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最後一次告別
2025年9月15日，上午九點一刻。
全世界的電視台、網絡直播平台，幾乎同時把鏡頭對準了甘肅沙漠某個深處。
荒涼的戈壁上，一座巨大的發射塔矗立在晨光里。塔架中央，一艘銀灰色飛船安靜地停泊著，修長的艦體一直延伸到鏡頭之外，表面沒有傳統化學火箭密密麻麻的助推器，也看不見巨大的燃料罐。只有艦體下方那組聚變推進裝置，提醒著所有觀看直播的人，它和過去那些離開地球的飛行器已經屬於兩個時代。
它的名字叫「普羅米修斯」。
這是人類第一艘搭載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的飛船。
從2022年第一艘核聚變飛船完成首航開始，關於人類已經接觸外星文明的傳言便從未停止過。原因也很簡單：過去幾十年進展緩慢的技術，忽然像跨過了某一道看不見的門檻。可控核聚變、通用人工智慧、深空推進，一個接一個從論文和實驗室里走進現實，而葉飛從歐羅巴返回以後，人類的基礎物理研究又突然向一個過去幾乎沒人敢認真討論的方向急劇推進。
網絡上流傳著無數版本。
有人說葉飛在木衛二冰層下發現了外星遺蹟；有人說那裡存在一個已經消亡的文明；甚至有人言之鑿鑿地宣稱，人類早已和某種高等智慧完成接觸，對方交給了葉飛一整套超越現有物理理論的技術。
最受歡迎的說法，則是所謂「空間摺疊」。
按照那些真假難辨的科普視頻，人類已經找到一種利用量子退相干和希爾伯特空間結構來改變物質存在分支的方法。一艘飛船可以不經過通常意義上的空間距離，直接從一個宇宙進入另一個宇宙。
官方從未證實。
葉飛也從不回應。
至少在今天以前，它仍然只是一個理論。
而就在不到一個小時以後，人類第一次真正的跨分支旅行即將開始。
更讓全世界無數看客興奮的是，坐進這艘飛船的人不是職業太空人，也不是某個由聯合國推選出來的科學家。而是葉飛本人。
YouTube上觀看人數最高的直播間裡，兩名主持人坐在巨大的發射場實時畫面前，右上角的倒計時正在一秒一秒跳動。
「Jason，還有五十七分鐘，『普羅米修斯』號將進入最後發射程序。」女主持人望了一眼屏幕，「這是人類第一次嘗試進入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你激動嗎？」
「當然。」Jason笑了一下。「不過我覺得『激動』這個詞已經不夠用了。這不是去火星，也不是去木星。過去無論飛得多遠，我們至少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今天不一樣。飛船離開以後，沒人知道葉飛究竟會看到什麼。」
「而且這是他自己堅持要參加的。」
「是的。項目委員會勸過他，安德魯勸過他，馬斯克也公開反對過。不過如果你了解葉飛，就會知道這件事一點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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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持人轉過頭。
「現在很多二十歲的年輕人，對葉飛最早的印象可能就是普羅米修斯計劃。你對他過去了解多少？」
「如果把時間撥回二十多年前，情況完全不同。」Jason說道，「他最早出名的時候根本不是科學家。他是Google早期最重要的投資者之一，長期持有英偉達、ASML，以及後來改變整個科技產業的一系列企業。網際網路、半導體、金融、航天、能源……你幾乎可以在過去二十年的每一場重大產業變革里找到他的影子。」
「世界首富。」
「對，但到了今天，財富已經不是一個特別有意義的衡量單位了。」
Jason聳了聳肩。
「過去二十年，各國總統、總理、世界級企業家都曾經坐在他的會議桌對面。他能夠調動的資本和產業資源，一度超過很多國家。但真正奇怪的是，在擁有這一切以後，他卻越來越不關心財富。」
「而是把幾乎全部資源投進了普羅米修斯。」
「沒錯。十幾年前，大多數人還覺得可控核聚變是幾十年以後才有可能實現的東西。現在你從地球去火星只需要幾十個小時，甚至已經出現了第一批火星商業旅行。」
女主持人笑起來。
「馬斯克終於實現夢想了。」
「是的。比起葉飛，馬斯克就像火星上一個勤懇的建築工人。」
直播間裡響起笑聲。
Jason卻很快收住笑意，重新望向畫面里那艘飛船。
「我們很難準確地定義葉飛究竟是什麼人。投資家、企業家、科學計劃的發起者、航天工程推動者……這些稱呼好像都對，卻又都差一點。」
「也許幾十年以後，歷史會給他一個更合適的名字。」
Jason停了一下。
「那個把火帶回來的人。」
