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不受這個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18章 不受這個氣

  同一時間,飼料廠一間辦公室內。

  吳有康放下電話,手指還在話筒上搭了兩秒。

  電話是縣供銷社打來的,說明天分管採購的趙副主任要親自過來,談下半年的魚粉訂單。

  趙副主任這個人他打過幾回交道,話不多,但眼睛很毒,一頓飯就能看出你待客的誠心。

  吳有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魚粉的事他不愁,庫里存著一兩百噸,啥樣的都有,夠他們供銷社挑的。

  他愁的還是明天這頓飯,招待採購員,尤其是趙副主任這種級別的,桌上可不能光有雜魚。

  得弄點好魚啊!

  想到這,他起身推開辦公室的門,往廠里食堂走去。

  一路上碰見幾個工人,沖他點頭打招呼,他嗯嗯地應著,腳步沒停。

  腦子裡還在轉著明天那頓飯的事,趙副主任那人嘴刁,上回來吃的紅燒鮁魚,夾了一筷子就放下了,沒說不好,但也沒說好。

  這回不能再出岔子。

  食堂在後院,一排低矮的平房,門口堆著幾筐剛卸下來的魚。

  吳有康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巴浪魚、青鱗子,還有針良魚,都是磨粉的料。

  他直起腰,沖裡頭喊了一聲:「老張!老張在不在?」

  食堂里探出個腦袋來,是食堂的師傅老張,五十來歲,繫著條油乎乎的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喲,主任,您怎麼來了?」老張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來。

  吳有康往那幾筐魚努了努嘴:「今兒進的貨,就這些?」

  老張點點頭:「就這些啊,咋了主任?」

  吳有康沒接話,往食堂裡頭瞅了一眼:「冰櫃裡還有沒有好點的?

  老張搖搖頭,一臉無奈:「我都問小李了,這幾天送來的船全是青鱗子,您要是晚飯想吃,不行我給您炸點針良魚?」

  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吳有康擺擺手,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針良魚?工人吃吃還行,用來招待趙副主任,那是打人家的臉。

  他慢慢走回辦公室,坐進椅子裡,又點了根煙。

  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了一條紅嘴唇魚的身影來。

  上回那條紅鼓魚是真好啊,兩斤多重,鱗片鮮亮,眼珠子清透。

  拎回去讓老伴給紅燒了,他自己就吃了大半條。

  那肉啊,緊實,不散,一筷子夾下去,蒜瓣似的,白嫩嫩的。

  蘸點湯汁塞進嘴裡,嘖嘖——

  現在想起來,嘴裡還泛著那股子鮮味。

  要是明天能弄一條那樣的魚——————

  他嘆了口氣,把菸灰彈進缸子裡。

  一想起那條魚,他就想到了那個小伙子,人挺乾淨,年紀輕輕還很沉穩,頗有自己當年風範。

  他當時還想著,要是能留個聯繫方式就好了,往後有這種好魚直接送來——————

  順帶著,他就想到了那條小巷子。

  他被調來飼料廠一年多,天天看雜魚都膩歪得不行,要不是為了尋摸條好魚解解饞,那地方他是真不想去,亂鬨鬨的,什麼人都有。

  賣菜的、賣雞蛋的、倒騰票的,還有那些鬼鬼祟祟的販子,瞅著就不像正經人。

  他堂堂飼料廠主任,萬一碰上個熟人,傳出去說他在黑市上晃悠,臉上掛不住。

  吳有康把煙按滅,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可不去吧————

  眼瞅著人明天就來了,沒個好魚招待怎麼行?

