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機場
黑色BMW沿著湖岸向機場駛去。
日內瓦尚未從深夜裡醒來，街道兩旁的建築沉在霧中，偶爾有清潔車從路口緩慢穿過，橙黃色的警示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覆旋轉。祁峰沒有選擇最快的路線，而是繞開幾條容易被截停的主幹道，始終將車速控制在不會引起注意的範圍內。每經過一個路口，他都會從後視鏡里觀察幾秒，確認那幾盞反覆出現的車燈是否仍然跟在後面。
沒有。
至少暫時沒有。
車內卻沒有因此鬆弛下來。
若瀾坐在後排中央，讓小諾靠在自己肩上。女孩已經不再哭，只是睜著眼睛，茫然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燈光。葛秋生的手機被她緊緊攥在掌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是若瀾在離開房間前交給她的，也是她拿到的爸爸的唯一的遺物。
葉飛坐在另一側，手掌搭在膝上。
黑色U盤依舊貼在他的口袋裡。汽車每一次轉彎，它都會輕輕碰到他的腿側，提醒他葛秋生臨死前的那些話，也提醒他此刻正在離那具遺體越來越遠。
祁峰耳邊的無線耳機忽然響了一聲。
他按下方向盤旁的通話鍵。
「說。」
電話另一端是機長。聲音經過車載系統壓得很低，卻依舊足夠清晰。
「我們已經到機場了。地勤正在給飛機通電，油料確認沒有問題，機組人員全部到齊。」
「飛行計劃呢？」
「伊斯坦堡已經報上去，暫時沒有退回。機場給的預計放行時間是四點五十分，應該來得及。」
祁峰掃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
三點三十七分。
「邊檢呢？」
「私人航空樓那邊還沒有收到特殊通知。地勤說只要乘員名單不再修改，到了以後可以直接辦理。」
「飛機別推出，等我消息。」
「明白。」
通話結束以後，祁峰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緊繃的肩線卻略微鬆了一點。
「飛機已經準備好了。」他說，「飛行計劃也沒有問題。照現在的進度，四點五十以前可以起飛。」
若瀾低聲問：
「卡特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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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飛機預計五點後落地。」祁峰道，「司法文件什麼時候進入瑞士系統，沒人知道。但只要我們在那之前升空，他們就很難再把人留下。」
葉飛沒有回應。
這似乎已經是他們眼下能夠得到的最好結果。飛機還在，邊檢沒有收到限制，卡特也仍在數千公里之外的高空。只要再快一點，他們便能在那張看不見的網真正收緊以前離開瑞士。
可葉飛沒有感到任何即將脫身的輕鬆。
他望著窗外。湖岸已經被甩在身後，機場方向的燈光從霧裡逐漸浮現。那些燈排列得整齊而明亮，像是某種穩定、理性而值得信賴的秩序。幾個小時前，他也曾站在同樣明亮的燈光下，向全世界解釋普羅米修斯為何需要規則。
現在他卻不得不賭一份規則尚未來得及生效。
小諾忽然動了一下。
「我們要去哪兒？」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酒店。
「先去機場。」若瀾替她攏了攏外套，「離開這裡以後，再想辦法回家。」
「爸爸呢？」
若瀾的手停了一瞬。
「阮叔叔會陪他。」
小諾垂下眼，不再追問。她將葛秋生的手機往懷裡塞了塞，似乎忘了那隻手機原本並不屬於自己。
祁峰從後視鏡里望了她一眼，隨即收回視線。
汽車駛入機場區域以後，祁峰降低車速，按照路牌轉向地下停車場。入口處的攝像頭從擋風玻璃上方掠過，欄杆在識別車牌後緩慢抬起。停車場內燈光慘白，一排排立柱向深處延伸，輪胎碾過水泥地面的聲音被低矮頂棚反覆折回，顯得格外清晰。