女主持人沉默片刻，隨即翻過手裡的資料。
「不過網友們似乎還關心另一個問題。葉飛的感情生活。」
Jason失笑。
「終於還是問到了。」
「有人說他極其專一，也有人說他年輕的時候並不是這樣。你怎麼看？」
「沒人真正知道。」Jason搖了搖頭，「葉飛幾乎從不公開談論私人生活。外界唯一能夠確認長期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記者李若瀾。2017年以後，她突然從公眾視野中消失，葉飛此後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公開的感情關係。」
「所以有人說，他一生只真正愛過一個女人。」
「也有人認為，那只是媒體喜歡給傳奇人物添加的浪漫故事。」
「他的生活確實不像一個世界首富。幾乎沒有公開的奢侈消費，活的像個隱士。」
Jason笑了。
「但他有一艘聚變飛船。別人周末飛巴黎，他可能去木星。我覺得這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交通工具了。」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而就在全世界談論那個世界首富、科學推動者和「盜火者」的時候，距離發射塔不遠的一間太空人準備室里，葉飛正在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
距離點火還有五十二分鐘。他已經穿好太空衣。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五歲左右。她很漂亮，五官依舊帶著幾分少女時代留下的清秀，長發束在腦後，黑色的眼睛映著準備室雪白的燈光。只是此刻，那雙眸子裡蓄著的水光已經越來越重。
她懷裡抱著葉飛的頭盔。卻遲遲沒有遞給他。
「都檢查過了嗎？」
「檢查過了。」
「生命維持系統呢？」
「三遍。」
「氧氣循環？」
葉飛望著她。
「小諾。」
這個名字終於讓年輕女人抬起眼睛。
「我知道這些不歸我管。」她低聲說道，「我只是想再問一次。」
葉飛沒有說話。
三年前，她站在另一艘聚變飛船前，也曾經這樣追問過他。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葉飛究竟為什麼如此執著地走向更遠的地方，只是害怕那個陪伴了自己五年的男人，會像父親一樣突然從生命里消失。
現在她已經知道了。
也正因為知道，很多事情反而變得更加難以接受。
「葉飛。」
「你真的一定要走嗎？」
葉飛點頭。
「嗯。」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女人低下頭，指尖沿著頭盔的邊緣緩慢滑過。
「這麼多年，我總覺得你只是走得比別人遠一點。」
她停頓了一下。
「你去火星，去木星，我都可以等。哪怕一年只回來幾次，至少我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下來。
「後來我才明白，你的心從來沒有真正留在這裡。」
葉飛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小諾——」
「你讓我說完。」
她第一次打斷他。
「這些年，我不是一點都不懂。」
她笑了一下，只是那個笑容很快便被眼淚衝散。
「你一直把我當孩子，我知道。」
「以前我總覺得，等我再長大一點，也許會有什麼不一樣。後來才知道，不會的。我也認了。我甚至想過，只要你還在這裡就行。你愛誰，你想誰，都沒有關係。我們在同一個城市也好，同一個國家也好，後來你天天往外太空跑，我覺得……至少還在同一個世界。」
她吸了一口氣。
「再後來我明白，連這個要求都實現不了。」
葉飛靜靜望著她。
準備室外不時有人經過，厚重的隔音門把所有腳步都擋在很遠的地方。房間裡只剩設備運轉時細微的電流聲。
「小諾，你的人生在這裡。」
「那你呢？」
她立刻反問。
葉飛沒有回答。
「這裡還是你的家嗎？」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更久。
女孩眼中的最後一點期待，也隨著那陣沉默慢慢暗下去。
「帶我一起走。」
葉飛抬起眼。
「什麼？」
「你說你有把握。」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就帶我一起走。我不在乎那邊是什麼樣子，也不在乎要穿過多少個平行宇宙。你去哪，我就去哪。」
「小諾，不行。」
「為什麼？」
「因為那裡不是你的家。」
她怔住了。
這句話像一把極薄的刀，沒有力量，卻輕易劃開了她這些年一直不願承認的東西。
「所以這裡也不是你的家，對嗎？」
