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動土蓋屋
第111章 動土蓋屋
回航的路上，毒辣的太陽終於緩和了些，海風吹著汗濕的後背，涼颼颼的。
忽然想起明天的事，沈泊岸扭頭朝駕駛室說：「楊叔，明兒我得請一天假。」
「咋了？」楊船長從駕駛室探出頭來。
「家裡蓋房，定的明天動土。」
「成，」楊船長先應了一聲，接著說：「不過你得先看看他們會不會整起網機了，要是明天我們都搞不來這東西，那樂子可就大了——」
沈泊岸扭頭朝陳小海幾個看了眼，「小海，石頭，你倆會弄起網機了不？」
船上就他倆年紀最小，相對學東西也比較快。
「差不多了四哥，感覺起網機也沒啥難的——」
楊船長笑了笑，「有人會就成，你明天放心搞，要不要我再安排幾個人給你撐撐場面？」
沈泊岸趕忙搖頭，「楊叔，這大可不必——」
主要是真叫人幫忙了，總得管頓飯給點工錢吧，船上這些又不是專門蓋房的，搞排場什麼的他向來不是很喜歡。
沈泊岸往岸上掃了眼，心裡就有數了，今兒等在這兒的估計都是來看結果的。昨兒那些船分了一堆巴浪魚回去，一分工錢沒見著，各家媳婦心裡肯定都吊著。
躍進號能不能撈點不一樣的，關係到明天各家碗裡是見葷還是繼續啃鹹菜。
船還沒停穩當，岸上就有人踮著腳往甲板上瞧。
「咋樣？今兒撈著啥了？」
「看見筐了沒？多不多？」
「你讓讓，我個高，我看——嚯！又得一千多斤！」
「可千萬別是雜魚了——」
議論聲中大船終於靠了岸，第一筐魚往上抬的時候，人群里沒啥大動靜。
鮁魚嘛，個頭不小，好像自打沈家老四上了船之後就一直不間斷了。
第二筐，還是鮁魚。
有人小聲嘀咕：「又是鮁魚啊————」
等第三筐的時候，老趙特意將筐上的濕布給揭開。
金燦燦的小黃魚在夕陽底下堆了滿滿一筐，最小的都有巴掌大。
人群里忽然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炸開了鍋。
「小黃魚！」
「這麼多？這得多少斤？」
「一筐、兩筐————我的老天爺！五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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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跟陳小海抬著最後一筐小黃魚往岸上走，被幾個婦女圍住，差點沒擠出去。
一個嬸子伸手就往筐里摸，被石頭一歪身子躲開了：「嬸子，別摸別摸，這是要過稱的！」
「我就看看！看看不行啊？」
「看看行，那你也別上手啊！」
人群里笑了一陣，昨兒是苦中作樂，今兒就是真樂了。
小黃魚一筐接一筐往水產站門口搬，數到最後，整整六筐。
李幹事拿著本子站在秤邊上，看一眼秤，就報一回數：「一百二十三斤！」
「一百一十二斤！」
每當他念一個數，人群里就「嚯」一聲，等到稱完了，沒人嚯了，就全在那兒傻站著。
卸完魚後，又開始卸蝦。
毛蝦是裝在麻袋裡的，一袋一袋往上扛。
陳小海剛扛了一袋下來，正要往水產站走，就被楊船長叫住。
「別往那邊扛了，這玩意水產站不收。」
「啊？楊叔，那這些咋辦？」
「分了吧，今兒船上的人，一人分一份兒。」
即便沒怎麼去特意撈，這些毛蝦的數量也不老少，基本上一人分了三四十斤。
接過今天的五塊工錢，沈泊岸正準備扛著麻袋往家走，有個嬸子湊過來，扯了下他的袖子：「老四，你家那份————能不能勻我點？我拿雞蛋換。」