祁峰沒有直接駛向私人航空樓專用通道，而是先繞過一層，在靠近普通航站樓連接廊的位置停了下來。
四周很安靜。
零星幾輛車停在遠處，絕大部分車位仍然空著。一個拖著行李箱的中年男人從電梯間走出來，低頭尋找自己的車輛；另一邊，一名穿機場制服的工作人員正靠在牆邊抽菸。沒有警察，沒有路障，也沒有明顯等待他們的人。
一切都和普通的凌晨機場沒有區別。
祁峰沒有立刻熄火。
他先觀察了左右兩側，又把後視鏡角度略微調低，確認入口方向沒有車輛緊隨進來，才按下耳機通話鍵。
「我們到了。」
機長很快接通。
「我看見飛行計劃進入處理隊列了。」他說，「地勤正在做最後檢查，十五分鐘後可以接你們。」
「邊檢還是正常？」
「正常。乘員名單已經送過去，目前沒有……」
機長的話忽然停住。
電話那端傳來一陣模糊的交談聲，有人在用法語快速說著什麼，隨後腳步聲遠去。機長似乎捂住話筒，過了十幾秒才重新開口。
「祁先生，稍等一下。」
祁峰沒有催促。
停車場頂部的通風設備持續發出低沉轟鳴。葉飛抬起眼，透過前擋風玻璃望向不遠處的電梯間。那名機場工作人員已經抽完煙，卻沒有離開，只是將菸頭按滅，仍舊站在原地查看手機。
若瀾也察覺到了什麼。
她沒有出聲，只將小諾往自己身邊攬緊了一些。
耳機里終於再次傳來機長的聲音。
這一次，他刻意壓低了音量。
「飛行計劃被暫時擱置了。」
祁峰的眼神微微一沉。
「什麼原因。」
「機場要求重新確認全部乘員身份，說是臨時安全核驗。私人航空樓邊檢剛剛通知，所有乘員必須本人到場以後才能繼續辦理手續。」
「以前有這個要求嗎？」
「沒有。至少今天晚上一直沒有。」
「地面呢？」
「推出許可也被暫停了。地勤只說上面要求等待，沒有正式拒絕，也沒有給新的時間。」
祁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收緊。
「有沒有人來找機組？」
「剛才來了兩個人。一個出示機場安全部門證件，另一個沒有表明身份，只問了飛機註冊地、實際所有人和最終目的地，還要了一份完整乘員名單。」
「美國人？」
「口音像。」
「認識嗎？」
「不認識。但地勤經理說，他凌晨以前沒有見過他們。」
祁峰透過後視鏡與葉飛對視了一眼。
「有限制令下來嗎？」他問。
「應該還沒有。」機長道，「如果有，我們這邊會直接收到禁止放行通知。現在沒有，他們只是讓我們等。」
「等什麼？」
電話那端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祁峰切斷通話。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十分鐘前，那架飛機還在加油、通電、等待他們登機。沒有人拒絕，也沒有人阻止。可就在BMW駛入機場地下停車場、他們離真正離開瑞士只剩一條連接廊和一道邊檢的時候，每一個程序突然同時慢了下來。
沒有一道門正式關閉。
只是所有負責開門的人都開始等待。
葉飛率先開口：
「限制令還沒到。」
「沒有。」祁峰道。
「那就進去。」
祁峰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擋風玻璃，重新掠過停車場。
剛才那名機場工作人員已經離開牆邊，正朝另一個出口緩慢走去。遠處一輛深灰色旅行車亮起車燈，卻沒有駛出車位。車內有人，發動機也在運轉，前擋風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霧。
祁峰把車燈關閉。
深灰色旅行車仍然沒有動。
「進去以後，護照會被收走，人會被分開。」他說，「他們不需要限制令，只要讓邊檢說系統故障，讓地勤說飛機不能推出，就能把我們拖到卡特落地。」
「我們還有時間。」
「沒有那麼多。」
祁峰轉過身體，第一次正面望向葉飛。
「飛機已經不是出口，是籠子。他們知道你一定會來這裡，所以根本不需要在路上追你，只要守住登機口就夠了。」
葉飛的目光落向停車場上方。隔著層層混凝土，他仿佛仍能看見那架已經通電的飛機停在跑道邊緣，艙門打開，燈光亮著，距離他們不過幾百米。
只要穿過電梯、走廊和一道邊檢，他們便能坐進去。
可正因為那條路太清楚，它也最容易被控制。
「你有什麼方案？」若瀾問。
祁峰沒有再遲疑。
