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另一條世界線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晚我的擔心有多麼幼稚。
第二天清晨，葉飛乘坐那艘人類歷史上第一艘真正意義上的聚變飛船離開地球。它沒有發生爆炸，沒有失去聯繫，也沒有像我整整一夜反覆想像的那樣，變成高空中一團再也無法追回的火焰。
不到半天，他就回來了。
那次飛行甚至稱不上真正的遠行。飛船進入太空後持續加速，繞月球完成了一次大範圍變軌測試，又在返航階段檢驗了反應堆降功率、磁噴管收束和大氣層外減速系統。整個過程比項目組最樂觀的計劃還要順利。
當他的聲音重新出現在控制中心的通訊頻道里時，我一直攥緊的手才終於鬆開。
幾個小時後，艙門打開，葉飛從裡面走出來。我站在人群後面，沒有過去。他遠遠望見了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朝我笑了笑。
那副神情讓我很生氣。
前一天晚上，我幾乎把能夠想到的壞結果都想了一遍，而他只是去月球繞了一圈，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家。
那艘飛船真正改變的，並不是一次試驗，而是人類對於距離的理解。
過去我們仰望星空時，總習慣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尺度描述宇宙。月球很近，卻仍然需要數天；火星在最近的時候也隔著幾千萬公里；木星更遠，它懸在太陽系深處，像一顆只能由探測器抵達的遙遠燈塔。
聚變推進改變了這一切。
接下來的一年裡，葉飛反覆離開地球。
最初是月球，然後是火星，再後來是金星軌道、木星，以及散落在木星巨大引力場中的那些衛星。媒體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他的名字，像過去報導一位不停刷新紀錄的飛行員。第一次載人抵達火星，第一次載人進入木星引力影響區，第一次從木星系統返回地球。
馬斯克依舊執著於火星。
他把越來越多的時間投入基地建設，談論永久居住、封閉生態系統、地下城市，以及如何讓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火星居民不再依賴地球。他想讓火星成為人類的第二個家。
葉飛卻似乎從未真正迷戀過任何一顆星球。
他去火星，卻很少在那裡久留；飛越金星，也沒有提出長期駐留計劃。後來甚至連木星都變成了他航程表中一個可以反覆出現的名字。
那種變化讓我常常產生一種荒誕感。
小時候，父親帶我坐飛機從上海去BJ，我會覺得一千多公里已經很遠。後來，葉飛駕駛聚變飛船離開地球，木星竟漸漸像一次需要準備得更充分些的長途旅行。
人類文明的邊界在短短几年裡被驟然撐開。
太陽系第一次不再只是天文學家的地圖，而開始有了道路的意味。火星、木星、土星，這些從前屬於神話和望遠鏡的名字，開始進入航行計劃、補給周期和工程會議。甚至走出太陽系，也不再只是科幻小說里的幻想。
所有人都覺得，葉飛還會繼續向前。
我也這麼認為。
直到他從歐羅巴回來。
歐羅巴，就是木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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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任務和過去沒有什麼明顯區別。沒有公開事故，沒有異常通訊，也沒有什麼足以登上新聞頭條的發現。飛船按計劃離開木星系統，在漫長減速後返回地球。葉飛下船時神色平靜，甚至還參加了當天晚上的技術復盤會。
可是從那以後，他不再頻繁離開地球。
像一個已經走了很遠的人，忽然在某個看不見的路口停了下來。
他重新回到實驗室。
不是聚變推進實驗室，而是普羅米修斯最早建立的那個基礎物理中心。
我最初沒有在意。
直到幾個星期以後，我發現他的行程里開始反覆出現安德魯的名字。有時候他們一談就是一整天，甚至連續幾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討論內容也不再是反應堆功率、推進效率和材料壽命，而是那些我幾年前就聽過，卻始終沒有真正理解的詞。
量子疊加。
退相干。
希爾伯特空間。
分支。
我越來越奇怪。
核聚變不是已經成功了嗎？
他還在找什麼？
帶著這個疑問，有一天我去了實驗室。
嚴格來說，那天我沒有得到允許。
但經過那些年以後，普羅米修斯的大部分地方都不會真正攔我。工作人員知道我是誰，看見我刷卡進入內區，只提醒了一句葉飛正在和安德魯討論問題。
我沒有進去。
會議室的門沒有完全關嚴。
我原本只是準備在外面等，直到聽見安德魯的聲音。
「還是那個問題。」
