
老李沖沈泊岸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翻了翻手裡的本子，問楊船長：「你們有多少？」
楊船長往甲板上指了指：「青鱗子、鱵魚，加一塊兒千把斤。」
老李合上本子上了躍進號，仔細看上頭的漁獲。
沈泊岸就跟在後頭，看見他蹲下來，從筐里捏起一條青鱗子看了看，又捏起一條針良魚看了看，然後站起來拍拍手。
「行，都收了。」他扭頭沖棚子那邊喊了一聲，「來幾個人，把船上的魚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