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盜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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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人群中,看著天空里那個光點越來越小,直到它穿過雲層,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之外。控制室里的掌聲還沒有停下,歡呼聲、通話聲和不斷更新的軌道數據混在一起,像一場遲來了許多年的潮汐,而我的思緒卻追隨著那點越來越遙遠的光,越過高空,越過時間,飛回八年前。

  飛回我十七歲的那一年。

  那年春天,我們剛從日內瓦回來。

  我仍然叫他飛叔叔。

  那一年,我失去了父親,他失去了若瀾阿姨。我們像是從同一場大火里僥倖走出來的兩個人,身上帶著不同的傷,卻都知道火焰燒過以後,留下的並不只是疼痛,還有一種旁人無法真正理解的空缺。

  我想,我能夠感受到他的痛苦,正如他能夠感受到我的悲傷。

  當然,那時的我還不懂,人的痛苦其實並不能相通。我們只能在另一個人的沉默里,辨認出一點與自己相似的東西。父親剛剛去世的那段時間,很多人來安慰我。他們告訴我要堅強,要照顧母親,要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仿佛悲傷也是一種可以按步驟處理的事務,只要做對了,便能順利走到下一階段。

  葉飛從來沒有這樣說。

  他允許我不說話,允許我在深夜忽然給他打電話,也允許我坐在他的辦公室里,整整一個下午什麼都不做。他處理文件的時候,我就靠在窗邊看上海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有時候他開完會回來,發現我還在那裡,只會問一句:「吃過飯了嗎?」

  我如果搖頭,他便讓人送兩份餐上來。

  他不會問我今天是不是又想起了父親。也許因為他知道,根本不需要「想起」。真正失去一個人以後,那個人並不會從記憶里偶爾出現,而是會進入你看見的一切。他藏在一張空著的椅子裡,藏在手機里再也不會亮起的名字里,藏在每一件你本來準備回家告訴他的事情里。

  有一次,我看見他在會議間隙盯著桌上的咖啡杯出神。那杯咖啡已經冷了,他的手卻始終沒有碰它。

  我問:「飛叔叔,你在想若瀾阿姨嗎?」

  葉飛沉默了一會兒。

  「嗯。」

  那是他少有的承認。

  我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只好坐在他對面。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窗外是上海密集的燈火,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失去了父親,一個失去了妻子。那時我曾經天真地以為,這便是一種彼此陪伴:他替我承受一部分悲傷,我也能替他承受一點。

  後來我才明白,若瀾阿姨留下的那個位置,沒有任何人能夠靠近。

  可十七歲的女孩並不懂這些。

  十七歲的感情往往開始得很安靜。它最初甚至不以愛情的面目出現,而只是依賴,是仰望,是在所有人當中只相信一個人,是每次遇到事情時第一個想到他的名字。葉飛救過我,保護過我,也親眼見證了我生命中最黑暗的那個夜晚。他知道我為什麼會在汽車急剎時渾身發僵,為什麼聽見雨水敲擊車窗便會忽然沉默,也知道我有時並不是在發脾氣,只是想確認身邊的人不會再次消失。

  更何況,他是葉飛。

  那時的我尚不能真正理解他所做的一切,卻已經知道,全世界有無數人仰望他。他可以讓政府重新談判,讓資本改變方向,也可以讓一群最驕傲的科學家圍在白板前,耐心聽完他的一個想法。可在我面前,他只是飛叔叔,是那個會記得我考試時間、會在我母親打電話詢問時替我隱瞞,也會在我做出愚蠢決定後毫不留情訓斥我的人。

  小女孩的愛,常常便是從崇拜和依賴開始的。

  她起初只覺得,站在這個人身邊很安全;後來卻會慢慢希望,他看向自己時,不只是看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可是葉飛從未察覺——或許他察覺了,只是不肯承認。他始終叫我小諾,語氣和十七歲那年沒有區別。無論我長到十九歲、二十歲,還是穿上正式的衣服參加他的會議,在他眼裡,我似乎仍是那個渾身濕透、被若瀾阿姨推進汽車后座的女孩。

  日內瓦之後,他很快重新回到普羅米修斯。

  「重新回到」也許並不準確。因為他從未真正離開過。即使在最混亂的那段時間裡,實驗數據仍會按時送到他手中,安德魯也會隔幾天打來一次電話。若瀾阿姨去世後,他只是把從前留給睡眠、家庭和偶爾休息的時間,也全部交給了工作。

  他不再允許日程中出現大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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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從清晨排到深夜,實驗基地、晶片中心和幾個國家之間的行程被壓縮得近乎殘酷。許多人後來把那五年稱作普羅米修斯的「黃金時代」,認為葉飛在最恰當的時候集中了全世界最優秀的科學家、工程師與資本,最終引爆了一場技術革命。

