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提醒
酒店終於安靜下來。
走廊里的警察少了一些，腳步聲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隔著厚重的房門，仍能聽見對講機偶爾響起，隨後又被壓低的交談聲吞沒。六樓兩端的電梯暫時停用，紅色指示燈靜靜亮著，像兩隻始終沒有閉上的眼睛。
小諾已經睡著了。
與其說是睡著，不如說是哭到極度疲憊以後，身體終於先於意識失去了支撐。她蜷在套房裡側的床上，眉頭依舊緊緊皺著，一隻手露在毯子外面，手指仍保持著攥握的姿勢，仿佛葉飛的衣袖還握在掌心。
若瀾坐在床邊，替她擦去眼角新滲出的淚水。
葉飛站在窗前。
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日內瓦湖沉在深夜裡，岸邊燈光被玻璃隔得很遠。幾個小時前，這座城市還以一種近乎完美的秩序接納著來自不同國家的人，科學家在白色幕布前展示數據，政府代表討論規則，媒體把他們關於人類未來的演講傳向世界。
如今葛秋生的遺體還停在同一層樓的另一個房間。
那隻黑色U盤靜靜躺在葉飛口袋裡。
它很小，邊緣冰冷，貼在腿側時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葛秋生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始終壓在他心裡。
不能再替你管了。
每天記得操作。
門外忽然傳來兩聲很輕的敲擊。
不是門鈴。
短促，有節制，像是不願驚動走廊另一端的人。
葉飛轉過身。
若瀾也抬起頭。
祁峰原本守在外間，敲門聲響起的一刻便已站起。他沒有立即開門，而是先從貓眼向外看了一眼，隨後側過身體，右手伸進西裝內側。
「誰？」葉飛問。
祁峰迴頭，神色有些異樣。
「韋恩。」
葉飛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走出裡間。
祁峰將門打開一道縫，先檢查韋恩身後。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安全出口上方那盞幽綠的燈。韋恩站在門外，沒有穿白天那身整齊的西裝，只在襯衫外套了一件深色風衣。他雙手垂在身側，讓祁峰能夠清楚看見自己沒有攜帶武器。
「我需要見葉飛。」他說，「只有幾分鐘。」
「已經凌晨兩點了。」祁峰道。
葉飛站在門後望著他。
「讓他進來。」
祁峰側身放行，等韋恩進入以後立刻合上房門。韋恩掃了一眼套房，他的視線越過葉飛，落在裡間那扇半掩的門上，隱約能看見若瀾坐在床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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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找你。」他說。
葉飛沒有回答。
「老葛是你們殺的？」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驟然收緊。
韋恩轉回目光。
「不是我的人。」
「那是誰的人？」
韋恩沉默了一瞬。
「FBI，卡特的人。」
葉飛盯著他。
「有區別嗎？」
「有。」
韋恩的回答沒有遲疑。
「對我來說，沒有。」
葉飛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憤怒，正因為如此，反而比任何質問都更冷。
「你們調查我，凍結我的資金，封鎖設備，把人埋伏到我身邊。現在葛死了。你走進來告訴我，殺他的是另一個部門的人，然後讓我相信你們之間存在區別？」
「周廷安不屬於財政部。」
「他屬於美國政府。」
「他是FBI特工，替卡特工作。」韋恩道，「我不知道卡特是否命令他殺人，但他向誰匯報，我已經確認了。」
「所以呢？」
「所以我來提醒你，卡特準備抓你。」
葉飛的神情沒有變化。