放在平時，這麼換還真不虧，但他多看了這嬸子一眼，回憶了下，對方家裡的漢子也是其他船上的，想必也撈了不少毛蝦回來。
「嬸子，你先別急，後頭的船上應該也有，你們家估計也得分個十來斤。」
「啊？你見著我們家那口子了？」這嬸子臉色一變，難道自家漢子待的船上都是毛蝦？那豈不是又要沒工錢了！
沈泊岸看她瞬間的神情變化，知道是誤會了，忙解釋：「村裡的船都在一塊撈的，他們也撈了不少大魚。」
這邊話剛說完，人群里就有人喊了聲：「其他船也回來了！」
那嬸子點點頭，趕忙去看自家的收成。
沈泊岸扛著麻袋進院的時候，天也正好擦黑。
他把麻袋往院角一撂，解開扎口的繩子，裡頭白花花的毛蝦擠成一團。
拿手扒拉兩下，蝦看著還挺新鮮，就是擠得太密，有些已經開始發蔫了。
「映雪，我帶回來不少毛蝦，你看有沒有功夫騰個鍋出來，要快點把這蝦煮了。」
「哦，這就來————」灶間裡的楊映雪應了聲，話音沒落，人就掀開帘子出來了。
她走過來扒拉了兩下那堆毛蝦，「咋帶回來這麼多，這得有二三十斤吧？」
「差不多，今兒碰上蝦汛了，這些都賣不出去，就都給我們分了。」
「那——工錢——」
「給，有工錢，除了這些蝦，還撈了不少好魚呢——」
楊映雪將五塊錢拿上，這才鬆了口氣，「我去騰鍋，你等會兒。」
「成，哦對了，地籠那兒我兩天沒收了，我——」
「不用去了，」楊映雪往水缸那邊指了下，「爹下午那會兒去收的，都給你擱那兒了。」
沈泊岸扭頭一看，水缸邊上果然靠著個還濕漉漉的竹簍，簍底下還在往外滲水。
他走過去，掀開蓋子往裡瞅了眼，蝦蟹擠在一塊，占滿了整個簍子，旁邊的水缸里也有幾條小黑鯛在緩緩遊動，應該是從張鉤子上取下來的。
沈泊岸心裡頭是又好氣又好笑。
老爹啊老爹，你開盲盒就開唄，還上癮了，收自己的不夠，非得把我的也捎帶上————
那我這樂子又該從哪來？
楊映雪看他站那兒不動，「咋了？」
「沒事兒，」沈泊岸把簍蓋蓋上，心說老爹起碼沒再搶了他賣貨的樂趣，「爹收就收了吧，一會兒我都賣了去。」
「嗯，正好，這毛蝦我不會弄，你過來弄吧。」
「成，」沈泊岸應了聲，進了灶間將鍋搬了出來。
三四十斤的毛蝦，看著是挺多，處理起來也不難，就是會有點麻煩。
他先拿了兩個木盆，一盆空的，另一個裝了半盆清水，在麻袋裡捧了兩捧毛蝦進去。
那毛蝦一沾水，半透明的身子立刻舒展開了，在盆里浮浮沉沉。
沈泊岸拿手輕輕攪了兩圈，那水頓時渾了，漂起一層細碎的泡沫跟雜質。
這些都是蝦身上沾著的粘液和碎鱗。
等了幾秒，把髒水倒了，再換上乾淨水，又攪一遍。
直到三四遍後，盆里的水才算清了。
楊映雪蹲到他旁邊，手裡拿著個大笨籬，「我也來幫你一起弄吧。」
沈泊岸沒推辭，把盆往她那邊挪了挪。
兩人就這麼蹲在院子，一個洗、一個往外撈。
忙活了一陣，兄妹倆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蹲在盆邊看了一會兒。
沈汐瑤伸出小手想撈些出來玩，被楊映雪輕輕拍開：「髒，別摸。」
她癟癟嘴，沒敢再伸。
將麻袋裡的毛蝦處理大半，沈泊岸用磚頭在院裡簡單地架了個土灶，點火、燒柴，沒多久鍋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冒泡了。
將洗好的毛蝦倒進沸水，很快青白的表皮就變成了粉白，蝦須蝦爪都蜷縮起來，擠成一團。
沈泊岸拿大笊籬輕輕攪動，讓蝦受熱均勻，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鮮甜的蝦味兒。
「要煮多久？」楊映雪在旁邊問。
「水開再滾兩分鐘就行，煮老了不好吃。」
估摸著兩分鐘到了，沈泊岸立刻將熟蝦撈了出來，控了控水，倒進旁邊鋪著舊籠布的竹筐蓋上。