葉飛再次沉默。
她忽然笑了，抬手擦掉臉上的淚。
「我知道你要回去找你兒子。」
葉飛的神色微微變了。
「我知道。」她繼續道，「你跟我說過，他只有九歲。你不能讓他失去父親。」
「我知道你愛他。」她凝視著葉飛，「可你別告訴我，只有他。」
葉飛沒有動。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還要去找她，對不對？」
那一刻，葉飛的眼神終於發生了一點變化。
「那個世界的李若瀾。」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
「可那個她甚至根本不認識你。」
葉飛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收緊。
「也許她已經有自己的人生。也許她結過婚，也許她愛著別人。甚至也許你找到她的時候，她只會把你當成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你為了一個連你是誰都不知道的人，把這個世界全部放下。值得嗎？」
葉飛望著她，眼神里沒有惱怒，只有一種極深的平靜。
「小諾。」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女孩搖頭。「我知道她是若瀾阿姨。可她又不是。」
葉飛沉默片刻。
「小諾。值得。」
女人望著他。
這一刻，她終於徹底明白，自己輸了。
其實很久以前就已經輸了。
不是輸給某個站在葉飛身邊的女人，也不是輸給一段自己沒有來得及參與的感情。
她輸給的是二十六年的時間。
是上海的夜，是察瓦龍的雪，是日內瓦的雨，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留在這個男人生命里的全部痕跡。
她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
葉飛望著她，目光終於柔軟下來。
他抬起手，像很多年前那樣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
「傻丫頭。」
女人沒有躲，只是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別再把我當小孩子了。」
葉飛的手停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你當然已經不是孩子了。」
「那你記住。」她把懷裡的頭盔舉起來，「我二十五歲了。」
葉飛點點頭。
「我記得。」
「也記得我。」
葉飛望著她。
「我會記得你。」
她的手微微發抖。
頭盔緩緩落下，套在葉飛頭上。鎖環旋轉，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噠」。
透明面罩落下之前，兩個人最後一次近距離望著彼此。
女人伸手替他確認兩側接口。
動作很慢。
慢得像只要再多檢查一分鐘，倒計時就能永遠停在那裡。
可是牆上的數字仍在不斷減少。
00：46：17。
00：46：16。
00：46：15。
她終於鬆開手。
「葉飛。」
「嗯。」
「一定要回來。」
葉飛隔著尚未關閉的面罩注視著她。
沒有承諾。
「我會記得你。」
女孩咬住嘴唇。
「這不是一個答案。」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葉飛看著她，滿眼溫柔，卻沒有再說什麼。
她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走向準備室的大門，腳步沒有停頓。門打開，又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她始終沒有回頭。
葉飛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眼神似乎有些惆悵。很多年前，日內瓦的雨夜裡，他把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從死亡和混亂中帶了出來。現在，她已經二十五歲了。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也終於可以走完自己剩下的路。
——
十點以後，發射進入最後程序。
全世界數以億計的人同時看見發射塔兩側的固定裝置緩慢鬆開。
「十。」
「九。」
「八……」
巨大的聚變反應堆進入點火狀態。
遠處沒有化學火箭那種翻滾的橘紅色烈焰。磁噴管下方首先出現的是一道近乎白色的高能粒子流，隨後整座發射塔被強烈的光芒吞沒。
「三。」
「二。」
「一。」
「點火。」