若瀾已經從裡間走出來，輕輕掩上房門，將小諾獨自留在相對安靜的臥室。她站到葉飛身邊，沒有插話，只注視著韋恩。
韋恩向她略一點頭，隨後看了一眼腕錶。
「卡特正在飛往日內瓦的飛機上。他今晚離開華盛頓，預計幾小時後落地。司法部已經準備了臨時拘押申請，美國方面正在向瑞士聯邦司法機關施壓。」
「以什麼罪名？」葉飛問。
「銀行欺詐、妨礙調查、違反出口管制，還有通過離岸結構隱瞞最終受益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所以他們不需要現在證明你有罪。」
韋恩停頓片刻。
「他們只需要說服瑞士人，你有逃跑、毀滅證據或者繼續轉移敏感技術的風險。只要臨時拘押獲批，他們就有數周甚至數月的時間補充材料。」
葉飛冷笑了一聲。
「先抓人，再尋找罪名。」
「這就是我和卡特爭執的原因。」
「你們的爭執救不了老葛。」
這句話落下以後，韋恩沒有立即反駁。
他垂下眼，臉上的疲憊在深夜燈光中變得格外明顯。
「不能。」
過了幾秒，他才重新抬起頭。
「我也不會告訴你，程序最終一定能夠糾正錯誤。很多時候，等程序糾正一切，人的生活已經被毀了。」
葉飛凝視著他。
這是韋恩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認，自己所信任的東西並非無所不能。
「你為什麼來？」若瀾問。
韋恩望向她。
「因為我聽完了今天的演講，也看過他們準備提交的材料。」
「演講說服了你？」葉飛問。
「不是演講。」
韋恩搖頭。
「是你願意把資金、權限和智慧財產權放到一個任何人都不能單獨控制的結構里。你可能仍然隱瞞了很多事情，你過去那些交易也仍然無法解釋，但至少在普羅米修斯這件事上，我沒有看到卡特所描述的陰謀。」
「然後老葛死了。」
「然後葛死了。」韋恩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更低。
「這與你無關。」
「確實與我無關。」韋恩道，「但卡特的人已經進入酒店。」
祁峰眉峰一沉。
「多少人？」
「我不知道確切數量。至少六個。」
「身份？」
「其中兩個人使用美國駐日內瓦使團的安全顧問證件，另外幾個人以會務安保和技術支持身份進入。正門、大堂、電梯廳和地下車庫出口都有人。」
祁峰立刻拿出手機，調出酒店安保系統傳來的畫面。他的手指在幾段監控之間迅速切換，停在一樓咖啡廳靠近電梯的位置。
兩名男子坐在那裡。
桌上的咖啡已經冷了，其中一人始終背對攝像頭，另一人的目光卻幾乎每隔半分鐘便會掃過電梯門。
祁峰又切到地下車庫。
一輛沒有會議通行標識的黑色轎車停在出口附近，駕駛座無人，後排玻璃完全遮蔽。
「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問。
「葛秋生出事以後。」韋恩道，「他們可能以保護美國代表和協助瑞士警方為名擴大了人員部署。只要正式拘押文件進入酒店，你就走不了了。」
「警方已經封鎖樓層。」若瀾道，「現在離開，反而會被認為逃避調查。」
葉飛沒有立刻決定。
窗外的湖岸燈火沉默地鋪在夜色中，仿佛這座城市仍然與幾個小時前沒有任何區別。可真正的邊界從來不是肉眼能夠看見的東西。它可能只是一份尚未簽署的文件，一條還未輸入系統的指令，或者某個人從華盛頓飛往日內瓦的幾個小時。
「飛機還在機場。」祁峰道。
葉飛轉向他。
「機組呢？」
「住在機場附近。飛機原定後天下午離開，油料和航務手續都已準備，只需要修改飛行計劃。」
「多久能起飛？」
「最快一個半小時。前提是機場方面沒有收到限制。」
韋恩道：
「拘押請求還沒有進入瑞士邊境系統。至少我離開時沒有。」
「現在呢？」
「我無法保證。」
「飛去哪裡？」若瀾問。
祁峰思索片刻。
「先離開瑞士。可以申請飛往伊斯坦堡、杜拜或者其他不需要經過美國空域的地方。具體目的地上車以後再定。」
葉飛望向裡間。
小諾剛剛失去父親。
她甚至還沒有真正醒來接受這件事，現在卻又必須在深夜被帶離這座城市，離開葛秋生的遺體。
「阮鍾明怎麼辦？」他問。
「他不能走。」韋恩道，「他是槍擊案唯一的直接證人。現在離開，會讓瑞士警方認為你們在共同毀滅證據。」
「而且老葛的遺體還在這裡。」若瀾輕聲道。
葉飛沉默下來。