「分開走。」
小諾似乎終於聽見了這句話，緩慢抬起頭。
「誰分開？」
祁峰望向她，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我開車出去。你和若瀾姐、飛叔叔坐機場站的火車回市區。」
「你不跟我們走？」
「我去把後面的人帶走。」
「他們是誰？」
祁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葉飛道：
「他們已經知道這輛車。」
「所以車必須繼續動。」祁峰說，「他們在等你從停車場進入私人航空樓。如果BMW現在離開，他們會先判斷你是不是改變了路線。只要他們相信你還在車裡，就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你一個人怎麼脫身？」
「這是我的事。」
「祁峰。」
葉飛的聲音沉了下來。
祁峰卻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你留在車裡，我就引不開他們。四個人繼續坐在一起，他們只需要盯住一輛車。分開以後，他們必須先判斷你到底在哪邊。」
他說完，從西裝內袋取出一部巴掌大小的黑色手機，遞給葉飛。
手機沒有品牌標識，正面只有一塊很小的屏幕和幾個按鍵。
「這部和我手裡的配對過，有加密通信功能。不要一直開機，每個整點後的二十分開一次。沒有消息就按B計劃走。」
「B計劃是什麼？」
「阮總在市區有一處私密住所，不是他的公開住址，平時也不接待任何人。我把地址存在裡面，進市區以後分兩次換乘，不要直接過去。」
「你什麼時候來？」
「等我把車處理掉，再聯繫你。」
「多久？」
「我現在不能保證。」
葉飛接過手機，沒有繼續追問。
「從現在起，所有手機、手錶，還有能聯網的設備全部關機。」祁峰說，「不是靜音，也不是飛行模式。關機以後不要再打開。」
葉飛拿出手機，長按電源鍵。屏幕熄滅前，未讀信息和電話提醒短暫閃過，其中有馬斯克、安德魯和幾名普羅米修斯管理人員的名字。他沒有查看，也沒有回覆，直接將手機收回口袋。
若瀾也關掉了自己的手機。
小諾卻沒有反應。
祁峰剛才的話像是從她身邊掠過去，沒有在意識里留下任何痕跡。她仍低著頭，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葛秋生手機邊緣一道細小的劃痕。
「小諾。」若瀾輕聲叫她。
女孩抬起眼，神情空茫。
「手機要關掉。」
小諾似乎沒有明白，只是把手機攥得更緊了一點。
若瀾沒有強行從她手裡抽走，而是將手覆在她手指上，帶著她一起按住電源鍵。屏幕亮起時，壁紙在黑暗中閃了一瞬——葛秋生站在外灘的江風裡，小諾從背後探出半張臉，兩個人都被陽光照得微微眯起眼睛。
下一秒，屏幕熄滅。
若瀾把手機重新放回她掌心。
「拿好。」
小諾點了一下頭，仍舊沒有說話。若瀾又找出小諾自己的手機，一併關掉。
祁峰又從中央扶手箱下方取出一個薄薄的牛皮信封，裡面裝著現金、幾張沒有姓名的交通票和一把普通鑰匙。
「全部用現金。不要坐同一輛計程車直接到地方，也不要使用銀行卡。到市區以後先確認有沒有人跟，再進去。」
若瀾接過信封。
「祁峰，你要注意安全。」
祁峰點點頭。
葉飛將手伸向車門，卻又停住。
「把後排窗簾升起來。」
祁峰明白他的意思，按下控制鍵。後排深色遮陽簾緩緩升起，將車廂內的人影遮得更加模糊。
葉飛脫下外套，搭在自己剛才坐過的位置上。隔著深色車窗和停車場昏暗燈光，從外面看去，後排仍像坐著人。
祁峰望了一眼，點了點頭。
「夠了。」
若瀾先推開車門。冷白色燈光落進車內，小諾下意識抓緊她的手。葉飛最後下車，合上車門以前俯身對祁峰道：
「別逞強。」
祁峰靠在駕駛座上，牽了牽嘴角。
「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我逞強過？」
「很多次。」
「沒有一次出事。」
車門合攏。
祁峰沒有立刻離開。他等葉飛三人進入立柱陰影，才重新亮起車燈，駕駛BMW緩慢駛向出口。
深灰色旅行車依舊停在原處。