他的語氣里已經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即使我們接受多世界解釋，退相干之後的分支數量在數學上依然可以無限增長。你所謂的跨越，如果不能確定目標，就沒有意義。面對無限分支，任何一個指定世界被選中的概率都等於零。」
裡面沉默了幾秒。
葉飛回答：
「這一點，我已經得到了明確的答案。」
我停住腳步。
安德魯似乎也愣了一下。
「什麼答案？」
「分支不是無限的。」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宇宙雖然巨大，但不是無限的信息容器。」葉飛的聲音很平靜，「它擁有的粒子總量有限，能夠參與實際退相干過程的有效自由度也有限。數學允許希爾伯特空間無限延展，不代表物理現實真的能夠實現無限種狀態。」
安德魯立即反駁：
「那仍然只是你的假設。」
「以前是。」
「現在呢？」
葉飛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我才聽見他的聲音。
「現在不是。」
房間裡安靜下來。
安德魯顯然聽出了這句話里的不同。
「你從哪兒得到的證明？」
「我不能告訴你。」
「葉飛。」
「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
他的聲音低了些。
「是我沒法讓你理解。」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起了木衛二。
安德魯顯然也想到了。
「自從你從歐羅巴回來，就一直跟我討論這些。」他說，「以前你研究退相干，我還能理解。普羅透斯路線需要量子隧穿，你想從底層重新討論勢壘和低能態核反應，這至少還有工程意義。」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但現在不是。」
葉飛沒有否認。
「你在那裡到底碰到了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
「我不能告訴你，也沒法讓你理解。」
「你是不是接觸到了某種外星文明？」
這一次，安德魯問得很直接。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房間裡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實驗設備低沉的嗡鳴。
過了許久，葉飛才再次開口。
「我不能說。」
還是那句話。
「也沒法讓你理解。」
我透過門縫望進去。
葉飛站在白板旁，忽然抬起頭。
上方只有實驗室冰冷的天花板和幾排嵌入式燈光，可他的目光卻像穿過了那些鋼筋、水泥與燈具，投向一個遠得無法計算的地方。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
即使後來很多年，我仍然記得。
那不是仰望星空時的嚮往。
更像是一個人終於在無邊黑暗裡，看見了一條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路。
安德魯順著他的目光抬了抬頭，當然什麼也沒有看見。
「好。」他說，「就算我不問你在那裡發現了什麼。我們回到理論本身。」
葉飛低下眼。
安德魯在白板上重新寫下幾行公式。
「你認為實際存在的分支是有限的。」
「對。」
「多有限？」
「不知道。」
「十的一百次方？」
「不知道。」
「十的一萬次方？」
「也許更多。」
安德魯轉過身。
「那和無限有什麼實際區別？」
「有。」
葉飛回答得很快。
「本質上的區別。」
安德魯盯著他。
葉飛走到白板前，用筆在那些不斷分叉的線條旁畫了一個很小的圓。
「無限意味著沒有邊界，沒有可遍歷集合，也不存在完成意義上的定位。」
他又畫了第二個圓。
「但有限不一樣。」
「哪怕這個數字巨大到人類永遠無法窮盡，只要它仍然屬於一個有限集合，就意味著這些狀態之間可能存在結構。」
「有結構，就可以建立坐標。」
安德魯皺眉。
「坐標？」
「或者叫路由。」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那個後來改變了所有事情的詞。
安德魯顯然也覺得奇怪。
「你想給宇宙做路由？」
葉飛沒有笑。
「不是宇宙。」
他用筆點了點白板上那些分叉的線。
「是希爾伯特空間。」
安德魯沉默了一會兒。
「即使我接受你的假設，概率不是零又怎樣？有限並不意味著可達。十的幾萬次方種狀態和無限，在工程上沒有區別。」
「如果隨機尋找，當然沒有區別。」
「那你還有別的方法？」
葉飛轉過身。
「如果目標本身能夠提供坐標呢？」
安德魯微微眯起眼。
「什麼意思？」
「每一個分支不是憑空產生的。它由此前全部退相干歷史累積而成。只要信息沒有徹底丟失，就一定存在能夠描述它的結構特徵。」
「你想讀取整個宇宙的量子歷史？」
「不需要。」
葉飛頓了頓。
「只需要一部分足夠獨特的信息。」
安德魯沒有立刻理解。