他當然知道阮鍾明必須留下。有人需要面對警察、醫生、會議組織者和所有隨後而來的程序，也需要替葛秋生守住最後一點體面。
可這一走，他們甚至無法親自送他回家。
韋恩再次看了一眼時間。
「你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葉飛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韋恩說出了葉飛昨日曾對他說過的話。
「讓你的人驗證我告訴你的每一件事。但在他們驗證完以前，先開始收拾東西。」
葉飛注視了他幾秒。
「如果我們被抓住，你也會被調查。」
「我知道。」
「你可能失去職位。」
「也可能被起訴。」
韋恩神情平靜。
「泄露一項尚未執行的司法行動，不會被解釋成普通的職業失誤。」
「那你還來？」
韋恩看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今天白天，你說規則存在，是因為人不值得被完全信任。」他頓了頓，「但按規則做事的人，同樣不應該被濫用規則的人傷害。」
他轉回葉飛。
「我不是為了救你。我是在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
房間裡安靜下來。
葉飛第一次真正看見，韋恩不是站到了他這一邊。
他只是站在了自己認可的那條邊界上。
「從哪裡走？」祁峰問。
韋恩道：
「不要乘客用電梯。酒店西側有一部運送布草和餐車的服務梯，可以直達地下二層。卡特的人控制了車庫正式出口，但後勤卸貨區還有一道通向濱湖輔路的閘門。它平時凌晨三點關閉，現在還有不到四十分鐘。」
「你怎麼知道？」
「我進來的時候看過。」
祁峰盯著他。
「他們也可能看過。」
「所以你應該比他們更快。」
韋恩從風衣口袋裡取出一張沒有標識的門卡，放到桌面。
「這張卡可以開服務區的門，只能用一次。使用以後，系統會留下記錄。」
祁峰拿起門卡。
「車呢？」
「我們自己的車在地下二層。」葉飛道。
祁峰已經開始撥號。
「我讓司機不上來，直接把車開到後勤區。再安排另一輛車走正式出口，引開注意。」
葉飛點頭。
決定一旦作出，悲痛便被迫暫時退到更深處。不是消失，只是沒有時間繼續停留。
若瀾沒有問葉飛是否真的要走。
她轉身回到臥室。
小諾仍睡得極不安穩，眼睫不時輕輕顫動。若瀾坐到床邊，俯身叫她的名字。
「小諾。」
女孩沒有醒。
若瀾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小諾，我們要走了。」
小諾終於睜開眼，目光茫然地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還沒有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隨後，記憶驟然歸來，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也跟著顫了一下。
「我爸爸呢？」
若瀾握住她的手。
「阮叔叔會陪著他。」
「我要去找他。」
小諾立刻撐起身體，卻因為哭泣和疲憊一陣眩暈，重新跌回枕頭。若瀾扶住她。
「我們必須先離開這裡。」
「我不走。」
小諾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決。
「爸爸還在這裡，我不能走。」
葉飛走進來。
女孩看見他，眼淚又迅速湧上眼眶。
「飛叔叔，我不走。」
葉飛在床邊蹲下，與她視線齊平。
「這裡不安全。」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
「那我也不走。」
她攥緊被角，像是在抓住父親留在這座酒店裡的最後一點東西。
「我爸爸一個人在這裡。」
葉飛沉默片刻。
「他不是一個人。」
「阮叔叔在，瑞士警方也在。我們會讓人陪著他，把他送回家。」
「你騙人。」
小諾望著他，眼淚從臉頰滑下來。
「你們都說很快回來。爸爸也說處理完就回來。」
這句話像一把很鈍的刀，緩慢壓進房間裡每個人最深的地方。
葉飛沒有辯解。
他伸手握住小諾冰冷的手。