  吳有康又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重新起身。

  算了,還是先上碼頭一趟,瞅瞅今兒能不能運氣好點碰上些好魚吧。

  在躍進號與勞動號兩條船的船員們跟飼料廠工人的合力下,躍進號上的雜魚很快卸了大半。

  楊船長站在碼頭上,看著一筐筐魚過秤、記帳、被推進棚子底下,臉上的愁容總算散了。

  「咋樣?楊船長,鬆了口氣吧?」周大勇站在他身邊,以過來人的語氣問道。

  楊船長點點頭:「確實,昨兒我們就撈了一天雜魚,早知道這邊廠子會收,我們就沒必要都拉回去了,真得感謝你——」

  周大勇擺擺手,「咱們就沒必要這麼客氣了,以後你就放心,撈了雜魚完全可以拉過來。」

  說到這,他也嘆了口氣:「唉,之前我們村水產站也是,不收雜魚啊,偏偏我們運氣又不是太好,這家家戶戶院子裡都曬得滿滿當當,腳都沒地兒下。

  現在好了,往這兒一送,換成現錢,多利索。」

  碼頭上人來人往,板車咕嚕咕嚕碾過水泥地,卸下來的魚筐被堆成一摞一摞。

  沈泊岸彎腰,跟石頭將最後一筐針良魚從甲板上抬下來,眼角餘光始終放在那老李身上。

  從一開始招呼卸魚,這老李就一直沒下船,不斷在躍進號堆放鮁魚和鯧魚的地方來回逡巡。

  他一會兒蹲下來捏捏筐里最大的銀鯧,一會兒又站起來往碼頭邊上瞅一眼,一會兒又裝作不經意地走到鮁魚筐前用手扒拉兩下再縮回去。

  石頭把筐放下,小聲說:「四哥,那姓李的咋老在咱好魚那邊轉悠?」

  沈泊岸搖搖頭,沖他使了個眼色,意思就是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石頭會意,閉上嘴,繼續幹活。

  雜魚卸完了,也過了稱,一共一千零八十斤,被推進棚子底下。

  到了這會兒,老李似乎終於捨得從船上下來了。

  他慢悠悠走到碼頭上,一邊往本子上記著什麼,一邊頭也不抬地開口:「一千零八十斤,給你們湊個整,算一千一,統貨價,四分一斤————」

  剩下的話還沒念叨完,楊船長跟周大勇的臉色都變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扭頭,對視一眼。

  楊船長能看出周大勇臉上也是不敢置信的樣子,趕忙往前邁了一步,「這個————李主任,咱這價錢是不是不太對?」

  老李這才抬起頭,臉上帶著笑:「咋不對?」

  楊船長往周大勇那邊看了眼:「之前老周跟我們說的是五分啊————」

  老李把帳本往胳膊底下一夾,「楊船長,咱們公事公辦,雜魚就是這個價,四分一斤,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拉回去。」