粉白的熟蝦冒著熱氣，很快就在籠布上堆成一座小山。
兄妹倆也聞到了香味，紛紛湊了過來，「爹，好香。」
「爹爹，想吃——」
「行，注意點燙，別傷了舌頭。」沈泊岸哈哈一笑，從筐蓋上捏起一小撮剛出鍋的毛蝦，吹了吹，分別遞給倆小的。
沈汐瑤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都亮了起來，「好甜！」
一旁的沈潮生都不用他爹再遞，直接伸手從小山上拿，捏起一把就往嘴裡塞。
很快，最後一鍋也煮完了，沈泊岸揉了揉發酸的老腰，「今兒肯定來不及了，明兒一早再端出來曬吧。」
楊映雪點點頭，沈汐瑤還蹲在旁邊，小手正要偷偷摸摸地伸過來，又被捉住。
「你們倆吃得夠多了，再吃明兒不夠曬了。」
倒不是擔心倆孩子吃，主要是毛蝦這東西，吃多了容易肚子脹、跑茅房。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沈泊岸就被院裡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了。
他披上衣服出門，見老娘已經在院裡忙活開了。
沈母把昨晚蒸好的十個大饅頭撿出來，擺在竹筐蓋上晾著，饅頭頂上點著紅點，透著股喜氣。
楊映雪就在灶間裡正往碗裡拾掇四個炒菜，油香味飄了半院子。
沈父蹲在院角，拿塊濕布擦那張老舊的香案桌，擦完了又翻出兩根紅蠟燭，摳了摳蠟燭底座上結的陳年蠟油。
「爹，我來吧。」沈泊岸走過去。
老爹頭也沒抬，「不用，你待會兒記得站前頭就行。」
沈泊岸聳聳肩，趕緊去洗漱。
卯時剛過，一家人就往宅基地走。
沈母挎著籃子，裡頭裝了饅頭、四碗菜，還有一摞黃表紙。
楊映雪一牽一抱著倆孩子，沈泊岸就扛著香案桌跟在後頭。
這會兒沈汐瑤還沒徹底睡醒，趴在她娘的肩頭，迷迷糊糊地問：「爹爹，咱們去幹啥呀？」
「蓋房子啊，給你蓋間新屋。」
「那我能有小桌子嗎？」
「有。」
沈汐瑤滿意了，又把臉埋了起來。
路上不過用了兩三分鐘，周瓦匠帶著兩個徒弟已經到了，正蹲在邊上抽菸，見沈家人過來，起身點點頭。
「沈家嬸子，日子看好了？」
「看好了。」沈母指揮著沈泊岸把香案桌放在宅基地正當中，「王瞎子說今兒卯時三刻，動土大吉。」
周瓦匠沒再多話，把菸頭丟了，招呼倆徒弟去準備鐵鍬。
接著沈母就從籃子裡開始一樣樣往外掏：十個大饅頭碼成三摞，然後是一碗豬肉、一碗魚、一碗豆腐、一碗粉條，圍著饅頭擺成一圈。
最後沈父點上紅蠟燭，燭火在晨風裡晃晃悠悠，就是不滅。
黃表紙點著了，青灰打著旋往天上飄。
沈父退後一步，把沈泊岸拉到香案前頭。
「跪下。」
沈泊岸依言跪在地上，接著連帶沈母、楊映雪和兩個孩子都跪在後頭。
沈父點燃三炷香，舉過頭頂，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有些含混，像是在跟地底下的人拉家常。
沈泊岸也聽不清全句，只隱約聽見了幾個詞，大致意思就是沈家老四、起屋、平安保佑。
將香插進土裡，沈父又從籃子裡摸出一疊黃紙錢，一張張點燃，紙灰隨即撲簌簌地落在新翻的黃土上。
「土地爺爺，今兒沈家動土，求您行個方便。沈家幾輩子都是老實人，不占誰的地，不礙誰的道，就圖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兒。孩子們還小，經不起磕絆，您老人家多擔待。」
一番禱詞後，他又點著一疊紙，「灶王爺，您也跟著受累，往後新屋開伙，頭一碗先敬您。魯班師傅，瓦匠木匠都是您徒子徒孫，活計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多包涵——」