普羅米修斯號離開地面。
它先是緩慢上升，隨後速度越來越快，穿過甘肅上空澄澈的藍天，最終化成無數直播畫面里一個越來越小的光點。
地面控制中心爆發出掌聲。
有人擁抱，有人歡呼。
那個年輕女人站在人群最後方。沒有鼓掌。她只是一直仰頭望著大屏幕，直到那顆光點徹底消失。
數小時以後，普羅米修斯號越過距離地球一百萬公里的安全邊界。地球已經縮成了舷窗外一顆明亮的藍色星球。
飛船關閉主要推進系統，姿態控制發動機開始工作，將艦體調整到預設方向。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啟動。
一排排超導場發生器從休眠狀態甦醒，極低溫量子計算陣列開始讀取葉飛提前錄入的目標參數。
最後載入的，是一組無法由任何資料庫提供的信息。
屬於葉飛自己的本徵量子信息。
它來自另一個世界。
二十六年前，他在那裡生活，擁有父母，擁有一個家庭，也擁有一個九歲的兒子。那些構成他生命最初歷史的信息，成為整個希爾伯特空間裡唯一可以指向那個目標分支的坐標。
系統開始計算。屏幕上的數字高速跳動。
最終，一行綠色文字出現在主屏幕中央。
TARGET BRANCH IDENTIFIED
（目標分支確認。）
隨後是第二行。
ROUTE ESTABLISHED
（路徑建立。）
葉飛坐進座椅，將安全帶重新扣緊。他沒有聯繫地球。也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最後看了一眼舷窗外那個生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
若瀾長眠在那裡。
安德魯在那裡。
馬斯克在那裡。
祁峰和阮鍾明在那裡。
還有小諾。
然後，他伸出手按下啟動鍵。沒有爆炸，沒有耀眼的光，甚至沒有任何能夠稱作宏大的現象。
葉飛只覺得周圍的一切忽然變得極其安靜。仿佛時間、聲音、光線，在同一個瞬間失去了意義。
意識隨即陷入黑暗。
……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飛睜開眼睛。
駕駛艙里的應急燈仍然亮著。系統正在重新啟動。第一塊恢復工作的屏幕出現導航信息，隨後第二塊、第三塊屏幕陸續點亮。
葉飛抬起頭。
舷窗之外，是一顆藍色的星球。
他沒有動。就這樣靜靜望著它。那顆星球和他離開的時一樣。藍色的海洋，白色的雲層，還有被陽光照亮的一弧大陸。
導航系統開始自動校準。恆星位置確認；太陽系參數確認；地球質量參數確認；大氣成分確認；全球無線電頻譜掃描；地面通信協議識別。
隨後，時間同步完成。屏幕中央跳出一行數字。2025年9月15日。
葉飛盯著它，很久沒有眨眼。
二十六年。
對他而言，整整二十六年已經過去。而對於這個世界，一切仍停留在他離開的那一天。
系統繼續完成時間精確校準。誤差最終收斂到不足一秒。葉飛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很久以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回來了。」
沒有人聽見。
普羅米修斯號重新啟動推進系統。飛船調整姿態，數小時後進入距地面約三萬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軌道。
葉飛離開主駕駛艙，沿著狹窄的連接通道進入登陸艙。主艦不會直接返回地面。登陸艙脫離之後，將獨立完成再入和著陸程序。艙門在身後關閉。安全系統啟動。導航計算機重新核對著陸地點和大氣狀態。
葉飛系好安全帶。
機械的合成音隨即響起。
「再入軌跡計算完成。著陸區域氣象條件正常。預計二十七分鐘後進入大氣層。」
幾秒鐘後，屏幕上忽然出現一組新的黃色數據。
「檢測到高層大氣區域存在小型流星體群。預計三分鐘後與計劃再入航跡發生部分重疊。著陸風險增加百分之零點一五。」
「建議延遲再入。」
「是否繼續執行著陸程序？」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舷窗外，幾顆極細的光點正在黑色宇宙中無聲掠過。其中一顆已經擦過地球大氣層邊緣。微弱的亮光驟然變得熾烈，拖出一道漫長的白色尾跡，向那顆藍色星球墜落。
葉飛怔了一下。很久以前。似乎也有過這樣一道光。那道光從夜空中落下來。
然後，他的人生被徹底分成了兩半。
一邊是這個世界。一邊是另一個世界。
二十六年以後，他終於沿著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把這兩個遙不可及的世界重新連接在了一起。
機械音再次響起。
「是否繼續執行著陸程序？」
葉飛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繼續。」