  一邊說,他還一邊往艙里那幾筐好魚瞅了一眼。

  「不過,你們船上那些鮁魚、銀鯧,要是願意一塊兒留下,我可以按水產站的價給你算,雜魚嘛——就當搭頭,我給你湊五分。」

  楊船長再次看向周大勇,雖然對方沒有明說,但他可不覺得是周大勇忘了這回事。

  一旁的沈泊岸自然也是這樣認為,從剛才這老李在好魚邊上晃悠,他就覺著不對勁。

  這也讓他想起上輩子見過的那種人,手上稍微有點權,就想著把權使到極致。

  跟新客戶的頭一回接觸就免不了試探,試探你急不急,試探你會不會為了省事認栽。

  你要是認了,下一回他就能把價壓得更低,反正他知道你拉來了一趟就不能空手回去。

  而且雜魚統貨五分還是四分,對廠子來說差的那十幾塊錢算個屁。

  可要是能借著壓雜魚的價,逼著他們把好魚也留下,那才是實打實的便宜。

  「李同志,」楊船長一臉為難:「咱們大老遠跟著老周過來,就是衝著五分錢的價兒來的,這價變得————」

  老李擺擺手,「楊船長,不是我要變,你們這些青鱗子、針良魚,皮厚刺多,磨粉出料率低,四分已經是照顧了,要不你去問問別家,誰能給更高?」

  現場再次安靜下來。

  沈泊岸又看了周大勇一眼。

  這周叔臉色比剛才還難看,嘴唇動了又動,愣是沒憋出一句話來。

  他不是不幫,是不敢幫,以後還得指著這條路掙錢,得罪不起老李。

  沈泊岸倒不怪他,換自己是他,也難辦。

  可理解歸理解,這事不能認。

  今天認了四分,明天就能給你壓到三分五。

  反正你來了,反正你不想空手回,反正你有把柄在我手裡——

  一番判斷之下,沈泊岸開口道:「李同志,我們商量一下。」

  老李擺擺手,一副大度的樣子,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那摞空魚筐邊上,從兜里摸出根煙來點上。

  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他眯眼看著那邊湊在一起嘀咕的兩個人,嘴角慢慢翹起。

  急吧,商量吧,商量到天黑也得認。

  他在飼料廠幹了五年,啥船沒見過?那些打魚的,頭一回來,十個有九個都要討價還價。

  可最後呢?最後還不是老老實實按他開的價結錢走人?

  反正都是雜魚,這兩天廠里收的雜魚海了去了,拖不起的是他們,又不是他。

  老李吸了口煙,眯著眼往躍進號那幾筐好魚瞟了一眼。

  銀鯧、鮁魚,品相是真不錯。

  要是能把這幾筐也留下來,送到厂部小食堂,那幫領導一高興,下個月評先進說不定就有他一份。

  就算不評先進,光是這份眼力勁兒,也夠他在廠長跟前露一回臉了。

  他在這廠里幹了五年,從搬運工熬到收購員,靠的就是這份眼力勁兒。

  哪條船好欺負,哪條船不好惹他門清得很。

  那些只有雜魚的,比如老周的,他都懶得費心思,反正雜魚就那個價,收誰的都一樣。

  老李彈了彈菸灰,目光又落回躍進號那邊。

  那兩個人還在嘀咕,旁邊還站著個臉色難看的老周,想說話又不敢說的樣子。

  他心裡有點得意。

  另一邊,沈泊岸率先開口問:「楊叔,你咋看?」

  楊船長嘆口氣,反問道:「你縣城那個路子,靠譜不?」

  沈泊岸回想起只有一面之緣的馬三,搖搖頭:「不確定,以前那會兒我也沒賣過魚——」

  楊船長沒吭聲,眼睛往躍進號那邊掃了一眼。

  船靜靜地靠在碼頭邊,船身被夕陽照得發紅。

  他又看了看那幾筐好魚,銀鯧的鱗片在夕陽下一閃一閃的。

  「柴油不多了,從這兒到縣城,再跑一趟,來回小兩個鐘頭,柴油燒著,人熬著,到了那邊萬一要不這次就按四分錢算了,咱們來都來了,好歹把路子認下來,下回再慢慢處。」

  沈泊岸卻是持不同意見,他斟酌著措辭:「楊叔,我可不這麼看,這人剛才在船上轉悠半天,你看見了吧?

  他壓雜魚的價,就是想逼咱們把好魚也留下。

  咱要是這次認了四分,下回他就能給三分,反正他知道咱拉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

  一回讓,回回讓,往後咱的雜魚在他這兒,永遠比別人低一分。」

  楊船長眉頭皺了皺。

  沈泊岸繼續說:「你看周叔,他給咱領路是好意,可他現在敢替咱們說話嗎?

  不敢,因為他指著這條路掙錢,得罪不起老李,咱要是也走這條路,用不了多久,就得跟他一樣。」

  楊船長嘆了口氣,「這我也知道,可縣城那邊畢竟是月結的——萬一也鬧么蛾子呢?」

  沈泊岸想了想,雖然不知道那馬三為人咋樣,可人家畢竟在黑市常年廝混,他覺得至少比這姓李的靠譜。

  「楊叔,縣城那條路,月結是麻煩,但人家不挑貨,也沒人蹲在邊上等著壓價,咱要是這次把路子走通了,往後就是現錢晚幾天的事。

  而且我也不想受這個氣,我覺著路子不是這麼摸的。」

  楊船長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李把帳本往胳膊底下一夾,看了眼手腕上的手錶,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楊船長,考慮得咋樣了?