「這一次，我不告訴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只告訴你，你爸爸把你留給了我們。」
小諾怔住。
「現在你必須跟我們走。」
「為什麼？」
「因為我答應過他，會照顧你。」
那只是葛秋生臨走前說出的一句不經意的託付。
而葉飛已經將這份責任接了下來。
小諾閉上眼，眼淚再次滾落下來。
若瀾替她穿好外套，沒有收拾床尾那幾件原本為第二天準備的衣服，只拿了護照、手機和一隻最小的旅行袋。她的動作很快，快得幾乎沒有停頓。半年前離開美國時，他們也曾這樣在很短時間內決定捨棄什麼、帶走什麼，只是那時沒有一具朋友的遺體留在身後，也沒有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女孩坐在床邊。
祁峰推門進來。
「車準備好了。機組正在趕往機場，飛行計劃先報伊斯坦堡。另一輛車已經從正門出去，卡特的人跟上了。」
「瑞士警方呢？」葉飛問。
「還在周廷安房間和樓層兩端。我們從服務區走，不經過他們。」
韋恩已經站到門邊。
他不會陪他們離開。
「到了機場以後，不要走主航站樓。」他說，「私人航空樓的邊檢系統獨立，但一旦拘押通知進入，結果沒有區別。你們必須在那之前起飛。」
葉飛走到他面前。
兩個人相隔不過一步。
「如果周廷安是卡特的人，葛的死不會就這麼結束。」
「我知道。」
「卡特也會知道。」
「所以他才會來。」
葉飛的目光落在韋恩臉上。
「告訴他，我不會忘記。」
韋恩沒有承諾轉達，只道：
「先活著離開。」
祁峰拉開房門，確認走廊無人以後先行出去。若瀾牽著小諾跟在後面，葉飛走在最後。
經過門口時，他停了一瞬。
房間裡沒有什麼值得帶走的東西。桌上仍放著安德魯的報告副本，沙發靠墊上留著小諾哭泣時壓出的褶皺，窗簾後面是沉默的日內瓦湖。
幾個小時前，他站在白色幕布前告訴世界，他們願意把未來置於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如今他只能趁著黑夜離開。
韋恩站在房間中央。
「葉飛。」
葉飛回過頭。
「注意安全。」
葉飛摸了摸口袋裡的U盤。
「我知道。」
他走出房間後回了一下頭。
兩個人隔門廊對視了一瞬。
沒有告別，也沒有感謝。
服務通道比酒店走廊狹窄許多，牆壁刷成單調的灰白色，空氣裡帶著洗滌劑、布草和金屬推車混雜的氣味。幾個人沒有交談，只聽見行李輪子和腳步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輕響。
服務梯下降時，小諾一直靠在若瀾身邊。
數字從六層一格格跳向地下。
她忽然問：
「飛叔叔，阮叔叔會把甜品給爸爸嗎？」
葉飛看著電梯門上模糊的倒影。
「會。」
小諾點點頭，不再說話。
地下二層的門打開。
冷風從後勤卸貨區灌進來，遠處捲簾門已經升起一半。祁峰安排的黑色BMW停在陰影里，發動機沒有熄火。司機下車打開後門，另一名安保人員則站在閘門旁，等待最後的通行指令。
祁峰先檢查車底和後備廂，隨後示意他們上車。
若瀾扶著小諾坐進後排，自己緊挨著她。葉飛坐在另一側，祁峰坐進駕駛位，他沒有讓司機同行。他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再是一次普通撤離，而是一場不能把任何變量留給別人的逃亡。
隨後車門關閉，將酒店一起隔在外面。閘門緩慢升起。
轎車駛過後勤通道，匯入臨湖輔路。凌晨的日內瓦街道空曠而濕冷，湖面從車窗外一閃而過，遠處大噴泉已經停止，岸邊建築只剩沉靜的輪廓。
葉飛回頭望去。
酒店的燈光正在逐漸遠離。
葛秋生留在那裡。
白色報告留在那裡。
那個他們曾經相信規則、對話和公開能夠保護所有人的夜晚，也留在了那裡。
汽車轉過街角，酒店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
祁峰沒有立即加速，而是在第一個路口轉入另一條街。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後方沒有異常車輛，才重新提高車速。
夜幕中，黑色BMW載著四個人駛入日內瓦深不見底的迷霧中。