說到此處，微風忽然停了，紙灰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慢慢散開。
沈父將最後一疊紙放進火堆，站起身，「行了，動土吧。」
周瓦匠早在一旁等著了，聞言拎起鐵鍬，走到宅基地的正東角，鏟起了第一鍬。
這就算開工了。
沈泊岸從地上站起來，看著那塊剛翻開的十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記得上輩子蓋新屋的時候，自己跪著聽完——然後就又跟幾個牲口胡鬧去了，這輩子好歹得體現一下自己這個當家人的存在感。
他想了想，從兜里摸出煙遞了過去：「辛苦周叔了。」
「應該的，」周瓦匠接過煙擺擺手，隨即招呼幾個徒弟：「來來來，先把線劃上！」
幾個年輕人應聲扛著墨斗跟木樁子走過來。
沈泊岸在原地站了片刻，發現自己確實幫不上什麼忙，但他還是往前湊了湊。
這邊周瓦匠的大徒弟正拿著根木樁往地上一寸一寸砸，他就在旁邊看著，覺得石頭可能會礙事，撿起來扔到一邊。
那大徒弟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砸樁。
接著沈泊岸又往前走了兩步，見二徒弟正從墨斗里往外拽線，好像線有點纏住了，拽不動，他就下意識伸手想幫忙。
「四哥別動別動，我自己來就行，這玩意兒有準頭的。」
他又訕訕一笑，收回手。
往旁邊挪了挪，見到一旁的青磚，剛抱起一摞磚準備往劃線的地方走。
「哎哎哎！」周叔抬頭看見，趕緊喊：「老四，那磚先別動！還沒碼垛呢，你搬過去也沒地兒放！」
這下，沈泊岸又訕訕地把磚抱回去放好。
「四哥，」那大徒弟忍不住笑了聲，「你歇著就行，這些粗活咱們來。」
沈泊岸乾咳一聲，沒再往跟前湊了。
好像自己這個打魚的，在這兒還真幫不上啥忙。
「行了行了，你就別跟這兒添亂了，今兒初二，潮水也退得遠，趕海去吧！」沈父看著他越幫越忙，沒好氣地轟他走。
對啊！還能趕海來著——
沈泊岸終於發現還是跟海裡頭的東西打交道簡單，接著就跟楊映雪說：「媳婦，一起去？」
楊映雪看他一眼，嘴角含著笑：「行啊，先把這倆小的送回去吧——」
「不不要，我也要去海邊玩！」沈汐瑤在她懷裡扭著身子。
「爹，我也想去。」沈潮生也眼巴巴地看著爹娘。
「行！那就一起去，但是咱得先回去一趟，把毛蝦晾出來，再拿上竹簍、水桶。」沈泊岸從地上將兒子抱起，跟老爹打了聲招呼就往家走。
等從家拿了趕海的傢伙什，到了灘涂上的時候，潮水已經退了七八分，大片灘涂露了
出來。
遠遠就看見灘涂上散著七八個人，三三兩兩地彎著腰挖著蛤蜊、蟶子。
沈泊岸也沒心情跟她們搶，留下楊映雪帶著倆孩子在這裡挖蛤蜊，隨後直奔礁石區。
見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扒著礁石縫往裡瞅，沈泊岸上去輕輕一腳踩在他屁股上。
「哎喲臥槽！」趙寶山整個人差點扎進礁石縫裡，兩手撐著礁石，扭頭一看，見是沈泊岸，「老四，你他嗎嚇死我算了！」
「咋樣，挖著啥了？」
「挖個屁，」趙寶山直起腰，「剛特碼瞅見個海螺，讓你一腳嚇得縮回去了。」
旁邊礁石後頭冒出個腦袋，是吳建國，手裡拎著個小鐵鉤，「老四，你咋才來？」
「今兒我家蓋屋動土啊，我又幫不上忙，可不就來趕海了——」
「哦對，忘了這回事了都——」吳建國一拍腦袋，扭頭朝另一邊喊了一嗓子：「福海，永濤，老四來了！」
沈泊岸轉頭望去，在礁石那頭又冒出兩個腦袋來。