直到BMW轉過第二排車位，那輛車的剎車燈才亮了一下，隨後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葉飛站在連接廊入口附近，看著兩輛車先後消失在停車場彎道盡頭。
祁峰的判斷是對的。
他們從酒店出來以後，並沒有真正甩開追蹤。對方只是不急於靠近，因為他們知道BMW最終一定會來到機場。
現在，祁峰把那雙眼睛帶走了。
「走吧。」若瀾輕聲道。
三人穿過連接廊，進入普通航站樓。
機場大廳比葉飛想像中明亮。清晨最早一批航班尚未開始登機，卻已經有旅客拖著行李箱在櫃檯前排隊。穿制服的空乘人員三三兩兩走過，清潔工推著設備從玻璃幕牆旁穿行，廣播用法語、德語和英語依次提醒旅客保管好隨身物品。
沒有人奔跑，也沒有人回頭。
幾百米外，另一座樓里的工作人員或許正在等待一份來自伯爾尼或者華盛頓的文件。停車場裡，有人正跟著一輛他們以為載著葉飛的BMW離開。可在這座大廳里，所有人仍按照自己的時間表走向不同的城市，仿佛世界並沒有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發生斷裂。
葉飛把領口略微抬高，走在若瀾和小諾外側。
他們沒有攜帶大件行李。若瀾只背著那隻從酒店匆忙帶出的旅行袋，小諾緊抱著父親的手機和外套。三人的衣著在凌晨機場並不算醒目，更像是臨時改變行程、神色疲倦的一家人。
經過一處安檢崗亭時，一名機場工作人員抬頭掃了他們一眼。
葉飛沒有改變腳步。
若瀾的手掌貼在小諾後背，帶著她繼續向前。
那名工作人員很快重新低下頭，在面前的文件上簽了一個名字。
直到轉過拐角，火車站的藍色標識出現在上方，若瀾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自動售票機前沒有其他人。
她選擇了科爾納萬中央火車站，葉飛從信封里取出現金。紙幣被機器吞入以後，三張車票依次從下方吐出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小諾接過自己的車票，茫然望著上面的文字。
「我們去哪裡？」
「先去市區。」若瀾說，「阮叔叔有一間房子。」
「他會在那裡嗎？」
「不會。」
小諾低下頭。
她大概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關於誰會回來、誰不會回來的答案。若瀾握住她的手，帶她走下扶梯。
一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靠在立柱旁讀報，兩名年輕旅客坐在行李箱上低聲交談，遠處還有一對抱著孩子的夫妻。顯示屏上的時間一格格跳動，下一班開往市區的列車將在三十分鐘後到達。
若瀾和小諾依偎著坐在站台的長椅上，小諾堅持不住，靠在若瀾的膝頭，在迷糊中閉上眼睛。
葉飛一直站在站台邊緣，手裡緊握著祁峰交給他的加密手機。
他沒有點亮屏幕。
距離第一次約定通信時間還有四十多分鐘。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望向隧道深處。許久以後，軌道盡頭終於出現兩束燈光，列車裹著風駛入站台，車輪與鋼軌摩擦出尖銳而短暫的聲響。
車門打開。
若瀾讓小諾先進去，自己緊隨其後。葉飛在踏進車廂以前回頭望了一眼。
站台上沒有追來的人。
也沒有祁峰。
只有機場廣播的餘音沿著扶梯方向隱約傳來，又被關閉的車門隔斷。
列車緩緩啟動。
小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依舊攥著葛秋生的手機，額頭輕輕抵在玻璃上。若瀾坐在她身旁，將女孩冰冷的手包進掌心。葉飛坐在對面，透過車窗望著機場的燈光一點點向後退去。
那架私人飛機仍停在某處。
機組已經到齊，油料已經加滿，航行燈也許依舊亮著。它離他們如此之近，卻像一扇已經打開、再也無法抵達的門。
列車駛出機場站，進入剛剛甦醒的日內瓦。
車廂里有人靠著椅背打盹，有人低頭翻閱清晨的報紙，電子屏幕平靜顯示著下一站的名字。沒有人認識葉飛，也沒有人知道幾分鐘前，一張尚未簽署的拘押申請已經迫使他放棄自己的飛機、汽車和身份，混在最普通的旅客中離開機場。
窗外最後一排跑道燈掠過玻璃。
葉飛知道，祁峰正駕駛那輛黑色BMW駛向另一個方向，把追蹤者和危險一併帶離他們身邊。