我也沒有。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整套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理論中最關鍵的一點。
不同分支之間並不存在我們通常理解的空間距離。它們不是兩顆相隔幾萬光年的恆星，也不存在一個可以用公里標註的位置。所謂「到達某個平行宇宙」，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從來不是飛多遠，而是如何在龐大得近乎無法描述的量子狀態集合中，確定一個目標。
普通人沒有這樣的坐標。
因為他們都屬於這個世界。
他們身體裡的每一個原子，每一段經歷，每一次參與過的宏觀退相干過程，都來自這一條分支。
葉飛不一樣。
這一點當時的安德魯不知道。
我也只是很多年後，才真正理解。
葉飛的身體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的生命信息曾在那裡形成，他的整個宏觀量子歷史都曾經屬於另一條分支。即使二十多年時間早已讓他體內大部分原子發生替換，那段最初的信息結構仍然留下了不可完全消除的關聯。
他不是在宇宙里尋找一個坐標。
他本身就是那個坐標的一部分。
安德魯當然想不到這些。
他只是繼續追問。
「假設真的存在這種定位方式，你準備怎麼過去？」
葉飛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白板筆，在兩個代表不同分支的圓之間劃了一條線。
「建立一個暫時的可通行結構。」
「蟲洞？」
「不是。」
「空間摺疊？」
「也不完全是。」
安德魯盯著那條線。
「你到底想叫什麼？」
葉飛看了一會兒白板。
「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
安德魯像是被這個過於工程化的名字噎了一下。
「你要跨越平行宇宙，然後給它起名叫路由系統？」
「它本質上就是路由。」
葉飛放下筆。
「確認目標，建立路徑，把物質從當前狀態送往另一個狀態。」
安德魯盯著他半晌，終於搖了搖頭。
「你有時候真的不像一個物理學家。」
「我本來就不是。」
「那你更像什麼？」
葉飛想了想。
「工程師吧。」
安德魯沒有繼續這個玩笑。
「假設你的理論成立，工程化以後呢？」
「測試。」
「怎麼測試？」
「送無人探測器。」
「送去哪兒？」
葉飛沒有回答。
安德魯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問題。」
「你能夠把東西送進另一個分支，卻不知道那個分支是什麼。那裡也許和這裡完全一樣，也許只有幾個量子事件不同，也可能在宇宙早期就已經偏離。恆星不存在，地球不存在，甚至基本常數都可能不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安德魯提高了聲音。
「我們甚至不能證明目標那裡允許物質以現在這種形式存在。你送一台探測器過去，它不回來，我們得到什麼？」
「至少證明轉移發生了。」
「怎麼證明？」
葉飛沒有接話。
安德魯繼續逼問：
「你的理論只有單向穿越的確定性。至少現在是。探測器消失，只能證明我們把它弄沒了，不能證明它真的去了另一個分支。」
葉飛靠在桌邊，神情依舊平靜。
「所以需要有人過去。」
安德魯猛地抬眼。
「你想幹什麼？」
「如果系統完成，我親自測試。」
「你瘋了？」
「沒有。」
「你去了那裡，回不來，我們怎麼知道你的理論是對的？」
「至少有一個人知道。」
安德魯怔住。
葉飛看著白板上的兩條分支，聲音很輕。
「我知道。」
門外的我，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那句話太熟悉了。
並不是因為我以前聽他說過。
而是因為很多年前，日內瓦那場雨里，我聽過另一些同樣無法理解的話。
——我來自未來。
——不只是未來。
——另一個世界。
那些記憶原本像被我塞進某個不願打開的抽屜。十七歲的我剛失去父親，又親眼看著若瀾阿姨死去，我一直把那些話當成一個瀕死女人與深愛她的男人之間最後的安慰。
可是那一天，它們忽然重新回來了。
每一個字都變得異常清晰。我終於理解了那些話的含義。
安德魯還在說：
「你總不能把自己的命當成驗證工具。」
「這不是第一次。」
「以前至少有返迴路徑。」
「這一次也可能有。」
安德魯抓住了這句話。
「可能？」
「理論上，可能性是存在的。」葉飛說道，「反向建立路徑需要更多的量子信息，但不代表不存在。」
「所以你還是可能永遠回不來。」
葉飛沒有否認。
安德魯盯著他。
「值得嗎？」
這次沉默持續得更久。
久到我以為葉飛不會回答。
可他最後只是說：
「如果那個地方真的存在，就值得。」
「哪個地方？」
葉飛沒有回答。
我卻站在門外，再也沒有勇氣聽下去。
那一天，我沒有告訴他自己來過。
