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再見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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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餐廳時,湖面已經完全沉入夜色。風比來時更冷,小諾縮了縮脖子,祁峰隨手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她嫌衣服太大,袖子一直垂到手指外面,卻沒有脫掉,只抱著那盒替父親留下的甜品,走在若瀾身邊。

  馬斯克與安德魯住在另一側樓層,在電梯廳分別時,小諾忽然想起合影,舉起手機喊了一聲。

  馬斯克已經走進電梯,又伸手替她擋住即將合攏的門。

  「現在拍?」

  小諾望了望身後。

  葛秋生仍未回來。

  她搖頭。

  「等明天吧。我想讓我爸爸也在。」

  「明天見。」馬斯克道。

  電梯門緩緩合攏。

  小諾也沖他揮了揮手。

  「明天見。」

  回到六樓以後,走廊安靜得只能聽見地毯吞沒腳步的細響。小諾先回房間放東西,若瀾正準備陪她去找葛秋生,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阮鍾明從拐角處出現。

  他平日裡總是衣著整齊,說話不疾不徐,即使面對最棘手的談判,也很少讓情緒泄露在臉上。可此刻,他的襯衫領口敞著,額角和鬢邊全是冷汗,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右手袖口還沾著一片已經發暗的紅。

  葉飛只看了他一眼,心便驟然沉了下去。

  「葛秋生呢?」

  阮鍾明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一句。

  「在周廷安房間。」

  「出事了。」

  祁峰已經先一步拔出電話,通知安保封鎖樓層。葉飛沒有再問,轉身便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若瀾跟在他身後,尚未走出幾步,身後房門忽然打開。

  小諾抱著那隻甜品紙袋探出頭。

  「阮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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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見阮鍾明臉上的神情,又望見他袖口的血跡,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門口。

  「我爸爸呢?」

  沒人回答。

  沉默在走廊里迅速膨脹,變成一種連呼吸都無法穿透的東西。

  小諾手裡的紙袋掉到地上。

  盒子翻倒,白色奶油從縫隙里擠出來,在深色地毯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痕跡。她忽然越過若瀾,朝葉飛他們追去。

  「小諾!」

  若瀾伸手沒有拉住。

  周廷安的房門已經敞開,祁峰的安保人員守在門外。房間裡的燈全部亮著,冷白光照在翻開的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文件上,像一間被驟然剖開的秘密。

  葉飛剛剛跨過門檻,便停住了腳步。

  葛秋生倒在書桌與床之間。

  他的身體側臥在地毯上,一隻手還伸向不遠處摔落的手機,另一隻手壓在胸腹之間。鮮血已經從身下漫開,浸透淺灰色地毯,沿著細密紋路向四周緩慢擴散。桌邊倒著一把椅子,電腦屏幕仍亮著,上面是一張被放大的證件照片和幾行葉飛看不清的英文資料。

  房間並不凌亂。

  正因為不夠凌亂,眼前的一切才顯得更加冰冷。沒有漫長的搏鬥,沒有來得及發出的求救,只有一個剛才還在揉女兒頭髮、答應處理完事情便回去吃飯的人,悄無聲息地倒在一片血泊里。

  「小諾別看。」葉飛猛的一把,把小諾拉進自己的懷裡,另一隻手把她的頭轉向自己的胸膛。但那血腥的一幕仍在第一時間映入了小諾的眼帘。

  小諾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似乎沒有立刻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嘴唇微微顫抖。

  「爸爸……」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秒,小諾只覺得天旋地轉,她腳下一軟,短暫的失去了意識。

  葉飛扶住了她,在她倒下前將她抱緊。

  她沒有哭喊,只是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十根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襯衫,仿佛只要稍微鬆開一點,腳下僅剩的那塊土地也會隨之坍塌。葉飛能夠感覺到她的眼淚不斷滲進胸前的布料,起初是滾燙的,後來漸漸冷下來,與她身體裡止不住的戰慄混在一起。

  葉飛低聲道:

  「不要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交給我。」

  若瀾走到他們身旁,緩緩地扶住小諾的肩。

  她沒有試圖把小諾從葉飛懷裡接過去,只是將雙手輕輕環住那個女孩。隔著薄薄的外套,她能感覺到那副年輕身體正劇烈顫抖,像一根被驟然折斷、卻還沒有完全失去知覺的枝條。

  「我們先出去。」若瀾低聲道。

  葉飛點了一下頭。

  他想扶小諾站穩,但女孩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力氣。葉飛沒有再勉強她,俯身將她抱起。十七歲的女孩已經不輕,身體卻軟得像一個突然退回童年的孩子,雙臂本能地環住他的脖頸,將臉深深埋在他肩頭,始終沒有再朝房間裡望一眼。

  葉飛抱著她走出房門。

  經過門口時,若瀾停了一步,回頭望向葛秋生。

  酒店醫護人員已經趕到,跪在地毯邊做最後的檢查。一名醫生抬起頭,朝阮鍾明極輕地搖了搖頭。隨後,白色布單從葛秋生腳邊緩緩展開,越過那雙不久前還替女兒翻過菜單的手,最終遮住了他的臉。