四個牲口齊了。
回航的路上，毒辣的太陽終於緩和了些，海風吹著汗濕的後背，涼颼颼的。
忽然想起明天的事，沈泊岸扭頭朝駕駛室說：「楊叔，明兒我得請一天假。」
「咋了？」楊船長從駕駛室探出頭來。
「家裡蓋房，定的明天動土。」
「成，」楊船長先應了一聲，接著說：「不過你得先看看他們會不會整起網機了，要是明天我們都搞不來這東西，那樂子可就大了——」
沈泊岸扭頭朝陳小海幾個看了眼，「小海，石頭，你倆會弄起網機了不？」
船上就他倆年紀最小，相對學東西也比較快。
「差不多了四哥，感覺起網機也沒啥難的——」
楊船長笑了笑，「有人會就成，你明天放心搞，要不要我再安排幾個人給你撐撐場面？」
沈泊岸趕忙搖頭，「楊叔，這大可不必——」
主要是真叫人幫忙了，總得管頓飯給點工錢吧，船上這些又不是專門蓋房的，搞排場什麼的他向來不是很喜歡。
沈泊岸往岸上掃了眼，心裡就有數了，今兒等在這兒的估計都是來看結果的。昨兒那些船分了一堆巴浪魚回去，一分工錢沒見著，各家媳婦心裡肯定都吊著。
躍進號能不能撈點不一樣的，關係到明天各家碗裡是見葷還是繼續啃鹹菜。
船還沒停穩當，岸上就有人踮著腳往甲板上瞧。
「咋樣？今兒撈著啥了？」
「看見筐了沒？多不多？」
「你讓讓，我個高，我看——嚯！又得一千多斤！」
「可千萬別是雜魚了——」
議論聲中大船終於靠了岸，第一筐魚往上抬的時候，人群里沒啥大動靜。
鮁魚嘛，個頭不小，好像自打沈家老四上了船之後就一直不間斷了。
第二筐，還是鮁魚。
有人小聲嘀咕：「又是鮁魚啊————」
等第三筐的時候，老趙特意將筐上的濕布給揭開。
金燦燦的小黃魚在夕陽底下堆了滿滿一筐，最小的都有巴掌大。
人群里忽然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炸開了鍋。
「小黃魚！」
「這麼多？這得多少斤？」
「一筐、兩筐————我的老天爺！五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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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跟陳小海抬著最後一筐小黃魚往岸上走，被幾個婦女圍住，差點沒擠出去。
一個嬸子伸手就往筐里摸，被石頭一歪身子躲開了：「嬸子，別摸別摸，這是要過稱的！」
「我就看看！看看不行啊？」
「看看行，那你也別上手啊！」
人群里笑了一陣，昨兒是苦中作樂，今兒就是真樂了。
小黃魚一筐接一筐往水產站門口搬，數到最後，整整六筐。
李幹事拿著本子站在秤邊上，看一眼秤，就報一回數：「一百二十三斤！」
「一百一十二斤！」
每當他念一個數，人群里就「嚯」一聲，等到稱完了，沒人嚯了，就全在那兒傻站著。
卸完魚後，又開始卸蝦。
毛蝦是裝在麻袋裡的，一袋一袋往上扛。
陳小海剛扛了一袋下來，正要往水產站走，就被楊船長叫住。
「別往那邊扛了，這玩意水產站不收。」
「啊？楊叔，那這些咋辦？」
「分了吧，今兒船上的人，一人分一份兒。」
即便沒怎麼去特意撈，這些毛蝦的數量也不老少，基本上一人分了三四十斤。
接過今天的五塊工錢，沈泊岸正準備扛著麻袋往家走，有個嬸子湊過來，扯了下他的袖子：「老四，你家那份————能不能勻我點？我拿雞蛋換。」
放在平時，這麼換還真不虧，但他多看了這嬸子一眼，回憶了下，對方家裡的漢子也是其他船上的，想必也撈了不少毛蝦回來。
「嬸子，你先別急，後頭的船上應該也有，你們家估計也得分個十來斤。」