也沒有問木衛二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些秘密，一旦真正接近，人反而會本能地後退。
我開始重新回憶日內瓦。
回憶若瀾阿姨靠在葉飛懷裡時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回憶她問他是不是來自未來，回憶葉飛在那個雨夜第一次說出自己真正的來歷。
那時我不信。
可是接下來的三年裡，我越來越難以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個謊言。
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的工程立項沒有向外界公開。
即使在普羅米修斯內部，絕大部分人也只知道葉飛啟動了一項新的基礎物理工程。真正了解整個計劃的人很少，安德魯是其中之一。
後來我見過一次那套裝置的早期結構。
它並不像人們想像中的「時空之門」。
沒有發光的圓環，也沒有一個可以走進去便抵達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主體更像一組極其複雜的量子場發生器，由超導磁場系統、極低溫量子計算陣列、引力梯度補償裝置和大量我根本看不懂的設備組成。
它無法在地球上啟動。
甚至不能靠近任何行星。
按照葉飛後來制定的安全標準，路由過程必須在距離最近的大質量行星至少一百萬公里之外進行。越靠近行星，局部引力場、熱輻射以及海量物質持續發生的退相干過程，就越容易淹沒那種極其微弱的目標分支特徵。
因此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台可以在實驗室里工作的機器。
它必須被裝進飛船。
聚變發動機終於有了另一個用途。
它先把路由系統送入真正安靜的深空，然後，在那裡打開那條不存在於普通空間中的道路。
這項工程整整持續了三年。
二〇二三年初，實驗室第一次在微觀尺度上檢測到無法用本分支演化解釋的信息缺口。
二〇二四年底，他們完成了第一次宏觀物質路由實驗。
探測器從離地球一百萬公里的深空中消失。
沒有爆炸，沒有能量釋放，也沒有留下任何碎片。
它只是從這個世界裡消失了。
安德魯依舊拒絕把那稱作成功。
「我們不知道它去了哪裡。」
葉飛卻說：
「至少我們知道，它沒有留在這裡。」
第二次實驗，第三次實驗，結果都一模一樣。穩定的消失，不再出現，就像一個魔術。
他們開始嘗試預設分支參數。
大部分時候，系統只能鎖定一個與當前世界極其接近的結構域。那意味著目標分支發生退相干的時間並不久遠。很可能擁有相似的恆星、相似的太陽系，相似的地球。
可「相似」永遠不是「相同」。
沒有人知道那裡有沒有人類。
有沒有普羅米修斯。
有沒有葉飛。
更無法保證它的物理歷史是否在某個遙遠年代發生過巨大偏離。
對於任何普通測試者來說，跨越始終是一場賭博。
只有葉飛不是。
後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從來沒有真正擔心過「怎麼找到那個世界」。
他需要解決的只是如何讀取自己。
如何從一個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二十多年、與這裡交換了無數物質和信息的人身上，剝離出最初屬於另一條世界線的量子特徵。
那是整項工程最難的部分。
卻也是唯一讓精準路由成為可能的部分。
因為葉飛不是要尋找任意一個相似的世界。
他要找的是自己的世界。
那個世界裡有他的童年，有他曾經的人生，有一個在他離開時只有九歲的孩子。
還有一個李若瀾。
只是那個李若瀾，也許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解決了空間，卻解決不了時間。
不同分支之間可以建立路徑，但它無法讓任何人回到過去，也不能跨越到未來。
時間仍然沿著自己的方向流逝。
因此葉飛只能等待。
等到二〇二五年。
等到那個他二十六年前離開的那一天，再啟動路由。
只有這樣，他才可能回到原世界對應的那一刻。
對那個世界的人而言，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的兒子不會長大，不會等待二十六年，也不會經歷一個父親失蹤的人生。
如果一切成功，那個九歲的孩子只會在一個普通的日子裡，看見父親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
而在這裡，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六年。
我是在最後一年才真正知道這些的。
那時我已經二十五歲。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葉飛從來沒有認真回答過我那個問題。
——你到底想去哪裡？
他想去的地方，從來就不在火星，也不在木星。
甚至不在這個宇宙可以用距離衡量的任何地方。
他只是想回家。