  若瀾閉上眼睛。

  她曾經見過死亡。

  在察瓦龍的那些年裡,雪崩、疾病、山路上的意外,都曾將生命從村莊中突然帶走。可那些死亡大多來自自然,來自山川、寒冷和人類尚且無法抵抗的命運。

  眼前的死亡卻不同。

  它來自另一個人的選擇。

  來自一把被帶進這座酒店的槍,來自一個在他們身邊生活了數月、替他們整理供應鏈、審核文件,並在每一次談話中表現得溫和而可靠的人。

  一個人可以偽裝履歷,可以偽裝立場,甚至可以長久地偽裝善意。

  但子彈把所有偽裝撕開。

  走廊里已經被酒店安保封鎖,會議代表被要求暫時留在各自樓層。遠處不斷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電梯停在六樓後久久沒有離開,幾名瑞士警察從另一端快步走近,開始詢問最早發現現場的人。

  祁峰從消防通道返回,臉色陰沉得可怕。

  「人跑了。」

  葉飛抱著小諾停下腳步。

  「從哪裡?」

  「西側消防梯。監控拍到他換過一次外套,戴了帽子,從酒店後勤出口離開。外面有人接應,車牌是假的。」

  「多久以前?」

  「不到十五分鐘。」

  葉飛望向阮鍾明。

  阮鍾明啞聲道:

  「他開槍以後就走了。我只顧著給老葛止血,沒能追上去。」

  「這不是你的錯。」葉飛道。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讓若瀾感到害怕。

  她太了解葉飛。真正的憤怒從來不會讓他失去控制,反而會將他所有外露的情緒一層層壓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

  祁峰繼續道:

  「我已經讓人查所有出口和附近道路,也把他的照片交給了瑞士警方。但他準備充分,護照和身份可能不止一套。」

  「先封住機場和火車站。」葉飛道,「查法國邊境,重點查租賃車輛和臨時更換的車牌。不要只盯周廷安這個名字。」

  「明白。」

  祁峰轉身離開前,視線在小諾身上停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抬手重重按了一下葉飛的肩膀。

  小諾似乎聽見了他們的交談,又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

  她只是靠在葉飛肩頭,忽然很輕地問:

  「爸爸會不會冷?」

  葉飛的身體僵住了。

  若瀾眼中的淚水再次湧上來。

  「不會。」她俯身靠近小諾,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溫柔,「醫生在陪著他。」

  「他晚上沒有吃飯。」

  「我知道。」

  「我給他留了甜品。」

  若瀾沒有回答。

  那隻裝著甜品的紙盒還躺在走廊另一端。剛才掉落時盒蓋已經鬆開,奶油和蛋糕從裡面滑出來,被匆忙經過的人踩過一腳,在地毯上留下凌亂的白色痕跡。

  可是葛秋生沒有機會再吃到它了。

  小諾沉默了片刻,又問:

  「他是不是因為我生氣了,所以沒有回來?」

  「不是。」

  葉飛幾乎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聲音沉穩而清晰。

  「他離開的時候沒有生你的氣。」

  「可是我沒有跟他說再見。」

  「他知道。」

  「我還說他每次都騙人。」

  葉飛閉了一下眼。

  「他也知道你不是認真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你爸爸。」

  小諾像是終於被這句話擊中,剛剛稍微平復下去的哭聲再次從胸腔深處湧出來。她沒有再掙扎,只將臉埋得更深,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葉飛抱著她走回房間。

  若瀾替他們推開門,將窗簾全部拉上,把湖岸那些依舊明亮的燈火擋在外面。幾個小時前,小諾還站在這扇窗前挑選第二天合影時要穿的衣服;此刻那些衣服仍整齊鋪在床尾,手機也放在桌上,屏幕停留在相機界面。

  若瀾將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葉飛在沙發邊坐下,小諾仍不肯從他懷裡離開。若瀾倒了一杯溫水,女孩沒有喝,只是茫然望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

  外面的世界依舊在高速運轉。

  警察詢問證人,安保人員調取監控,祁峰不斷撥出電話,瑞士警方開始搜查邊境。白色報告帶來的消息還在各大媒體上擴散,無數人仍在討論普羅透斯是否會改變能源和航天,討論葉飛與馬斯克的演講是否過於理想主義。

  可在這個房間裡,所有那些宏大的詞都失去了意義。

  這裡沒有未來,沒有文明,沒有人類共同承擔的責任。

  這裡只有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女孩。

  以及三個再也無法回到晚餐之前的人。

  阮鍾明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整個人仿佛在幾個小時裡蒼老了許多,肩背微微佝僂,雙手上仍殘留著已經乾涸的血跡。他望著小諾,眼中壓著一種幾乎無法承受的愧疚。