走廊里的警察少了一些，腳步聲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隔著厚重的房門，仍能聽見對講機偶爾響起，隨後又被壓低的交談聲吞沒。六樓兩端的電梯暫時停用，紅色指示燈靜靜亮著，像兩隻始終沒有閉上的眼睛。
小諾已經睡著了。
與其說是睡著，不如說是哭到極度疲憊以後，身體終於先於意識失去了支撐。她蜷在套房裡側的床上，眉頭依舊緊緊皺著，一隻手露在毯子外面，手指仍保持著攥握的姿勢，仿佛葉飛的衣袖還握在掌心。
若瀾坐在床邊，替她擦去眼角新滲出的淚水。
葉飛站在窗前。
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日內瓦湖沉在深夜裡，岸邊燈光被玻璃隔得很遠。幾個小時前，這座城市還以一種近乎完美的秩序接納著來自不同國家的人，科學家在白色幕布前展示數據，政府代表討論規則，媒體把他們關於人類未來的演講傳向世界。
如今葛秋生的遺體還停在同一層樓的另一個房間。
那隻黑色U盤靜靜躺在葉飛口袋裡。
它很小，邊緣冰冷，貼在腿側時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葛秋生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始終壓在他心裡。
不能再替你管了。
每天記得操作。
門外忽然傳來兩聲很輕的敲擊。
不是門鈴。
短促，有節制，像是不願驚動走廊另一端的人。
葉飛轉過身。
若瀾也抬起頭。
祁峰原本守在外間，敲門聲響起的一刻便已站起。他沒有立即開門，而是先從貓眼向外看了一眼，隨後側過身體，右手伸進西裝內側。
「誰？」葉飛問。
祁峰迴頭，神色有些異樣。
「韋恩。」
葉飛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走出裡間。
祁峰將門打開一道縫，先檢查韋恩身後。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安全出口上方那盞幽綠的燈。韋恩站在門外，沒有穿白天那身整齊的西裝，只在襯衫外套了一件深色風衣。他雙手垂在身側，讓祁峰能夠清楚看見自己沒有攜帶武器。
「我需要見葉飛。」他說，「只有幾分鐘。」
「已經凌晨兩點了。」祁峰道。
葉飛站在門後望著他。
「讓他進來。」
祁峰側身放行，等韋恩進入以後立刻合上房門。韋恩掃了一眼套房，他的視線越過葉飛，落在裡間那扇半掩的門上，隱約能看見若瀾坐在床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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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找你。」他說。
葉飛沒有回答。
「老葛是你們殺的？」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驟然收緊。
韋恩轉回目光。
「不是我的人。」
「那是誰的人？」
韋恩沉默了一瞬。
「FBI，卡特的人。」
葉飛盯著他。
「有區別嗎？」
「有。」
韋恩的回答沒有遲疑。
「對我來說，沒有。」
葉飛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憤怒，正因為如此，反而比任何質問都更冷。
「你們調查我，凍結我的資金，封鎖設備，把人埋伏到我身邊。現在葛死了。你走進來告訴我，殺他的是另一個部門的人，然後讓我相信你們之間存在區別？」
「周廷安不屬於財政部。」
「他屬於美國政府。」
「他是FBI特工，替卡特工作。」韋恩道，「我不知道卡特是否命令他殺人，但他向誰匯報，我已經確認了。」
「所以呢？」
「所以我來提醒你，卡特準備抓你。」
葉飛的神情沒有變化。
若瀾已經從裡間走出來，輕輕掩上房門，將小諾獨自留在相對安靜的臥室。她站到葉飛身邊，沒有插話，只注視著韋恩。
韋恩向她略一點頭，隨後看了一眼腕錶。