可等我真正明白這一點時，那艘搭載著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的飛船，已經站在了發射塔邊。
第二天清晨，葉飛乘坐那艘人類歷史上第一艘真正意義上的聚變飛船離開地球。它沒有發生爆炸，沒有失去聯繫，也沒有像我整整一夜反覆想像的那樣，變成高空中一團再也無法追回的火焰。
不到半天，他就回來了。
那次飛行甚至稱不上真正的遠行。飛船進入太空後持續加速，繞月球完成了一次大範圍變軌測試，又在返航階段檢驗了反應堆降功率、磁噴管收束和大氣層外減速系統。整個過程比項目組最樂觀的計劃還要順利。
當他的聲音重新出現在控制中心的通訊頻道里時，我一直攥緊的手才終於鬆開。
幾個小時後，艙門打開，葉飛從裡面走出來。我站在人群後面，沒有過去。他遠遠望見了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朝我笑了笑。
那副神情讓我很生氣。
前一天晚上，我幾乎把能夠想到的壞結果都想了一遍，而他只是去月球繞了一圈，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家。
那艘飛船真正改變的，並不是一次試驗，而是人類對於距離的理解。
過去我們仰望星空時，總習慣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尺度描述宇宙。月球很近，卻仍然需要數天；火星在最近的時候也隔著幾千萬公里；木星更遠，它懸在太陽系深處，像一顆只能由探測器抵達的遙遠燈塔。
聚變推進改變了這一切。
接下來的一年裡，葉飛反覆離開地球。
最初是月球，然後是火星，再後來是金星軌道、木星，以及散落在木星巨大引力場中的那些衛星。媒體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他的名字，像過去報導一位不停刷新紀錄的飛行員。第一次載人抵達火星，第一次載人進入木星引力影響區，第一次從木星系統返回地球。
馬斯克依舊執著於火星。
他把越來越多的時間投入基地建設，談論永久居住、封閉生態系統、地下城市，以及如何讓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火星居民不再依賴地球。他想讓火星成為人類的第二個家。
葉飛卻似乎從未真正迷戀過任何一顆星球。
他去火星，卻很少在那裡久留；飛越金星，也沒有提出長期駐留計劃。後來甚至連木星都變成了他航程表中一個可以反覆出現的名字。
那種變化讓我常常產生一種荒誕感。
小時候，父親帶我坐飛機從上海去BJ，我會覺得一千多公里已經很遠。後來，葉飛駕駛聚變飛船離開地球，木星竟漸漸像一次需要準備得更充分些的長途旅行。
人類文明的邊界在短短几年裡被驟然撐開。
太陽系第一次不再只是天文學家的地圖，而開始有了道路的意味。火星、木星、土星，這些從前屬於神話和望遠鏡的名字，開始進入航行計劃、補給周期和工程會議。甚至走出太陽系，也不再只是科幻小說里的幻想。
所有人都覺得，葉飛還會繼續向前。
我也這麼認為。
直到他從歐羅巴回來。
歐羅巴，就是木衛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
那次任務和過去沒有什麼明顯區別。沒有公開事故，沒有異常通訊，也沒有什麼足以登上新聞頭條的發現。飛船按計劃離開木星系統，在漫長減速後返回地球。葉飛下船時神色平靜，甚至還參加了當天晚上的技術復盤會。
可是從那以後，他不再頻繁離開地球。
像一個已經走了很遠的人，忽然在某個看不見的路口停了下來。
他重新回到實驗室。
不是聚變推進實驗室，而是普羅米修斯最早建立的那個基礎物理中心。
我最初沒有在意。
直到幾個星期以後，我發現他的行程里開始反覆出現安德魯的名字。有時候他們一談就是一整天，甚至連續幾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討論內容也不再是反應堆功率、推進效率和材料壽命，而是那些我幾年前就聽過，卻始終沒有真正理解的詞。
量子疊加。
退相干。
希爾伯特空間。
分支。
我越來越奇怪。
核聚變不是已經成功了嗎？
他還在找什麼？
帶著這個疑問，有一天我去了實驗室。
嚴格來說，那天我沒有得到允許。
但經過那些年以後，普羅米修斯的大部分地方都不會真正攔我。工作人員知道我是誰，看見我刷卡進入內區，只提醒了一句葉飛正在和安德魯討論問題。
我沒有進去。
會議室的門沒有完全關嚴。
我原本只是準備在外面等，直到聽見安德魯的聲音。
「還是那個問題。」
他的語氣里已經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即使我們接受多世界解釋，退相干之後的分支數量在數學上依然可以無限增長。你所謂的跨越，如果不能確定目標，就沒有意義。面對無限分支，任何一個指定世界被選中的概率都等於零。」
裡面沉默了幾秒。
葉飛回答：