而他們此刻擁有的，只剩阮鍾明留下的一間無人知曉的房子，以及幾個小時未必可靠的安全。
日內瓦尚未從深夜裡醒來，街道兩旁的建築沉在霧中，偶爾有清潔車從路口緩慢穿過，橙黃色的警示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覆旋轉。祁峰沒有選擇最快的路線，而是繞開幾條容易被截停的主幹道，始終將車速控制在不會引起注意的範圍內。每經過一個路口，他都會從後視鏡里觀察幾秒，確認那幾盞反覆出現的車燈是否仍然跟在後面。
沒有。
至少暫時沒有。
車內卻沒有因此鬆弛下來。
若瀾坐在後排中央，讓小諾靠在自己肩上。女孩已經不再哭，只是睜著眼睛，茫然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燈光。葛秋生的手機被她緊緊攥在掌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是若瀾在離開房間前交給她的，也是她拿到的爸爸的唯一的遺物。
葉飛坐在另一側，手掌搭在膝上。
黑色U盤依舊貼在他的口袋裡。汽車每一次轉彎，它都會輕輕碰到他的腿側，提醒他葛秋生臨死前的那些話，也提醒他此刻正在離那具遺體越來越遠。
祁峰耳邊的無線耳機忽然響了一聲。
他按下方向盤旁的通話鍵。
「說。」
電話另一端是機長。聲音經過車載系統壓得很低，卻依舊足夠清晰。
「我們已經到機場了。地勤正在給飛機通電，油料確認沒有問題，機組人員全部到齊。」
「飛行計劃呢？」
「伊斯坦堡已經報上去，暫時沒有退回。機場給的預計放行時間是四點五十分，應該來得及。」
祁峰掃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
三點三十七分。
「邊檢呢？」
「私人航空樓那邊還沒有收到特殊通知。地勤說只要乘員名單不再修改，到了以後可以直接辦理。」
「飛機別推出，等我消息。」
「明白。」
通話結束以後，祁峰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緊繃的肩線卻略微鬆了一點。
「飛機已經準備好了。」他說，「飛行計劃也沒有問題。照現在的進度，四點五十以前可以起飛。」
若瀾低聲問：
「卡特什麼時候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他的飛機預計五點後落地。」祁峰道，「司法文件什麼時候進入瑞士系統，沒人知道。但只要我們在那之前升空，他們就很難再把人留下。」
葉飛沒有回應。
這似乎已經是他們眼下能夠得到的最好結果。飛機還在，邊檢沒有收到限制，卡特也仍在數千公里之外的高空。只要再快一點，他們便能在那張看不見的網真正收緊以前離開瑞士。
可葉飛沒有感到任何即將脫身的輕鬆。
他望著窗外。湖岸已經被甩在身後，機場方向的燈光從霧裡逐漸浮現。那些燈排列得整齊而明亮，像是某種穩定、理性而值得信賴的秩序。幾個小時前，他也曾站在同樣明亮的燈光下，向全世界解釋普羅米修斯為何需要規則。
現在他卻不得不賭一份規則尚未來得及生效。
小諾忽然動了一下。
「我們要去哪兒？」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酒店。
「先去機場。」若瀾替她攏了攏外套，「離開這裡以後，再想辦法回家。」
「爸爸呢？」
若瀾的手停了一瞬。
「阮叔叔會陪他。」
小諾垂下眼，不再追問。她將葛秋生的手機往懷裡塞了塞，似乎忘了那隻手機原本並不屬於自己。
祁峰從後視鏡里望了她一眼，隨即收回視線。
汽車駛入機場區域以後，祁峰降低車速，按照路牌轉向地下停車場。入口處的攝像頭從擋風玻璃上方掠過，欄杆在識別車牌後緩慢抬起。停車場內燈光慘白，一排排立柱向深處延伸，輪胎碾過水泥地面的聲音被低矮頂棚反覆折回，顯得格外清晰。
祁峰沒有直接駛向私人航空樓專用通道，而是先繞過一層，在靠近普通航站樓連接廊的位置停了下來。
四周很安靜。
零星幾輛車停在遠處，絕大部分車位仍然空著。一個拖著行李箱的中年男人從電梯間走出來，低頭尋找自己的車輛；另一邊，一名穿機場制服的工作人員正靠在牆邊抽菸。沒有警察，沒有路障，也沒有明顯等待他們的人。