「啊？你見著我們家那口子了？」這嬸子臉色一變，難道自家漢子待的船上都是毛蝦？那豈不是又要沒工錢了！
沈泊岸看她瞬間的神情變化，知道是誤會了，忙解釋：「村裡的船都在一塊撈的，他們也撈了不少大魚。」
這邊話剛說完，人群里就有人喊了聲：「其他船也回來了！」
那嬸子點點頭，趕忙去看自家的收成。
沈泊岸扛著麻袋進院的時候，天也正好擦黑。
他把麻袋往院角一撂，解開扎口的繩子，裡頭白花花的毛蝦擠成一團。
拿手扒拉兩下，蝦看著還挺新鮮，就是擠得太密，有些已經開始發蔫了。
「映雪，我帶回來不少毛蝦，你看有沒有功夫騰個鍋出來，要快點把這蝦煮了。」
「哦，這就來————」灶間裡的楊映雪應了聲，話音沒落，人就掀開帘子出來了。
她走過來扒拉了兩下那堆毛蝦，「咋帶回來這麼多，這得有二三十斤吧？」
「差不多，今兒碰上蝦汛了，這些都賣不出去，就都給我們分了。」
「那——工錢——」
「給，有工錢，除了這些蝦，還撈了不少好魚呢——」
楊映雪將五塊錢拿上，這才鬆了口氣，「我去騰鍋，你等會兒。」
「成，哦對了，地籠那兒我兩天沒收了，我——」
「不用去了，」楊映雪往水缸那邊指了下，「爹下午那會兒去收的，都給你擱那兒了。」
沈泊岸扭頭一看，水缸邊上果然靠著個還濕漉漉的竹簍，簍底下還在往外滲水。
他走過去，掀開蓋子往裡瞅了眼，蝦蟹擠在一塊，占滿了整個簍子，旁邊的水缸里也有幾條小黑鯛在緩緩遊動，應該是從張鉤子上取下來的。
沈泊岸心裡頭是又好氣又好笑。
老爹啊老爹，你開盲盒就開唄，還上癮了，收自己的不夠，非得把我的也捎帶上————
那我這樂子又該從哪來？
楊映雪看他站那兒不動，「咋了？」
「沒事兒，」沈泊岸把簍蓋蓋上，心說老爹起碼沒再搶了他賣貨的樂趣，「爹收就收了吧，一會兒我都賣了去。」
「嗯，正好，這毛蝦我不會弄，你過來弄吧。」
「成，」沈泊岸應了聲，進了灶間將鍋搬了出來。
三四十斤的毛蝦，看著是挺多，處理起來也不難，就是會有點麻煩。
他先拿了兩個木盆，一盆空的，另一個裝了半盆清水，在麻袋裡捧了兩捧毛蝦進去。
那毛蝦一沾水，半透明的身子立刻舒展開了，在盆里浮浮沉沉。
沈泊岸拿手輕輕攪了兩圈，那水頓時渾了，漂起一層細碎的泡沫跟雜質。
這些都是蝦身上沾著的粘液和碎鱗。
等了幾秒，把髒水倒了，再換上乾淨水，又攪一遍。
直到三四遍後，盆里的水才算清了。
楊映雪蹲到他旁邊，手裡拿著個大笨籬，「我也來幫你一起弄吧。」
沈泊岸沒推辭，把盆往她那邊挪了挪。
兩人就這麼蹲在院子，一個洗、一個往外撈。
忙活了一陣，兄妹倆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蹲在盆邊看了一會兒。
沈汐瑤伸出小手想撈些出來玩，被楊映雪輕輕拍開：「髒，別摸。」
她癟癟嘴，沒敢再伸。
將麻袋裡的毛蝦處理大半，沈泊岸用磚頭在院裡簡單地架了個土灶，點火、燒柴，沒多久鍋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冒泡了。
將洗好的毛蝦倒進沸水，很快青白的表皮就變成了粉白，蝦須蝦爪都蜷縮起來，擠成一團。
沈泊岸拿大笊籬輕輕攪動，讓蝦受熱均勻，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鮮甜的蝦味兒。
「要煮多久？」楊映雪在旁邊問。
「水開再滾兩分鐘就行，煮老了不好吃。」
估摸著兩分鐘到了，沈泊岸立刻將熟蝦撈了出來，控了控水，倒進旁邊鋪著舊籠布的竹筐蓋上。
粉白的熟蝦冒著熱氣，很快就在籠布上堆成一座小山。
兄妹倆也聞到了香味，紛紛湊了過來，「爹，好香。」