「這一點，我已經得到了明確的答案。」
我停住腳步。
安德魯似乎也愣了一下。
「什麼答案？」
「分支不是無限的。」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宇宙雖然巨大，但不是無限的信息容器。」葉飛的聲音很平靜，「它擁有的粒子總量有限，能夠參與實際退相干過程的有效自由度也有限。數學允許希爾伯特空間無限延展，不代表物理現實真的能夠實現無限種狀態。」
安德魯立即反駁：
「那仍然只是你的假設。」
「以前是。」
「現在呢？」
葉飛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我才聽見他的聲音。
「現在不是。」
房間裡安靜下來。
安德魯顯然聽出了這句話里的不同。
「你從哪兒得到的證明？」
「我不能告訴你。」
「葉飛。」
「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
他的聲音低了些。
「是我沒法讓你理解。」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起了木衛二。
安德魯顯然也想到了。
「自從你從歐羅巴回來，就一直跟我討論這些。」他說，「以前你研究退相干，我還能理解。普羅透斯路線需要量子隧穿，你想從底層重新討論勢壘和低能態核反應，這至少還有工程意義。」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但現在不是。」
葉飛沒有否認。
「你在那裡到底碰到了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
「我不能告訴你，也沒法讓你理解。」
「你是不是接觸到了某種外星文明？」
這一次，安德魯問得很直接。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房間裡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實驗設備低沉的嗡鳴。
過了許久，葉飛才再次開口。
「我不能說。」
還是那句話。
「也沒法讓你理解。」
我透過門縫望進去。
葉飛站在白板旁，忽然抬起頭。
上方只有實驗室冰冷的天花板和幾排嵌入式燈光，可他的目光卻像穿過了那些鋼筋、水泥與燈具，投向一個遠得無法計算的地方。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
即使後來很多年，我仍然記得。
那不是仰望星空時的嚮往。
更像是一個人終於在無邊黑暗裡，看見了一條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路。
安德魯順著他的目光抬了抬頭，當然什麼也沒有看見。
「好。」他說，「就算我不問你在那裡發現了什麼。我們回到理論本身。」
葉飛低下眼。
安德魯在白板上重新寫下幾行公式。
「你認為實際存在的分支是有限的。」
「對。」
「多有限？」
「不知道。」
「十的一百次方？」
「不知道。」
「十的一萬次方？」
「也許更多。」
安德魯轉過身。
「那和無限有什麼實際區別？」
「有。」
葉飛回答得很快。
「本質上的區別。」
安德魯盯著他。
葉飛走到白板前，用筆在那些不斷分叉的線條旁畫了一個很小的圓。
「無限意味著沒有邊界，沒有可遍歷集合，也不存在完成意義上的定位。」
他又畫了第二個圓。
「但有限不一樣。」
「哪怕這個數字巨大到人類永遠無法窮盡，只要它仍然屬於一個有限集合，就意味著這些狀態之間可能存在結構。」
「有結構，就可以建立坐標。」
安德魯皺眉。
「坐標？」
「或者叫路由。」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那個後來改變了所有事情的詞。
安德魯顯然也覺得奇怪。
「你想給宇宙做路由？」
葉飛沒有笑。
「不是宇宙。」
他用筆點了點白板上那些分叉的線。
「是希爾伯特空間。」
安德魯沉默了一會兒。
「即使我接受你的假設，概率不是零又怎樣？有限並不意味著可達。十的幾萬次方種狀態和無限，在工程上沒有區別。」
「如果隨機尋找，當然沒有區別。」
「那你還有別的方法？」
葉飛轉過身。
「如果目標本身能夠提供坐標呢？」
安德魯微微眯起眼。
「什麼意思？」
「每一個分支不是憑空產生的。它由此前全部退相干歷史累積而成。只要信息沒有徹底丟失，就一定存在能夠描述它的結構特徵。」
「你想讀取整個宇宙的量子歷史？」
「不需要。」
葉飛頓了頓。
「只需要一部分足夠獨特的信息。」
安德魯沒有立刻理解。
我也沒有。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整套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理論中最關鍵的一點。