「指令確認。」
鎖定裝置依次解除。
登陸艙緩緩脫離普羅米修斯號。
遠處，那些流星已經先他一步，划進了地球的大氣層。
全世界的電視台、網絡直播平台，幾乎同時把鏡頭對準了甘肅沙漠某個深處。
荒涼的戈壁上，一座巨大的發射塔矗立在晨光里。塔架中央，一艘銀灰色飛船安靜地停泊著，修長的艦體一直延伸到鏡頭之外，表面沒有傳統化學火箭密密麻麻的助推器，也看不見巨大的燃料罐。只有艦體下方那組聚變推進裝置，提醒著所有觀看直播的人，它和過去那些離開地球的飛行器已經屬於兩個時代。
它的名字叫「普羅米修斯」。
這是人類第一艘搭載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的飛船。
從2022年第一艘核聚變飛船完成首航開始，關於人類已經接觸外星文明的傳言便從未停止過。原因也很簡單：過去幾十年進展緩慢的技術，忽然像跨過了某一道看不見的門檻。可控核聚變、通用人工智慧、深空推進，一個接一個從論文和實驗室里走進現實，而葉飛從歐羅巴返回以後，人類的基礎物理研究又突然向一個過去幾乎沒人敢認真討論的方向急劇推進。
網絡上流傳著無數版本。
有人說葉飛在木衛二冰層下發現了外星遺蹟；有人說那裡存在一個已經消亡的文明；甚至有人言之鑿鑿地宣稱，人類早已和某種高等智慧完成接觸，對方交給了葉飛一整套超越現有物理理論的技術。
最受歡迎的說法，則是所謂「空間摺疊」。
按照那些真假難辨的科普視頻，人類已經找到一種利用量子退相干和希爾伯特空間結構來改變物質存在分支的方法。一艘飛船可以不經過通常意義上的空間距離，直接從一個宇宙進入另一個宇宙。
官方從未證實。
葉飛也從不回應。
至少在今天以前，它仍然只是一個理論。
而就在不到一個小時以後，人類第一次真正的跨分支旅行即將開始。
更讓全世界無數看客興奮的是，坐進這艘飛船的人不是職業太空人，也不是某個由聯合國推選出來的科學家。而是葉飛本人。
YouTube上觀看人數最高的直播間裡，兩名主持人坐在巨大的發射場實時畫面前，右上角的倒計時正在一秒一秒跳動。
「Jason，還有五十七分鐘，『普羅米修斯』號將進入最後發射程序。」女主持人望了一眼屏幕，「這是人類第一次嘗試進入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你激動嗎？」
「當然。」Jason笑了一下。「不過我覺得『激動』這個詞已經不夠用了。這不是去火星，也不是去木星。過去無論飛得多遠，我們至少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今天不一樣。飛船離開以後，沒人知道葉飛究竟會看到什麼。」
「而且這是他自己堅持要參加的。」
「是的。項目委員會勸過他，安德魯勸過他，馬斯克也公開反對過。不過如果你了解葉飛，就會知道這件事一點都不奇怪。」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女主持人轉過頭。
「現在很多二十歲的年輕人，對葉飛最早的印象可能就是普羅米修斯計劃。你對他過去了解多少？」
「如果把時間撥回二十多年前，情況完全不同。」Jason說道，「他最早出名的時候根本不是科學家。他是Google早期最重要的投資者之一，長期持有英偉達、ASML，以及後來改變整個科技產業的一系列企業。網際網路、半導體、金融、航天、能源……你幾乎可以在過去二十年的每一場重大產業變革里找到他的影子。」
「世界首富。」
「對，但到了今天，財富已經不是一個特別有意義的衡量單位了。」
Jason聳了聳肩。
「過去二十年，各國總統、總理、世界級企業家都曾經坐在他的會議桌對面。他能夠調動的資本和產業資源，一度超過很多國家。但真正奇怪的是，在擁有這一切以後，他卻越來越不關心財富。」
「而是把幾乎全部資源投進了普羅米修斯。」
「沒錯。十幾年前，大多數人還覺得可控核聚變是幾十年以後才有可能實現的東西。現在你從地球去火星只需要幾十個小時，甚至已經出現了第一批火星商業旅行。」
女主持人笑起來。
「馬斯克終於實現夢想了。」
「是的。比起葉飛，馬斯克就像火星上一個勤懇的建築工人。」
直播間裡響起笑聲。
Jason卻很快收住笑意，重新望向畫面里那艘飛船。
「我們很難準確地定義葉飛究竟是什麼人。投資家、企業家、科學計劃的發起者、航天工程推動者……這些稱呼好像都對，卻又都差一點。」
「也許幾十年以後，歷史會給他一個更合適的名字。」
Jason停了一下。
「那個把火帶回來的人。」
女主持人沉默片刻，隨即翻過手裡的資料。
「不過網友們似乎還關心另一個問題。葉飛的感情生活。」
Jason失笑。
「終於還是問到了。」
「有人說他極其專一，也有人說他年輕的時候並不是這樣。你怎麼看？」