一切都和普通的凌晨機場沒有區別。
祁峰沒有立刻熄火。
他先觀察了左右兩側，又把後視鏡角度略微調低，確認入口方向沒有車輛緊隨進來，才按下耳機通話鍵。
「我們到了。」
機長很快接通。
「我看見飛行計劃進入處理隊列了。」他說，「地勤正在做最後檢查，十五分鐘後可以接你們。」
「邊檢還是正常？」
「正常。乘員名單已經送過去，目前沒有……」
機長的話忽然停住。
電話那端傳來一陣模糊的交談聲，有人在用法語快速說著什麼，隨後腳步聲遠去。機長似乎捂住話筒，過了十幾秒才重新開口。
「祁先生，稍等一下。」
祁峰沒有催促。
停車場頂部的通風設備持續發出低沉轟鳴。葉飛抬起眼，透過前擋風玻璃望向不遠處的電梯間。那名機場工作人員已經抽完煙，卻沒有離開，只是將菸頭按滅，仍舊站在原地查看手機。
若瀾也察覺到了什麼。
她沒有出聲，只將小諾往自己身邊攬緊了一些。
耳機里終於再次傳來機長的聲音。
這一次，他刻意壓低了音量。
「飛行計劃被暫時擱置了。」
祁峰的眼神微微一沉。
「什麼原因。」
「機場要求重新確認全部乘員身份，說是臨時安全核驗。私人航空樓邊檢剛剛通知，所有乘員必須本人到場以後才能繼續辦理手續。」
「以前有這個要求嗎？」
「沒有。至少今天晚上一直沒有。」
「地面呢？」
「推出許可也被暫停了。地勤只說上面要求等待，沒有正式拒絕，也沒有給新的時間。」
祁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收緊。
「有沒有人來找機組？」
「剛才來了兩個人。一個出示機場安全部門證件，另一個沒有表明身份，只問了飛機註冊地、實際所有人和最終目的地，還要了一份完整乘員名單。」
「美國人？」
「口音像。」
「認識嗎？」
「不認識。但地勤經理說，他凌晨以前沒有見過他們。」
祁峰透過後視鏡與葉飛對視了一眼。
「有限制令下來嗎？」他問。
「應該還沒有。」機長道，「如果有，我們這邊會直接收到禁止放行通知。現在沒有，他們只是讓我們等。」
「等什麼？」
電話那端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祁峰切斷通話。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十分鐘前，那架飛機還在加油、通電、等待他們登機。沒有人拒絕，也沒有人阻止。可就在BMW駛入機場地下停車場、他們離真正離開瑞士只剩一條連接廊和一道邊檢的時候，每一個程序突然同時慢了下來。
沒有一道門正式關閉。
只是所有負責開門的人都開始等待。
葉飛率先開口：
「限制令還沒到。」
「沒有。」祁峰道。
「那就進去。」
祁峰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擋風玻璃，重新掠過停車場。
剛才那名機場工作人員已經離開牆邊，正朝另一個出口緩慢走去。遠處一輛深灰色旅行車亮起車燈，卻沒有駛出車位。車內有人，發動機也在運轉，前擋風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霧。
祁峰把車燈關閉。
深灰色旅行車仍然沒有動。
「進去以後，護照會被收走，人會被分開。」他說，「他們不需要限制令，只要讓邊檢說系統故障，讓地勤說飛機不能推出，就能把我們拖到卡特落地。」
「我們還有時間。」
「沒有那麼多。」
祁峰轉過身體，第一次正面望向葉飛。
「飛機已經不是出口，是籠子。他們知道你一定會來這裡，所以根本不需要在路上追你，只要守住登機口就夠了。」
葉飛的目光落向停車場上方。隔著層層混凝土，他仿佛仍能看見那架已經通電的飛機停在跑道邊緣，艙門打開，燈光亮著，距離他們不過幾百米。
只要穿過電梯、走廊和一道邊檢，他們便能坐進去。
可正因為那條路太清楚，它也最容易被控制。
「你有什麼方案？」若瀾問。
祁峰沒有再遲疑。
「分開走。」
小諾似乎終於聽見了這句話，緩慢抬起頭。
「誰分開？」
祁峰望向她，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我開車出去。你和若瀾姐、飛叔叔坐機場站的火車回市區。」