不同分支之間並不存在我們通常理解的空間距離。它們不是兩顆相隔幾萬光年的恆星，也不存在一個可以用公里標註的位置。所謂「到達某個平行宇宙」，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從來不是飛多遠，而是如何在龐大得近乎無法描述的量子狀態集合中，確定一個目標。
普通人沒有這樣的坐標。
因為他們都屬於這個世界。
他們身體裡的每一個原子，每一段經歷，每一次參與過的宏觀退相干過程，都來自這一條分支。
葉飛不一樣。
這一點當時的安德魯不知道。
我也只是很多年後，才真正理解。
葉飛的身體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的生命信息曾在那裡形成，他的整個宏觀量子歷史都曾經屬於另一條分支。即使二十多年時間早已讓他體內大部分原子發生替換，那段最初的信息結構仍然留下了不可完全消除的關聯。
他不是在宇宙里尋找一個坐標。
他本身就是那個坐標的一部分。
安德魯當然想不到這些。
他只是繼續追問。
「假設真的存在這種定位方式，你準備怎麼過去？」
葉飛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白板筆，在兩個代表不同分支的圓之間劃了一條線。
「建立一個暫時的可通行結構。」
「蟲洞？」
「不是。」
「空間摺疊？」
「也不完全是。」
安德魯盯著那條線。
「你到底想叫什麼？」
葉飛看了一會兒白板。
「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
安德魯像是被這個過於工程化的名字噎了一下。
「你要跨越平行宇宙，然後給它起名叫路由系統？」
「它本質上就是路由。」
葉飛放下筆。
「確認目標，建立路徑，把物質從當前狀態送往另一個狀態。」
安德魯盯著他半晌，終於搖了搖頭。
「你有時候真的不像一個物理學家。」
「我本來就不是。」
「那你更像什麼？」
葉飛想了想。
「工程師吧。」
安德魯沒有繼續這個玩笑。
「假設你的理論成立，工程化以後呢？」
「測試。」
「怎麼測試？」
「送無人探測器。」
「送去哪兒？」
葉飛沒有回答。
安德魯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問題。」
「你能夠把東西送進另一個分支，卻不知道那個分支是什麼。那裡也許和這裡完全一樣，也許只有幾個量子事件不同，也可能在宇宙早期就已經偏離。恆星不存在，地球不存在，甚至基本常數都可能不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安德魯提高了聲音。
「我們甚至不能證明目標那裡允許物質以現在這種形式存在。你送一台探測器過去，它不回來，我們得到什麼？」
「至少證明轉移發生了。」
「怎麼證明？」
葉飛沒有接話。
安德魯繼續逼問：
「你的理論只有單向穿越的確定性。至少現在是。探測器消失，只能證明我們把它弄沒了，不能證明它真的去了另一個分支。」
葉飛靠在桌邊，神情依舊平靜。
「所以需要有人過去。」
安德魯猛地抬眼。
「你想幹什麼？」
「如果系統完成，我親自測試。」
「你瘋了？」
「沒有。」
「你去了那裡，回不來，我們怎麼知道你的理論是對的？」
「至少有一個人知道。」
安德魯怔住。
葉飛看著白板上的兩條分支，聲音很輕。
「我知道。」
門外的我，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那句話太熟悉了。
並不是因為我以前聽他說過。
而是因為很多年前，日內瓦那場雨里，我聽過另一些同樣無法理解的話。
——我來自未來。
——不只是未來。
——另一個世界。
那些記憶原本像被我塞進某個不願打開的抽屜。十七歲的我剛失去父親，又親眼看著若瀾阿姨死去，我一直把那些話當成一個瀕死女人與深愛她的男人之間最後的安慰。
可是那一天，它們忽然重新回來了。
每一個字都變得異常清晰。我終於理解了那些話的含義。
安德魯還在說：
「你總不能把自己的命當成驗證工具。」
「這不是第一次。」
「以前至少有返迴路徑。」
「這一次也可能有。」
安德魯抓住了這句話。
「可能？」
「理論上，可能性是存在的。」葉飛說道，「反向建立路徑需要更多的量子信息，但不代表不存在。」
「所以你還是可能永遠回不來。」
葉飛沒有否認。
安德魯盯著他。
「值得嗎？」
這次沉默持續得更久。
久到我以為葉飛不會回答。
可他最後只是說：
「如果那個地方真的存在，就值得。」
「哪個地方？」
葉飛沒有回答。
我卻站在門外，再也沒有勇氣聽下去。
那一天，我沒有告訴他自己來過。
也沒有問木衛二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些秘密，一旦真正接近，人反而會本能地後退。
我開始重新回憶日內瓦。
回憶若瀾阿姨靠在葉飛懷裡時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回憶她問他是不是來自未來，回憶葉飛在那個雨夜第一次說出自己真正的來歷。