「沒人真正知道。」Jason搖了搖頭，「葉飛幾乎從不公開談論私人生活。外界唯一能夠確認長期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記者李若瀾。2017年以後，她突然從公眾視野中消失，葉飛此後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公開的感情關係。」
「所以有人說，他一生只真正愛過一個女人。」
「也有人認為，那只是媒體喜歡給傳奇人物添加的浪漫故事。」
「他的生活確實不像一個世界首富。幾乎沒有公開的奢侈消費，活的像個隱士。」
Jason笑了。
「但他有一艘聚變飛船。別人周末飛巴黎，他可能去木星。我覺得這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交通工具了。」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而就在全世界談論那個世界首富、科學推動者和「盜火者」的時候，距離發射塔不遠的一間太空人準備室里，葉飛正在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
距離點火還有五十二分鐘。他已經穿好太空衣。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五歲左右。她很漂亮，五官依舊帶著幾分少女時代留下的清秀，長發束在腦後，黑色的眼睛映著準備室雪白的燈光。只是此刻，那雙眸子裡蓄著的水光已經越來越重。
她懷裡抱著葉飛的頭盔。卻遲遲沒有遞給他。
「都檢查過了嗎？」
「檢查過了。」
「生命維持系統呢？」
「三遍。」
「氧氣循環？」
葉飛望著她。
「小諾。」
這個名字終於讓年輕女人抬起眼睛。
「我知道這些不歸我管。」她低聲說道，「我只是想再問一次。」
葉飛沒有說話。
三年前，她站在另一艘聚變飛船前，也曾經這樣追問過他。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葉飛究竟為什麼如此執著地走向更遠的地方，只是害怕那個陪伴了自己五年的男人，會像父親一樣突然從生命里消失。
現在她已經知道了。
也正因為知道，很多事情反而變得更加難以接受。
「葉飛。」
「你真的一定要走嗎？」
葉飛點頭。
「嗯。」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女人低下頭，指尖沿著頭盔的邊緣緩慢滑過。
「這麼多年，我總覺得你只是走得比別人遠一點。」
她停頓了一下。
「你去火星，去木星，我都可以等。哪怕一年只回來幾次，至少我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下來。
「後來我才明白，你的心從來沒有真正留在這裡。」
葉飛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小諾——」
「你讓我說完。」
她第一次打斷他。
「這些年，我不是一點都不懂。」
她笑了一下，只是那個笑容很快便被眼淚衝散。
「你一直把我當孩子，我知道。」
「以前我總覺得，等我再長大一點，也許會有什麼不一樣。後來才知道，不會的。我也認了。我甚至想過，只要你還在這裡就行。你愛誰，你想誰，都沒有關係。我們在同一個城市也好，同一個國家也好，後來你天天往外太空跑，我覺得……至少還在同一個世界。」
她吸了一口氣。
「再後來我明白，連這個要求都實現不了。」
葉飛靜靜望著她。
準備室外不時有人經過，厚重的隔音門把所有腳步都擋在很遠的地方。房間裡只剩設備運轉時細微的電流聲。
「小諾，你的人生在這裡。」
「那你呢？」
她立刻反問。
葉飛沒有回答。
「這裡還是你的家嗎？」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更久。
女孩眼中的最後一點期待，也隨著那陣沉默慢慢暗下去。
「帶我一起走。」
葉飛抬起眼。
「什麼？」
「你說你有把握。」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就帶我一起走。我不在乎那邊是什麼樣子，也不在乎要穿過多少個平行宇宙。你去哪，我就去哪。」
「小諾，不行。」
「為什麼？」
「因為那裡不是你的家。」
她怔住了。
這句話像一把極薄的刀，沒有力量，卻輕易劃開了她這些年一直不願承認的東西。
「所以這裡也不是你的家，對嗎？」
葉飛再次沉默。
她忽然笑了，抬手擦掉臉上的淚。
「我知道你要回去找你兒子。」
葉飛的神色微微變了。
「我知道。」她繼續道，「你跟我說過，他只有九歲。你不能讓他失去父親。」