「你不跟我們走？」
「我去把後面的人帶走。」
「他們是誰？」
祁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葉飛道：
「他們已經知道這輛車。」
「所以車必須繼續動。」祁峰說，「他們在等你從停車場進入私人航空樓。如果BMW現在離開，他們會先判斷你是不是改變了路線。只要他們相信你還在車裡，就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你一個人怎麼脫身？」
「這是我的事。」
「祁峰。」
葉飛的聲音沉了下來。
祁峰卻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你留在車裡，我就引不開他們。四個人繼續坐在一起，他們只需要盯住一輛車。分開以後，他們必須先判斷你到底在哪邊。」
他說完，從西裝內袋取出一部巴掌大小的黑色手機，遞給葉飛。
手機沒有品牌標識，正面只有一塊很小的屏幕和幾個按鍵。
「這部和我手裡的配對過，有加密通信功能。不要一直開機，每個整點後的二十分開一次。沒有消息就按B計劃走。」
「B計劃是什麼？」
「阮總在市區有一處私密住所，不是他的公開住址，平時也不接待任何人。我把地址存在裡面，進市區以後分兩次換乘，不要直接過去。」
「你什麼時候來？」
「等我把車處理掉，再聯繫你。」
「多久？」
「我現在不能保證。」
葉飛接過手機，沒有繼續追問。
「從現在起，所有手機、手錶，還有能聯網的設備全部關機。」祁峰說，「不是靜音，也不是飛行模式。關機以後不要再打開。」
葉飛拿出手機，長按電源鍵。屏幕熄滅前，未讀信息和電話提醒短暫閃過，其中有馬斯克、安德魯和幾名普羅米修斯管理人員的名字。他沒有查看，也沒有回覆，直接將手機收回口袋。
若瀾也關掉了自己的手機。
小諾卻沒有反應。
祁峰剛才的話像是從她身邊掠過去，沒有在意識里留下任何痕跡。她仍低著頭，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葛秋生手機邊緣一道細小的劃痕。
「小諾。」若瀾輕聲叫她。
女孩抬起眼，神情空茫。
「手機要關掉。」
小諾似乎沒有明白，只是把手機攥得更緊了一點。
若瀾沒有強行從她手裡抽走，而是將手覆在她手指上，帶著她一起按住電源鍵。屏幕亮起時，壁紙在黑暗中閃了一瞬——葛秋生站在外灘的江風裡，小諾從背後探出半張臉，兩個人都被陽光照得微微眯起眼睛。
下一秒，屏幕熄滅。
若瀾把手機重新放回她掌心。
「拿好。」
小諾點了一下頭，仍舊沒有說話。若瀾又找出小諾自己的手機，一併關掉。
祁峰又從中央扶手箱下方取出一個薄薄的牛皮信封，裡面裝著現金、幾張沒有姓名的交通票和一把普通鑰匙。
「全部用現金。不要坐同一輛計程車直接到地方，也不要使用銀行卡。到市區以後先確認有沒有人跟，再進去。」
若瀾接過信封。
「祁峰，你要注意安全。」
祁峰點點頭。
葉飛將手伸向車門，卻又停住。
「把後排窗簾升起來。」
祁峰明白他的意思，按下控制鍵。後排深色遮陽簾緩緩升起，將車廂內的人影遮得更加模糊。
葉飛脫下外套，搭在自己剛才坐過的位置上。隔著深色車窗和停車場昏暗燈光，從外面看去，後排仍像坐著人。
祁峰望了一眼，點了點頭。
「夠了。」
若瀾先推開車門。冷白色燈光落進車內，小諾下意識抓緊她的手。葉飛最後下車，合上車門以前俯身對祁峰道：
「別逞強。」
祁峰靠在駕駛座上，牽了牽嘴角。
「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我逞強過？」
「很多次。」
「沒有一次出事。」
車門合攏。
祁峰沒有立刻離開。他等葉飛三人進入立柱陰影，才重新亮起車燈，駕駛BMW緩慢駛向出口。
深灰色旅行車依舊停在原處。
直到BMW轉過第二排車位，那輛車的剎車燈才亮了一下，隨後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葉飛站在連接廊入口附近，看著兩輛車先後消失在停車場彎道盡頭。
祁峰的判斷是對的。
他們從酒店出來以後，並沒有真正甩開追蹤。對方只是不急於靠近，因為他們知道BMW最終一定會來到機場。