「爹爹，想吃——」
「行，注意點燙，別傷了舌頭。」沈泊岸哈哈一笑，從筐蓋上捏起一小撮剛出鍋的毛蝦，吹了吹，分別遞給倆小的。
沈汐瑤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都亮了起來，「好甜！」
一旁的沈潮生都不用他爹再遞，直接伸手從小山上拿，捏起一把就往嘴裡塞。
很快，最後一鍋也煮完了，沈泊岸揉了揉發酸的老腰，「今兒肯定來不及了，明兒一早再端出來曬吧。」
楊映雪點點頭，沈汐瑤還蹲在旁邊，小手正要偷偷摸摸地伸過來，又被捉住。
「你們倆吃得夠多了，再吃明兒不夠曬了。」
倒不是擔心倆孩子吃，主要是毛蝦這東西，吃多了容易肚子脹、跑茅房。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沈泊岸就被院裡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了。
他披上衣服出門，見老娘已經在院裡忙活開了。
沈母把昨晚蒸好的十個大饅頭撿出來，擺在竹筐蓋上晾著，饅頭頂上點著紅點，透著股喜氣。
楊映雪就在灶間裡正往碗裡拾掇四個炒菜，油香味飄了半院子。
沈父蹲在院角，拿塊濕布擦那張老舊的香案桌，擦完了又翻出兩根紅蠟燭，摳了摳蠟燭底座上結的陳年蠟油。
「爹，我來吧。」沈泊岸走過去。
老爹頭也沒抬，「不用，你待會兒記得站前頭就行。」
沈泊岸聳聳肩，趕緊去洗漱。
卯時剛過，一家人就往宅基地走。
沈母挎著籃子，裡頭裝了饅頭、四碗菜，還有一摞黃表紙。
楊映雪一牽一抱著倆孩子，沈泊岸就扛著香案桌跟在後頭。
這會兒沈汐瑤還沒徹底睡醒，趴在她娘的肩頭，迷迷糊糊地問：「爹爹，咱們去幹啥呀？」
「蓋房子啊，給你蓋間新屋。」
「那我能有小桌子嗎？」
「有。」
沈汐瑤滿意了，又把臉埋了起來。
路上不過用了兩三分鐘，周瓦匠帶著兩個徒弟已經到了，正蹲在邊上抽菸，見沈家人過來，起身點點頭。
「沈家嬸子，日子看好了？」
「看好了。」沈母指揮著沈泊岸把香案桌放在宅基地正當中，「王瞎子說今兒卯時三刻，動土大吉。」
周瓦匠沒再多話，把菸頭丟了，招呼倆徒弟去準備鐵鍬。
接著沈母就從籃子裡開始一樣樣往外掏：十個大饅頭碼成三摞，然後是一碗豬肉、一碗魚、一碗豆腐、一碗粉條，圍著饅頭擺成一圈。
最後沈父點上紅蠟燭，燭火在晨風裡晃晃悠悠，就是不滅。
黃表紙點著了，青灰打著旋往天上飄。
沈父退後一步，把沈泊岸拉到香案前頭。
「跪下。」
沈泊岸依言跪在地上，接著連帶沈母、楊映雪和兩個孩子都跪在後頭。
沈父點燃三炷香，舉過頭頂，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有些含混，像是在跟地底下的人拉家常。
沈泊岸也聽不清全句，只隱約聽見了幾個詞，大致意思就是沈家老四、起屋、平安保佑。
將香插進土裡，沈父又從籃子裡摸出一疊黃紙錢，一張張點燃，紙灰隨即撲簌簌地落在新翻的黃土上。
「土地爺爺，今兒沈家動土，求您行個方便。沈家幾輩子都是老實人，不占誰的地，不礙誰的道，就圖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兒。孩子們還小，經不起磕絆，您老人家多擔待。」
一番禱詞後，他又點著一疊紙，「灶王爺，您也跟著受累，往後新屋開伙，頭一碗先敬您。魯班師傅，瓦匠木匠都是您徒子徒孫，活計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多包涵——」