  我廠子裡還有事,一堆帳等著對呢,要是這個價格沒問題,我現在就給你結錢。要是

  有問題你們現在就拉走,把我們碼頭騰出來,後邊還有船要進來。」

  楊船長深吸口氣,眼神複雜地望著沈泊岸:「你倒是想得遠,那就依你一回,咋搞?

  」

  沈泊岸往那幾筐好魚瞟了一眼:「好魚咱不賣,雜魚————也不賣這個價。」

  「你想跟他再談談?」

  沈泊岸搖頭:「不談,談也談不攏,咱直接把魚拉走。」

  楊船長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行,那就聽你的。」

  他轉身,沖老李那邊走去,沈泊岸跟在後頭。

  老李見他們過來,臉上那點不耐煩的神色收了收,又掛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手裡的帳本輕輕拍著大腿。

  「商量好了?四分,結錢?」

  楊船長站定,搖了搖頭,「李主任,這魚我們不賣了。」

  老李愣了一下。

  他臉上的表情沒變,還是那副平淡的樣子,但沈泊岸注意到,他拍帳本的手頓了一頓,就那麼懸在半空,停了兩秒才放下來。

  「不賣了?」老李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聽不出喜怒,「行啊,那你們拉走吧。」

  說完,他把帳本往胳膊底下一夾,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很快,又轉回去了。

  見旁邊還有幾個工人,他沖他們招呼一聲:「都回去都回去!別愣著了,後邊還有船呢!」

  那幾個等著裝車的工人互相看看,扔下手裡的鐵鍬,三三兩兩往回走。

  碼頭上一下子冷清下來,只剩那幾筐雜魚堆在那兒,沒人管了。

  沈泊岸往那幾筐魚看了一眼,卸下來的已經倒進廠里的筐了。

  那老李這是故意的,讓他們自己折騰。

  楊船長沒說什麼,彎下腰去搬那筐沒卸完的針良魚。

  沈泊岸也蹲下,跟他一起抬。

  看見這架勢,躍進號的船員們都跑了過來,石頭茫然地問了聲:「楊叔,這————不賣了?」

  楊船長淡淡地嗯了聲:「不賣了,都重新裝回去吧。」

  石頭張了張嘴,想問什麼,被陳小海捅了一下,閉上嘴,也蹲下來幫忙搬。

  正搬著,旁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楊兄弟!」

  周大勇跑過來,氣喘吁吁的,臉上那表情比剛才還難看。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搓來搓去,嘴唇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我真不知道會這樣,我就是想幫你們找個路子,沒想到老李他————」

  他說不下去了。

  楊船長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老周,沒事兒,還是得感謝你。」

  楊船長往老李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至少我們知道這門在哪兒了,以後要是真沒轍了,還能再來。」

  周大勇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泊岸也直起腰,沖他點了點頭:「周叔,這事兒不怪你,四分的價格也挺好的,主要是我們不想賣了。」

  周大勇張了張嘴,最後啥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剛繞過那排倉庫,迎面就看見小李從碼頭那邊過來,這人走得急,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往下耷拉著,一看就是心情不太好。

  吳有康心裡動了動,主動招呼了一聲:「小李,咋了這是?」

  小李抬頭見是他,臉上那點陰霾立刻散了,小跑兩步迎上來,腰微微彎著,堆起笑:「主任,您怎麼親自出來了?有事兒您讓人喊我一聲就行。」

  吳有康擺擺手:「沒事,隨便轉轉,今兒收上啥好魚沒有?」

  小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主任,今兒都不太行,來的都是青鱗子、針良魚那些,沒見著好貨。

  您老要是想吃點好魚,回頭我上別的地兒給您攢摸兩條,讓人送您家裡去。」

  吳有康聽完,臉上那點期待慢慢淡了。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