「卡特正在飛往日內瓦的飛機上。他今晚離開華盛頓，預計幾小時後落地。司法部已經準備了臨時拘押申請，美國方面正在向瑞士聯邦司法機關施壓。」
「以什麼罪名？」葉飛問。
「銀行欺詐、妨礙調查、違反出口管制，還有通過離岸結構隱瞞最終受益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所以他們不需要現在證明你有罪。」
韋恩停頓片刻。
「他們只需要說服瑞士人，你有逃跑、毀滅證據或者繼續轉移敏感技術的風險。只要臨時拘押獲批，他們就有數周甚至數月的時間補充材料。」
葉飛冷笑了一聲。
「先抓人，再尋找罪名。」
「這就是我和卡特爭執的原因。」
「你們的爭執救不了老葛。」
這句話落下以後，韋恩沒有立即反駁。
他垂下眼，臉上的疲憊在深夜燈光中變得格外明顯。
「不能。」
過了幾秒，他才重新抬起頭。
「我也不會告訴你，程序最終一定能夠糾正錯誤。很多時候，等程序糾正一切，人的生活已經被毀了。」
葉飛凝視著他。
這是韋恩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認，自己所信任的東西並非無所不能。
「你為什麼來？」若瀾問。
韋恩望向她。
「因為我聽完了今天的演講，也看過他們準備提交的材料。」
「演講說服了你？」葉飛問。
「不是演講。」
韋恩搖頭。
「是你願意把資金、權限和智慧財產權放到一個任何人都不能單獨控制的結構里。你可能仍然隱瞞了很多事情，你過去那些交易也仍然無法解釋，但至少在普羅米修斯這件事上，我沒有看到卡特所描述的陰謀。」
「然後老葛死了。」
「然後葛死了。」韋恩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更低。
「這與你無關。」
「確實與我無關。」韋恩道，「但卡特的人已經進入酒店。」
祁峰眉峰一沉。
「多少人？」
「我不知道確切數量。至少六個。」
「身份？」
「其中兩個人使用美國駐日內瓦使團的安全顧問證件，另外幾個人以會務安保和技術支持身份進入。正門、大堂、電梯廳和地下車庫出口都有人。」
祁峰立刻拿出手機，調出酒店安保系統傳來的畫面。他的手指在幾段監控之間迅速切換，停在一樓咖啡廳靠近電梯的位置。
兩名男子坐在那裡。
桌上的咖啡已經冷了，其中一人始終背對攝像頭，另一人的目光卻幾乎每隔半分鐘便會掃過電梯門。
祁峰又切到地下車庫。
一輛沒有會議通行標識的黑色轎車停在出口附近，駕駛座無人，後排玻璃完全遮蔽。
「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問。
「葛秋生出事以後。」韋恩道，「他們可能以保護美國代表和協助瑞士警方為名擴大了人員部署。只要正式拘押文件進入酒店，你就走不了了。」
「警方已經封鎖樓層。」若瀾道，「現在離開，反而會被認為逃避調查。」
葉飛沒有立刻決定。
窗外的湖岸燈火沉默地鋪在夜色中，仿佛這座城市仍然與幾個小時前沒有任何區別。可真正的邊界從來不是肉眼能夠看見的東西。它可能只是一份尚未簽署的文件，一條還未輸入系統的指令，或者某個人從華盛頓飛往日內瓦的幾個小時。
「飛機還在機場。」祁峰道。
葉飛轉向他。
「機組呢？」
「住在機場附近。飛機原定後天下午離開，油料和航務手續都已準備，只需要修改飛行計劃。」
「多久能起飛？」
「最快一個半小時。前提是機場方面沒有收到限制。」
韋恩道：
「拘押請求還沒有進入瑞士邊境系統。至少我離開時沒有。」
「現在呢？」
「我無法保證。」
「飛去哪裡？」若瀾問。
祁峰思索片刻。
「先離開瑞士。可以申請飛往伊斯坦堡、杜拜或者其他不需要經過美國空域的地方。具體目的地上車以後再定。」
葉飛望向裡間。
小諾剛剛失去父親。
她甚至還沒有真正醒來接受這件事，現在卻又必須在深夜被帶離這座城市，離開葛秋生的遺體。
「阮鍾明怎麼辦？」他問。
「他不能走。」韋恩道，「他是槍擊案唯一的直接證人。現在離開，會讓瑞士警方認為你們在共同毀滅證據。」
「而且老葛的遺體還在這裡。」若瀾輕聲道。
葉飛沉默下來。
他當然知道阮鍾明必須留下。有人需要面對警察、醫生、會議組織者和所有隨後而來的程序，也需要替葛秋生守住最後一點體面。