  他們說的並沒有錯。

  只是他們不知道,一個人有時並不是因為看見了希望才不斷向前。他只是不能停下,因為一旦停下,他就會陷入過去無限的往事中。

  普羅米修斯最早被外界認識,是因為核聚變。

  可真正支撐這項計劃的,是一套比聚變本身更加龐大的技術體系。為了模擬等離子體內部每一瞬間的變化,實驗室需要前所未有的計算能力;為了控制磁場,晶片必須能夠在極短時間內處理海量傳感數據;為了尋找能夠承受高溫、中子轟擊與持續應力的新材料,計算機必須從幾乎無窮的組合中篩選出極少數可能成立的答案。

  普羅米修斯的需求像一條從地下湧出的河流,推動了另一場革命。

  黃仁勛和他的工程師們不斷縮短晶片疊代周期,最初只是為了滿足葉飛近乎苛刻的計算要求。後來,那些為聚變裝置設計的並行計算架構開始流向更多實驗室和企業,機器學習模型也從辨認圖像、理解語言,逐漸學會閱讀論文、設計實驗,甚至提出人類未曾想到的假設。

  二〇二〇年,第一套真正意義上的通用人工智慧系統出現。

  它並不像小說里的機器那樣忽然獲得人格,也沒有在屏幕上宣布自己已經醒來。最初,它只是完成了一件過去被認為不可能的事:在數百萬組失敗的約束參數中,找到了一條被所有人忽略的穩定路徑,並為此給出了人類能夠覆核的推導過程。

  安德魯花了三天檢查那個結果。

  第四天清晨,他打電話給葉飛,只說了一句話:

  「它是對的。」

  那一年,許多人第一次意識到,人工智慧不再只是一件工具。它開始成為科學探索的參與者。

  此後的進展快得令人來不及適應。人工智慧同時模擬上億種等離子體擾動,尋找新的超導材料,優化反應堆結構,也參與聚變推進系統的設計。過去需要數十年反覆試錯的工程問題,被壓縮到數年,甚至數月。

  我並不真正懂得那些技術。

  我只是一次次在新聞里看見新的紀錄,又在實驗基地的玻璃窗後,看見葉飛比新聞中更加疲憊的臉。他幾乎從不慶祝。每當所有人因為一次突破鼓掌時,他已經開始詢問下一個問題。

  反應堆實現穩定淨能量輸出以後,別人談論的是電力、工業和能源價格,他問的卻是設備能否進一步減重。

  磁約束時間刷新紀錄以後,別人計算一座城市可以因此獲得多少電力,他問的是等離子體噴流能否被直接用於推進。

  那時我還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比所有人看得更遠。安德魯卻似乎早已習慣。

  「他一開始就對推進比對發電更感興趣。」有一次,安德魯對我說,「只是以前我們連讓反應持續下去都做不到,談發動機太早。」

  「那現在呢?」

  安德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現在他覺得還不夠快。」

  我望向玻璃牆另一側。葉飛正站在一組全息數據前,和幾名工程師討論噴口材料。他的兩鬢里已經出現了一些銀白,在冷色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到底想去哪裡?」我問。

  安德魯笑了一下。

  「火星,也許更遠。誰知道呢?他總覺得人類不該永遠困在地球上。」

  「只是為了這個?」

  安德魯看了我一眼。

  「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也說不清。

  我只是覺得,葉飛看那些發動機設計圖時的神情,並不像一個想要征服星空的人。他很少興奮,更多時候只是專注,像是在一條複雜得沒有盡頭的道路上,不斷確認下一個路口是否存在。

  也是從那幾年開始,他和安德魯談論的話題逐漸變了。

  他們仍然談聚變、材料和推進,可白板上開始出現一些我從未見過的詞:量子疊加、退相干、希爾伯特空間、分支、信息邊界。

  有一次,我在實驗基地等葉飛結束會議。隔著半透明玻璃,我看見安德魯站在白板前,指著幾條不斷分叉的線。

  「疊加態並不是真的分成了很多世界。」安德魯說,「至少我們沒有證據證明那些分支在物理意義上仍然存在。」

  「沒有證據,不等於不存在。」葉飛回答。

  「就算存在,一旦退相干完成,不同分支也無法重新干涉。這是定義的一部分。」

  「定義是數學的,不一定是自然的。」

  安德魯皺起眉。

  「你想證明什麼?」

  葉飛停頓片刻,才說道:

  「我想知道,所謂不可逆,到底是物理規律,還是因為我們沒有找到足夠完整的描述。」

  我聽不懂,卻記住了這句話。

  會議結束以後,我問安德魯:「他為什麼忽然研究這些?」

  安德魯顯得並不意外。

  「普羅透斯路線本來就涉及量子隧穿。原子核之間存在庫侖勢壘,低能狀態下如果能提高隧穿概率,也許可以找到新的聚變路徑。他大概是想從更基礎的層面重新理解這件事。」

  「希爾伯特空間也和核聚變有關?」

  「所有量子問題最終都在希爾伯特空間裡描述。」

  「所以他還是為了聚變?」

  安德魯想了想。

  「我認為是。」

  他回答得並不十分確定,但也沒有別的解釋。對安德魯來說,葉飛研究量子疊加與退相干,只是把普羅米修斯伸向了更深的一層。他以為葉飛想解決的是低能核反應、量子隧穿與等離子體控制,從未想到那些問題背後還藏著另一個世界。

  那時的我同樣沒有想到。

  我只是漸漸發現,他談論希爾伯特空間時,和談論聚變發動機時並不一樣。發動機失敗,他會要求重新設計;數據不符,他會讓人工智慧重做模擬。可當他談到退相干後的分支是否仍然存在時,聲音里偶爾會出現一種極淡的東西。

  不是科學家的好奇。

  更像一個人站在河岸上,想知道那些已經流走的水,是否仍然存在於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我第一次叫他「葉飛」,是在二〇二一年冬天。

  那天凌晨兩點,他在實驗基地連續工作了二十多個小時。會議結束後,他剛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便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發現他的手掌冷得嚇人。

  「飛叔叔,你發燒了。」

  「沒有,可能只是沒吃東西。」

  「你昨晚也這麼說。」

  他試圖把手臂抽回去。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了,還有一組數據——」

  「葉飛。」

  這個名字從我嘴裡脫口而出。

  他怔了一下。

  我也怔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不帶任何稱謂地叫他。在此之前,他始終是飛叔叔,是比我年長、照顧我、保護我的人。可那一刻,我忽然不願再以一個孩子的身份請求他。我憤怒地看著他,第一次把他當作一個會疲憊、會受傷,也可能因為自己的固執而死去的普通男人。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會死?」我問。

  葉飛注視了我片刻,竟然沒有糾正我的稱呼。

  「沒有人不會死。」

  「那你為什麼這樣折騰自己?」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些事情耽誤不起。」

  我最恨他說這種話。

  他的每一句回答聽起來都像解釋,卻又什麼也沒有解釋。

  那以後,我仍然偶爾叫他飛叔叔,尤其在母親和熟悉的長輩面前。可當我們單獨相處,當我和他爭執,或者當我想讓他真正聽見我的話時,我開始叫他葉飛。

  稱呼改變以後,我們之間似乎也有什麼東西跟著改變了。

  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

  「飛叔叔」屬於那個十七歲的女孩。她剛剛失去父親,需要有人替她擋住世界;「葉飛」則屬於逐漸長大的我。我開始看見他的疲憊、他的固執和他的孤獨,也開始明白,自己對他的感情早已超出感激與依賴。

  可葉飛沒有改變。

  他仍然叫我小諾,仍然在冬天提醒我多穿衣服,也仍然會在我生氣時露出那種面對孩子無理取鬧般的無奈。他從不越過那條線,甚至沒有讓自己真正靠近它。

  二〇二二年,第一台全尺寸聚變推進發動機完成。

  它比早期設計圖上的樣子更加龐大,也更加沉默。沒有傳統火箭密集排列的燃燒室,沒有等待被瞬間耗盡的化學燃料。它的核心是一座被強磁場束縛的微型太陽,核聚變產生的高能粒子經過磁噴管定向排出,可以在漫長時間裡持續提供推力。

  在設計工況下,它能夠讓飛船以接近一倍重力加速度持續加速。十小時以後,速度將超過每秒三百五十公里;如果發動機保持工作,三天半以後,飛船便能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一。

  對過去的人類而言,那是一個幾乎無法想像的速度。

  傳統火箭用爆炸般的力量擺脫地球,卻會很快耗盡燃料;聚變飛船則可以持續加速,像一艘終於駛入開闊海面的船。火星不再是需要等待數月才能抵達的遙遠世界,太陽系也第一次從天文學意義上的尺度,變成了工程學可以討論的距離。

  世界為之沸騰。

  人們把葉飛稱作盜取恆星之火的人,認為普羅米修斯這個名字終於完成了它的寓意。安德魯卻在慶祝會上對我說,他們真正盜來的不是火,而是時間。

  「以前,一代科學家只能完成一小步。」他說,「現在我們終於有可能在同一代人的有生之年,看見答案。」

  「什麼答案?」

  安德魯望向不遠處的葉飛。

  「人類到底能走多遠。」

  第一次載人飛行計劃很快確定。

  我原以為葉飛會坐在地面控制中心。直到名單公布,我才知道他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首位。