那時我不信。
可是接下來的三年裡，我越來越難以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個謊言。
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的工程立項沒有向外界公開。
即使在普羅米修斯內部，絕大部分人也只知道葉飛啟動了一項新的基礎物理工程。真正了解整個計劃的人很少，安德魯是其中之一。
後來我見過一次那套裝置的早期結構。
它並不像人們想像中的「時空之門」。
沒有發光的圓環，也沒有一個可以走進去便抵達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主體更像一組極其複雜的量子場發生器，由超導磁場系統、極低溫量子計算陣列、引力梯度補償裝置和大量我根本看不懂的設備組成。
它無法在地球上啟動。
甚至不能靠近任何行星。
按照葉飛後來制定的安全標準，路由過程必須在距離最近的大質量行星至少一百萬公里之外進行。越靠近行星，局部引力場、熱輻射以及海量物質持續發生的退相干過程，就越容易淹沒那種極其微弱的目標分支特徵。
因此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台可以在實驗室里工作的機器。
它必須被裝進飛船。
聚變發動機終於有了另一個用途。
它先把路由系統送入真正安靜的深空，然後，在那裡打開那條不存在於普通空間中的道路。
這項工程整整持續了三年。
二〇二三年初，實驗室第一次在微觀尺度上檢測到無法用本分支演化解釋的信息缺口。
二〇二四年底，他們完成了第一次宏觀物質路由實驗。
探測器從離地球一百萬公里的深空中消失。
沒有爆炸，沒有能量釋放，也沒有留下任何碎片。
它只是從這個世界裡消失了。
安德魯依舊拒絕把那稱作成功。
「我們不知道它去了哪裡。」
葉飛卻說：
「至少我們知道，它沒有留在這裡。」
第二次實驗，第三次實驗，結果都一模一樣。穩定的消失，不再出現，就像一個魔術。
他們開始嘗試預設分支參數。
大部分時候，系統只能鎖定一個與當前世界極其接近的結構域。那意味著目標分支發生退相干的時間並不久遠。很可能擁有相似的恆星、相似的太陽系，相似的地球。
可「相似」永遠不是「相同」。
沒有人知道那裡有沒有人類。
有沒有普羅米修斯。
有沒有葉飛。
更無法保證它的物理歷史是否在某個遙遠年代發生過巨大偏離。
對於任何普通測試者來說，跨越始終是一場賭博。
只有葉飛不是。
後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從來沒有真正擔心過「怎麼找到那個世界」。
他需要解決的只是如何讀取自己。
如何從一個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二十多年、與這裡交換了無數物質和信息的人身上，剝離出最初屬於另一條世界線的量子特徵。
那是整項工程最難的部分。
卻也是唯一讓精準路由成為可能的部分。
因為葉飛不是要尋找任意一個相似的世界。
他要找的是自己的世界。
那個世界裡有他的童年，有他曾經的人生，有一個在他離開時只有九歲的孩子。
還有一個李若瀾。
只是那個李若瀾，也許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解決了空間，卻解決不了時間。
不同分支之間可以建立路徑，但它無法讓任何人回到過去，也不能跨越到未來。
時間仍然沿著自己的方向流逝。
因此葉飛只能等待。
等到二〇二五年。
等到那個他二十六年前離開的那一天，再啟動路由。
只有這樣，他才可能回到原世界對應的那一刻。
對那個世界的人而言，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的兒子不會長大，不會等待二十六年，也不會經歷一個父親失蹤的人生。
如果一切成功，那個九歲的孩子只會在一個普通的日子裡，看見父親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
而在這裡，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六年。
我是在最後一年才真正知道這些的。
那時我已經二十五歲。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葉飛從來沒有認真回答過我那個問題。
——你到底想去哪裡？
他想去的地方，從來就不在火星，也不在木星。
甚至不在這個宇宙可以用距離衡量的任何地方。
他只是想回家。
可等我真正明白這一點時，那艘搭載著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的飛船，已經站在了發射塔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