現在，祁峰把那雙眼睛帶走了。
「走吧。」若瀾輕聲道。
三人穿過連接廊，進入普通航站樓。
機場大廳比葉飛想像中明亮。清晨最早一批航班尚未開始登機，卻已經有旅客拖著行李箱在櫃檯前排隊。穿制服的空乘人員三三兩兩走過，清潔工推著設備從玻璃幕牆旁穿行，廣播用法語、德語和英語依次提醒旅客保管好隨身物品。
沒有人奔跑，也沒有人回頭。
幾百米外，另一座樓里的工作人員或許正在等待一份來自伯爾尼或者華盛頓的文件。停車場裡，有人正跟著一輛他們以為載著葉飛的BMW離開。可在這座大廳里，所有人仍按照自己的時間表走向不同的城市，仿佛世界並沒有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發生斷裂。
葉飛把領口略微抬高，走在若瀾和小諾外側。
他們沒有攜帶大件行李。若瀾只背著那隻從酒店匆忙帶出的旅行袋，小諾緊抱著父親的手機和外套。三人的衣著在凌晨機場並不算醒目，更像是臨時改變行程、神色疲倦的一家人。
經過一處安檢崗亭時，一名機場工作人員抬頭掃了他們一眼。
葉飛沒有改變腳步。
若瀾的手掌貼在小諾後背，帶著她繼續向前。
那名工作人員很快重新低下頭，在面前的文件上簽了一個名字。
直到轉過拐角，火車站的藍色標識出現在上方，若瀾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自動售票機前沒有其他人。
她選擇了科爾納萬中央火車站，葉飛從信封里取出現金。紙幣被機器吞入以後，三張車票依次從下方吐出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小諾接過自己的車票，茫然望著上面的文字。
「我們去哪裡？」
「先去市區。」若瀾說，「阮叔叔有一間房子。」
「他會在那裡嗎？」
「不會。」
小諾低下頭。
她大概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關於誰會回來、誰不會回來的答案。若瀾握住她的手，帶她走下扶梯。
一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靠在立柱旁讀報，兩名年輕旅客坐在行李箱上低聲交談，遠處還有一對抱著孩子的夫妻。顯示屏上的時間一格格跳動，下一班開往市區的列車將在三十分鐘後到達。
若瀾和小諾依偎著坐在站台的長椅上，小諾堅持不住，靠在若瀾的膝頭，在迷糊中閉上眼睛。
葉飛一直站在站台邊緣，手裡緊握著祁峰交給他的加密手機。
他沒有點亮屏幕。
距離第一次約定通信時間還有四十多分鐘。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望向隧道深處。許久以後，軌道盡頭終於出現兩束燈光，列車裹著風駛入站台，車輪與鋼軌摩擦出尖銳而短暫的聲響。
車門打開。
若瀾讓小諾先進去，自己緊隨其後。葉飛在踏進車廂以前回頭望了一眼。
站台上沒有追來的人。
也沒有祁峰。
只有機場廣播的餘音沿著扶梯方向隱約傳來，又被關閉的車門隔斷。
列車緩緩啟動。
小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依舊攥著葛秋生的手機，額頭輕輕抵在玻璃上。若瀾坐在她身旁，將女孩冰冷的手包進掌心。葉飛坐在對面，透過車窗望著機場的燈光一點點向後退去。
那架私人飛機仍停在某處。
機組已經到齊，油料已經加滿，航行燈也許依舊亮著。它離他們如此之近，卻像一扇已經打開、再也無法抵達的門。
列車駛出機場站，進入剛剛甦醒的日內瓦。
車廂里有人靠著椅背打盹，有人低頭翻閱清晨的報紙，電子屏幕平靜顯示著下一站的名字。沒有人認識葉飛，也沒有人知道幾分鐘前，一張尚未簽署的拘押申請已經迫使他放棄自己的飛機、汽車和身份，混在最普通的旅客中離開機場。
窗外最後一排跑道燈掠過玻璃。
葉飛知道，祁峰正駕駛那輛黑色BMW駛向另一個方向，把追蹤者和危險一併帶離他們身邊。
而他們此刻擁有的，只剩阮鍾明留下的一間無人知曉的房子，以及幾個小時未必可靠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