說到此處，微風忽然停了，紙灰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慢慢散開。
沈父將最後一疊紙放進火堆，站起身，「行了，動土吧。」
周瓦匠早在一旁等著了，聞言拎起鐵鍬，走到宅基地的正東角，鏟起了第一鍬。
這就算開工了。
沈泊岸從地上站起來，看著那塊剛翻開的十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記得上輩子蓋新屋的時候，自己跪著聽完——然後就又跟幾個牲口胡鬧去了，這輩子好歹得體現一下自己這個當家人的存在感。
他想了想，從兜里摸出煙遞了過去：「辛苦周叔了。」
「應該的，」周瓦匠接過煙擺擺手，隨即招呼幾個徒弟：「來來來，先把線劃上！」
幾個年輕人應聲扛著墨斗跟木樁子走過來。
沈泊岸在原地站了片刻，發現自己確實幫不上什麼忙，但他還是往前湊了湊。
這邊周瓦匠的大徒弟正拿著根木樁往地上一寸一寸砸，他就在旁邊看著，覺得石頭可能會礙事，撿起來扔到一邊。
那大徒弟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砸樁。
接著沈泊岸又往前走了兩步，見二徒弟正從墨斗里往外拽線，好像線有點纏住了，拽不動，他就下意識伸手想幫忙。
「四哥別動別動，我自己來就行，這玩意兒有準頭的。」
他又訕訕一笑，收回手。
往旁邊挪了挪，見到一旁的青磚，剛抱起一摞磚準備往劃線的地方走。
「哎哎哎！」周叔抬頭看見，趕緊喊：「老四，那磚先別動！還沒碼垛呢，你搬過去也沒地兒放！」
這下，沈泊岸又訕訕地把磚抱回去放好。
「四哥，」那大徒弟忍不住笑了聲，「你歇著就行，這些粗活咱們來。」
沈泊岸乾咳一聲，沒再往跟前湊了。
好像自己這個打魚的，在這兒還真幫不上啥忙。
「行了行了，你就別跟這兒添亂了，今兒初二，潮水也退得遠，趕海去吧！」沈父看著他越幫越忙，沒好氣地轟他走。
對啊！還能趕海來著——
沈泊岸終於發現還是跟海裡頭的東西打交道簡單，接著就跟楊映雪說：「媳婦，一起去？」
楊映雪看他一眼，嘴角含著笑：「行啊，先把這倆小的送回去吧——」
「不不要，我也要去海邊玩！」沈汐瑤在她懷裡扭著身子。
「爹，我也想去。」沈潮生也眼巴巴地看著爹娘。
「行！那就一起去，但是咱得先回去一趟，把毛蝦晾出來，再拿上竹簍、水桶。」沈泊岸從地上將兒子抱起，跟老爹打了聲招呼就往家走。
等從家拿了趕海的傢伙什，到了灘涂上的時候，潮水已經退了七八分，大片灘涂露了
出來。
遠遠就看見灘涂上散著七八個人，三三兩兩地彎著腰挖著蛤蜊、蟶子。
沈泊岸也沒心情跟她們搶，留下楊映雪帶著倆孩子在這裡挖蛤蜊，隨後直奔礁石區。
見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扒著礁石縫往裡瞅，沈泊岸上去輕輕一腳踩在他屁股上。
「哎喲臥槽！」趙寶山整個人差點扎進礁石縫裡，兩手撐著礁石，扭頭一看，見是沈泊岸，「老四，你他嗎嚇死我算了！」
「咋樣，挖著啥了？」
「挖個屁，」趙寶山直起腰，「剛特碼瞅見個海螺，讓你一腳嚇得縮回去了。」
旁邊礁石後頭冒出個腦袋，是吳建國，手裡拎著個小鐵鉤，「老四，你咋才來？」
「今兒我家蓋屋動土啊，我又幫不上忙，可不就來趕海了——」
「哦對，忘了這回事了都——」吳建國一拍腦袋，扭頭朝另一邊喊了一嗓子：「福海，永濤，老四來了！」
沈泊岸轉頭望去，在礁石那頭又冒出兩個腦袋來。
四個牲口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