可這一走，他們甚至無法親自送他回家。
韋恩再次看了一眼時間。
「你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葉飛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韋恩說出了葉飛昨日曾對他說過的話。
「讓你的人驗證我告訴你的每一件事。但在他們驗證完以前，先開始收拾東西。」
葉飛注視了他幾秒。
「如果我們被抓住，你也會被調查。」
「我知道。」
「你可能失去職位。」
「也可能被起訴。」
韋恩神情平靜。
「泄露一項尚未執行的司法行動，不會被解釋成普通的職業失誤。」
「那你還來？」
韋恩看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今天白天，你說規則存在，是因為人不值得被完全信任。」他頓了頓，「但按規則做事的人，同樣不應該被濫用規則的人傷害。」
他轉回葉飛。
「我不是為了救你。我是在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
房間裡安靜下來。
葉飛第一次真正看見，韋恩不是站到了他這一邊。
他只是站在了自己認可的那條邊界上。
「從哪裡走？」祁峰問。
韋恩道：
「不要乘客用電梯。酒店西側有一部運送布草和餐車的服務梯，可以直達地下二層。卡特的人控制了車庫正式出口，但後勤卸貨區還有一道通向濱湖輔路的閘門。它平時凌晨三點關閉，現在還有不到四十分鐘。」
「你怎麼知道？」
「我進來的時候看過。」
祁峰盯著他。
「他們也可能看過。」
「所以你應該比他們更快。」
韋恩從風衣口袋裡取出一張沒有標識的門卡，放到桌面。
「這張卡可以開服務區的門，只能用一次。使用以後，系統會留下記錄。」
祁峰拿起門卡。
「車呢？」
「我們自己的車在地下二層。」葉飛道。
祁峰已經開始撥號。
「我讓司機不上來，直接把車開到後勤區。再安排另一輛車走正式出口，引開注意。」
葉飛點頭。
決定一旦作出，悲痛便被迫暫時退到更深處。不是消失，只是沒有時間繼續停留。
若瀾沒有問葉飛是否真的要走。
她轉身回到臥室。
小諾仍睡得極不安穩，眼睫不時輕輕顫動。若瀾坐到床邊，俯身叫她的名字。
「小諾。」
女孩沒有醒。
若瀾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小諾，我們要走了。」
小諾終於睜開眼，目光茫然地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還沒有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隨後，記憶驟然歸來，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也跟著顫了一下。
「我爸爸呢？」
若瀾握住她的手。
「阮叔叔會陪著他。」
「我要去找他。」
小諾立刻撐起身體，卻因為哭泣和疲憊一陣眩暈，重新跌回枕頭。若瀾扶住她。
「我們必須先離開這裡。」
「我不走。」
小諾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決。
「爸爸還在這裡，我不能走。」
葉飛走進來。
女孩看見他，眼淚又迅速湧上眼眶。
「飛叔叔，我不走。」
葉飛在床邊蹲下，與她視線齊平。
「這裡不安全。」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
「那我也不走。」
她攥緊被角，像是在抓住父親留在這座酒店裡的最後一點東西。
「我爸爸一個人在這裡。」
葉飛沉默片刻。
「他不是一個人。」
「阮叔叔在，瑞士警方也在。我們會讓人陪著他，把他送回家。」
「你騙人。」
小諾望著他，眼淚從臉頰滑下來。
「你們都說很快回來。爸爸也說處理完就回來。」
這句話像一把很鈍的刀，緩慢壓進房間裡每個人最深的地方。
葉飛沒有辯解。
他伸手握住小諾冰冷的手。
「這一次，我不告訴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只告訴你，你爸爸把你留給了我們。」