  他要親自參加第一次飛行實驗。

  項目委員會反對過,安德魯反對過,馬斯克也和他爭論了很久。首飛包含太多未經驗證的環節:反應堆能否在持續加速度下穩定運行,磁噴管是否會在高能粒子轟擊中出現損傷,飛船結構能否承受長時間推力,以及一旦發生故障,乘員是否來得及返回。

  葉飛沒有接受任何人的勸說。

  首飛前一天晚上,我去了實驗基地。

  大部分技術人員仍在進行最後檢查。遠處的聚變飛船停在封閉機庫里,艦體被一排排工作燈照得雪亮。隔著玻璃望去,它不像人們想像中的火箭,更像一個來自未來的陌生生物,安靜地伏在黑暗中,等待第一次醒來。

  葉飛站在觀察廊盡頭。

  他已經換下工作服,只穿著一件深色襯衫,手裡拿著尚未確認完的檢查清單。聽見我的腳步,他回過頭。

  「這麼晚還過來?」

  「明天就飛了,你覺得我今晚能睡著嗎?」

  「首飛不是公開活動,控制中心的人不會太多。」

  「我不是來問能不能進控制中心。」

  葉飛把文件合上。

  「那你來做什麼?」

  我走到他面前,抬頭凝視著他。

  五年前,我叫他飛叔叔時,需要仰望的不只是身高。那時的他像一堵不會倒下的牆,我只要站在牆後,便可以相信自己不會再次受到傷害。可五年過去,我已經能看見牆上的裂紋,也知道再堅固的人都可能消失。

  「為什麼一定要你去?」我問。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了。」

  「你沒有回答他們。」

  「我回答了,只是他們不接受。」

  「那你再回答我一次。」

  葉飛靜靜望著我。

  「因為這套發動機從最初的方向選擇,到最後的工程決策,都有我的參與。首飛如果存在未知風險,我應該在飛船上。」

  「參與設計的人有幾千個。」

  「所以還有其他乘員。」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的聲音比預想中更急。葉飛沒有打斷,等我繼續說下去。

  「這是第一次載人飛行。試驗飛行的通過不等於不會出事,人工智慧說安全也不代表真的安全。萬一反應堆失控,萬一發動機停不下來,萬一你們根本回不來呢?」

  「任何一次首飛都有風險。」

  「所以你不怕?」

  葉飛沉默了一會兒。

  「不怕。」

  我沒有料到他會不否認。我呆呆的望了他一會兒,苦笑道:

  「我知道你不怕」

  「你知道什麼?」

  「我早就猜到了,你不怕死,你覺得死了就可以去那個世界見她。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世界一定存在嗎?你一定到的了嗎?」我的眼淚不爭氣的留了下來。「如果你死了,你讓這個世界的人怎麼辦,你讓你的朋友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

  他把手中的檢查清單放到一旁,目光落到我的身上,眼神里似乎多了一點無奈。

  「小孩子家,瞎想什麼。我不怕,是因為我有信心。」

  「有信心?」

  「是的。非載人試驗已經證明了安全性,如果真的危險,那不是我不該去,是所有的人都不該去。我的生命並不比任何普通人更寶貴。」

  這句話出口後,觀察廊里忽然安靜下來。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我說,「為什麼不能讓別人去一次?」

  葉飛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有些路,」他終於開口,「我不能總讓別人替我走。」

  他望著我,眼神里掠過一絲我無法理解的東西。那一瞬間,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抬起手,替我把被夜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這個動作過於自然,也過於溫柔,像一個父親面對已經長大卻仍讓他放心不下的女兒。

  「明天只是一次近地試飛。」他說。

  「你保證會回來?」

  葉飛看著我。

  「我保證。」

  「我不要你保證。」

  我的眼眶忽然發熱,只能偏過臉,不願讓他看見。

  「我要你做到。」

  葉飛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輕輕落在我的肩上。

  「小諾。」

  他仍然這樣叫我。

  五年時間沒有讓這個稱呼發生任何變化。

  「好。」

  ……

  葉飛沒有再勸我理解,也沒有告訴我應該以大局為重。他只是站在那裡,讓我把所有不講道理的話說完。等我終於安靜下來,他才低聲說道: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

  「那讓司機送你。」

  「我自己會走。」

  我轉身向走廊另一端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葉飛。」

  他在身後應了一聲。

  我沒有回頭。

  「如果你明天沒有回來,我不會原諒你。」

  我沒有等他回答,獨自離開基地。走出大樓時,回頭仍能看見機庫里通明的燈光,也能看見那艘巨大的聚變飛船靜臥在黑暗與群星之間。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量子退相干意味著什麼,也沒有真正相信日內瓦雨夜裡聽到的那些話。更不知道那艘飛船將把他帶向怎樣的未來。

  我只知道,第二天,他將第一次離開地球。

  而我已經開始害怕,他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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