「我知道你愛他。」她凝視著葉飛，「可你別告訴我，只有他。」
葉飛沒有動。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還要去找她，對不對？」
那一刻，葉飛的眼神終於發生了一點變化。
「那個世界的李若瀾。」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
「可那個她甚至根本不認識你。」
葉飛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收緊。
「也許她已經有自己的人生。也許她結過婚，也許她愛著別人。甚至也許你找到她的時候，她只會把你當成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你為了一個連你是誰都不知道的人，把這個世界全部放下。值得嗎？」
葉飛望著她，眼神里沒有惱怒，只有一種極深的平靜。
「小諾。」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女孩搖頭。「我知道她是若瀾阿姨。可她又不是。」
葉飛沉默片刻。
「小諾。值得。」
女人望著他。
這一刻，她終於徹底明白，自己輸了。
其實很久以前就已經輸了。
不是輸給某個站在葉飛身邊的女人，也不是輸給一段自己沒有來得及參與的感情。
她輸給的是二十六年的時間。
是上海的夜，是察瓦龍的雪，是日內瓦的雨，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留在這個男人生命里的全部痕跡。
她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
葉飛望著她，目光終於柔軟下來。
他抬起手，像很多年前那樣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
「傻丫頭。」
女人沒有躲，只是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別再把我當小孩子了。」
葉飛的手停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你當然已經不是孩子了。」
「那你記住。」她把懷裡的頭盔舉起來，「我二十五歲了。」
葉飛點點頭。
「我記得。」
「也記得我。」
葉飛望著她。
「我會記得你。」
她的手微微發抖。
頭盔緩緩落下，套在葉飛頭上。鎖環旋轉，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噠」。
透明面罩落下之前，兩個人最後一次近距離望著彼此。
女人伸手替他確認兩側接口。
動作很慢。
慢得像只要再多檢查一分鐘，倒計時就能永遠停在那裡。
可是牆上的數字仍在不斷減少。
00：46：17。
00：46：16。
00：46：15。
她終於鬆開手。
「葉飛。」
「嗯。」
「一定要回來。」
葉飛隔著尚未關閉的面罩注視著她。
沒有承諾。
「我會記得你。」
女孩咬住嘴唇。
「這不是一個答案。」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葉飛看著她，滿眼溫柔，卻沒有再說什麼。
她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走向準備室的大門，腳步沒有停頓。門打開，又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她始終沒有回頭。
葉飛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眼神似乎有些惆悵。很多年前，日內瓦的雨夜裡，他把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從死亡和混亂中帶了出來。現在，她已經二十五歲了。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也終於可以走完自己剩下的路。
——
十點以後，發射進入最後程序。
全世界數以億計的人同時看見發射塔兩側的固定裝置緩慢鬆開。
「十。」
「九。」
「八……」
巨大的聚變反應堆進入點火狀態。
遠處沒有化學火箭那種翻滾的橘紅色烈焰。磁噴管下方首先出現的是一道近乎白色的高能粒子流，隨後整座發射塔被強烈的光芒吞沒。
「三。」
「二。」
「一。」
「點火。」
普羅米修斯號離開地面。
它先是緩慢上升，隨後速度越來越快，穿過甘肅上空澄澈的藍天，最終化成無數直播畫面里一個越來越小的光點。
地面控制中心爆發出掌聲。
有人擁抱，有人歡呼。