小諾怔住。
「現在你必須跟我們走。」
「為什麼？」
「因為我答應過他，會照顧你。」
那只是葛秋生臨走前說出的一句不經意的託付。
而葉飛已經將這份責任接了下來。
小諾閉上眼，眼淚再次滾落下來。
若瀾替她穿好外套，沒有收拾床尾那幾件原本為第二天準備的衣服，只拿了護照、手機和一隻最小的旅行袋。她的動作很快，快得幾乎沒有停頓。半年前離開美國時，他們也曾這樣在很短時間內決定捨棄什麼、帶走什麼，只是那時沒有一具朋友的遺體留在身後，也沒有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女孩坐在床邊。
祁峰推門進來。
「車準備好了。機組正在趕往機場，飛行計劃先報伊斯坦堡。另一輛車已經從正門出去，卡特的人跟上了。」
「瑞士警方呢？」葉飛問。
「還在周廷安房間和樓層兩端。我們從服務區走，不經過他們。」
韋恩已經站到門邊。
他不會陪他們離開。
「到了機場以後，不要走主航站樓。」他說，「私人航空樓的邊檢系統獨立，但一旦拘押通知進入，結果沒有區別。你們必須在那之前起飛。」
葉飛走到他面前。
兩個人相隔不過一步。
「如果周廷安是卡特的人，葛的死不會就這麼結束。」
「我知道。」
「卡特也會知道。」
「所以他才會來。」
葉飛的目光落在韋恩臉上。
「告訴他，我不會忘記。」
韋恩沒有承諾轉達，只道：
「先活著離開。」
祁峰拉開房門，確認走廊無人以後先行出去。若瀾牽著小諾跟在後面，葉飛走在最後。
經過門口時，他停了一瞬。
房間裡沒有什麼值得帶走的東西。桌上仍放著安德魯的報告副本，沙發靠墊上留著小諾哭泣時壓出的褶皺，窗簾後面是沉默的日內瓦湖。
幾個小時前，他站在白色幕布前告訴世界，他們願意把未來置於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如今他只能趁著黑夜離開。
韋恩站在房間中央。
「葉飛。」
葉飛回過頭。
「注意安全。」
葉飛摸了摸口袋裡的U盤。
「我知道。」
他走出房間後回了一下頭。
兩個人隔門廊對視了一瞬。
沒有告別，也沒有感謝。
服務通道比酒店走廊狹窄許多，牆壁刷成單調的灰白色，空氣裡帶著洗滌劑、布草和金屬推車混雜的氣味。幾個人沒有交談，只聽見行李輪子和腳步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輕響。
服務梯下降時，小諾一直靠在若瀾身邊。
數字從六層一格格跳向地下。
她忽然問：
「飛叔叔，阮叔叔會把甜品給爸爸嗎？」
葉飛看著電梯門上模糊的倒影。
「會。」
小諾點點頭，不再說話。
地下二層的門打開。
冷風從後勤卸貨區灌進來，遠處捲簾門已經升起一半。祁峰安排的黑色BMW停在陰影里，發動機沒有熄火。司機下車打開後門，另一名安保人員則站在閘門旁，等待最後的通行指令。
祁峰先檢查車底和後備廂，隨後示意他們上車。
若瀾扶著小諾坐進後排，自己緊挨著她。葉飛坐在另一側，祁峰坐進駕駛位，他沒有讓司機同行。他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再是一次普通撤離，而是一場不能把任何變量留給別人的逃亡。
隨後車門關閉，將酒店一起隔在外面。閘門緩慢升起。
轎車駛過後勤通道，匯入臨湖輔路。凌晨的日內瓦街道空曠而濕冷，湖面從車窗外一閃而過，遠處大噴泉已經停止，岸邊建築只剩沉靜的輪廓。
葉飛回頭望去。
酒店的燈光正在逐漸遠離。
葛秋生留在那裡。
白色報告留在那裡。
那個他們曾經相信規則、對話和公開能夠保護所有人的夜晚，也留在了那裡。
汽車轉過街角，酒店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
祁峰沒有立即加速，而是在第一個路口轉入另一條街。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後方沒有異常車輛，才重新提高車速。
夜幕中，黑色BMW載著四個人駛入日內瓦深不見底的迷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