  「是我叫他去的。」他說。

  葉飛抬起頭。

  「不是你殺了他。」


  「那周廷安會繼續留在我們身邊。」

  葉飛打斷他。

  「直到他找到更合適的機會,殺更多的人。」

  阮鍾明嘴唇緊緊地抿了一會兒。

  「下午的時候,我發現周廷安有些不對。」

  葉飛看著他。

  「哪裡?」

  「他知道太多。」

  阮鍾明聲音很低。

  「供應鏈的問題,他分析得很準確。但有些判斷,不像一個外部顧問應該知道的信息。他知道美國審查體系下一步可能關注什麼,知道哪些文件會被調查,甚至提前提醒我哪些問題以後一定會出現。」

  他停頓了一下。

  「最開始,我以為只是經驗豐富。」

  「後來呢?」

  「後來葛秋生提醒了我。」

  葉飛微微一怔。

  阮鍾明繼續道:

  「他說,一個真正的顧問,會告訴我們風險在哪裡。但周廷安很多時候是在告訴我們,美國那邊正在想什麼。」

  房間裡安靜下來。

  「所以你們去找他?」

  「不是抓他。」阮鍾明搖頭,「只是想確認。」

  他閉了閉眼。

  「周廷安今晚約了一個人出去。我和老葛趁他離開的時間,進入他的房間,想看看有沒有能證明身份的問題。」

  「找到了?」

  阮鍾明沒有立刻回答。

  「找到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證物袋。

  裡面是一張摺疊過的紙。

  「他的電腦加密文件沒有打開,但房間裡有一份列印出來的行程記錄,還有幾個不屬於供應鏈顧問的聯繫方式。」

  葉飛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些名字他並不認識。

  但其中幾個機構名稱,讓他的眼神沉了下來。

  「然後呢?」

  「老葛讓我先離開,把東西交給你。」

  阮鍾明的聲音開始發顫。

  「他說他再確認一下。」

  「後來周回來了?」葉飛道。

  「我剛走出不遠就聽見一聲槍響。等我再回去,周猛的從房間裡衝出來,和我在門口擦肩而過。然後我就看到老葛倒在血泊里。」

  「老葛把這個給了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黑色U盤,但上面有屏幕和按鈕,樣子有些奇怪。

  「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他不能再幫你管了,讓你每天記得操作。」

  小諾的肩膀輕輕一顫。

  葉飛望著那個小小的東西,沒有立即伸手。

  那東西太小了。

  小到幾乎無法與一個人的生命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可葛秋生最後一刻仍然選擇護住它,因為他知道它可能關係到葉飛、若瀾、小諾,和很多人的生死。

  沉默了半晌,葉飛終於接過那個東西,放進自己的口袋。

  阮鍾明離開以後,房間裡重新沉寂下來。

  小諾哭累了,卻始終不肯睡。她靠在葉飛懷裡,偶爾因為走廊傳來的腳步聲猛然抬頭,像是仍在等待父親推開門,埋怨她為什麼這麼晚還不休息。

  每一次失望,她都會重新抓緊葉飛的衣服。

  葉飛沒有讓任何人替換自己。

  凌晨過去很久,小諾才在極度疲憊中昏沉睡去。即使睡著,她的眉頭仍緊緊皺著,手指依然攥住葉飛的一小片袖口。

  若瀾取來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葉飛低頭望著女孩。

  「老葛走的時候,把她交給我照顧。」

  若瀾在他身邊坐下。

  「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回來。」

  「我應該攔住他。」

  「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看見他接電話的時候,覺得有些不對。」

  「飛哥。」

  若瀾握住他的手。

  「你不能把所有來不及阻止的事情,都變成自己的錯。」

  葉飛沒有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在香港的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談歐元的局勢。這麼多年葛秋生不只是一個跟在他身邊幫他賺錢,幫他管錢的人。他更像一個家人,一個共同經歷了太多太多,卻仍然包容,仍然不離不棄的家人。他說自己只是管錢的,不懂葉飛那些改變時代的夢想,卻一次也沒有真正離開。

  現在,他終於離開了。

  而留下來的,是懷裡這個還沒有來得及長大的女兒。

  「你放心,我會照顧她。」葉飛道。

  這不是對若瀾說的。

  更像是對另一個已經聽不見的人說。

  若瀾望著他,慢慢收緊了握住他的手。

  「我們一起。」

  窗外的湖水仍在無聲起伏。

  幾個小時前,他們在湖邊談論人類如何跨越遙遠的星空,如何讓遠行的人擁有歸途。葛秋生離席時也說,他處理完事情就會回來。

  可是有些路一旦踏出去,便再也沒有返程。

  桌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是小諾之前設好的提醒:

  明天上午十點,與馬斯克合影。

  屏幕的光照亮她滿是淚痕的臉,也照亮葉飛胸前那片被淚水浸透、已經乾涸的布料。

  若瀾伸出手,輕輕關閉了提醒。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而那張本該在第二天拍下的照片,永遠缺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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