那個年輕女人站在人群最後方。沒有鼓掌。她只是一直仰頭望著大屏幕，直到那顆光點徹底消失。
數小時以後，普羅米修斯號越過距離地球一百萬公里的安全邊界。地球已經縮成了舷窗外一顆明亮的藍色星球。
飛船關閉主要推進系統，姿態控制發動機開始工作，將艦體調整到預設方向。希爾伯特空間路由系統啟動。
一排排超導場發生器從休眠狀態甦醒，極低溫量子計算陣列開始讀取葉飛提前錄入的目標參數。
最後載入的，是一組無法由任何資料庫提供的信息。
屬於葉飛自己的本徵量子信息。
它來自另一個世界。
二十六年前，他在那裡生活，擁有父母，擁有一個家庭，也擁有一個九歲的兒子。那些構成他生命最初歷史的信息，成為整個希爾伯特空間裡唯一可以指向那個目標分支的坐標。
系統開始計算。屏幕上的數字高速跳動。
最終，一行綠色文字出現在主屏幕中央。
TARGET BRANCH IDENTIFIED
（目標分支確認。）
隨後是第二行。
ROUTE ESTABLISHED
（路徑建立。）
葉飛坐進座椅，將安全帶重新扣緊。他沒有聯繫地球。也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最後看了一眼舷窗外那個生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
若瀾長眠在那裡。
安德魯在那裡。
馬斯克在那裡。
祁峰和阮鍾明在那裡。
還有小諾。
然後，他伸出手按下啟動鍵。沒有爆炸，沒有耀眼的光，甚至沒有任何能夠稱作宏大的現象。
葉飛只覺得周圍的一切忽然變得極其安靜。仿佛時間、聲音、光線，在同一個瞬間失去了意義。
意識隨即陷入黑暗。
……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飛睜開眼睛。
駕駛艙里的應急燈仍然亮著。系統正在重新啟動。第一塊恢復工作的屏幕出現導航信息，隨後第二塊、第三塊屏幕陸續點亮。
葉飛抬起頭。
舷窗之外，是一顆藍色的星球。
他沒有動。就這樣靜靜望著它。那顆星球和他離開的時一樣。藍色的海洋，白色的雲層，還有被陽光照亮的一弧大陸。
導航系統開始自動校準。恆星位置確認；太陽系參數確認；地球質量參數確認；大氣成分確認；全球無線電頻譜掃描；地面通信協議識別。
隨後，時間同步完成。屏幕中央跳出一行數字。2025年9月15日。
葉飛盯著它，很久沒有眨眼。
二十六年。
對他而言，整整二十六年已經過去。而對於這個世界，一切仍停留在他離開的那一天。
系統繼續完成時間精確校準。誤差最終收斂到不足一秒。葉飛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很久以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回來了。」
沒有人聽見。
普羅米修斯號重新啟動推進系統。飛船調整姿態，數小時後進入距地面約三萬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軌道。
葉飛離開主駕駛艙，沿著狹窄的連接通道進入登陸艙。主艦不會直接返回地面。登陸艙脫離之後，將獨立完成再入和著陸程序。艙門在身後關閉。安全系統啟動。導航計算機重新核對著陸地點和大氣狀態。
葉飛系好安全帶。
機械的合成音隨即響起。
「再入軌跡計算完成。著陸區域氣象條件正常。預計二十七分鐘後進入大氣層。」
幾秒鐘後，屏幕上忽然出現一組新的黃色數據。
「檢測到高層大氣區域存在小型流星體群。預計三分鐘後與計劃再入航跡發生部分重疊。著陸風險增加百分之零點一五。」
「建議延遲再入。」
「是否繼續執行著陸程序？」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舷窗外，幾顆極細的光點正在黑色宇宙中無聲掠過。其中一顆已經擦過地球大氣層邊緣。微弱的亮光驟然變得熾烈，拖出一道漫長的白色尾跡，向那顆藍色星球墜落。
葉飛怔了一下。很久以前。似乎也有過這樣一道光。那道光從夜空中落下來。
然後，他的人生被徹底分成了兩半。
一邊是這個世界。一邊是另一個世界。
二十六年以後，他終於沿著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把這兩個遙不可及的世界重新連接在了一起。
機械音再次響起。
「是否繼續執行著陸程序？」
葉飛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繼續。」
「指令確認。」
鎖定裝置依次解除。
登陸艙緩緩脫離普羅米修斯號。
遠處，那些流星已經先他一步，划進了地球的大氣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