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最後的晚餐
韋恩接通電話。
「我是韋恩。」
卡特的聲音傳來。
「報告結束了？」
「剛結束。」
「現在你應該明白，我們之前低估了他。」
韋恩望著湖面。
「我看到的是一套公開的國際治理方案。」
「你看到的是包裝。」
「資金接受審計，設施和專利分散，沒有任何一方擁有單獨控制權。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沒有發現他們利用歐洲基金繞過制裁的證據。」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瞬。
「你去日內瓦不是為了替他辯護。」
「我也不是為了替你製造罪名。」
卡特的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合規案件。你剛剛親眼看到，那項技術可能改變什麼。能源、高能推進、深空運輸，最終還會包括軍事系統。如果我們等到一切成熟以後再行動，就已經太遲了。」
「危險不等於犯罪。」
「國家安全也不是刑事法庭上的學術討論。」
韋恩停下腳步。
「可你準備使用的，是刑事司法程序。」
風沿著湖岸吹來，將他的西裝下擺掀起。
卡特沒有否認。
「司法部已經準備了一份密封申請。銀行欺詐、妨礙調查、違反出口管制，以及通過離岸結構隱瞞受益人身份。我們會向瑞士方面申請臨時拘押。」
韋恩握著電話的手收緊了一些。
「證據達到起訴標準了嗎？」
「足以申請臨時拘押。」
「這不是同一個問題。」
「等他進入司法程序，我們就有時間查清其他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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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恩閉了一下眼。
「所以你們要先控制人，再建立案件。」
「我們要阻止一個可能改變戰略平衡的人離開管轄範圍。」
「他現在就在瑞士，公開參加一場國際會議，沒有隱藏行程，也沒有拒絕審計。」
「這恰恰說明他認為自己不會受到阻止。」
「也可能說明他沒有準備逃跑。」
卡特的聲音驟然提高。
「韋恩，你聽完幾場演講，就開始相信他了？」
「我不相信他。」
韋恩同樣提高了聲音。
「我相信證據。我相信程序。我也相信政府不能因為無法解釋一個人的成功，就把成功本身變成犯罪。」
電話里只剩短暫而壓抑的電流聲。
卡特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平靜，卻比剛才更冷。
「行動將在會議最後一場公開活動結束後啟動，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瑞士方面會先限制他離境，我們凍結相關帳戶，扣押人員、通訊設備和文件。你負責的部門需要配合資金審查。」
「誰批准的？」
「你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知道層級很高。」
「我需要知道財政部是不是正在被用來給一項沒有完成的安全判斷製造刑事入口。」
「我打電話不是徵求你的同意。」
韋恩望向酒店明亮的落地窗。
「你是來通知我配合？」
卡特頓了一下。
「沒錯。」
電話被切斷。
韋恩仍保持著握住手機的姿勢。
酒店餐廳位於一樓臨湖的一側，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見服務生正在鋪設一張長桌。白色桌布從兩端垂下，銀質餐具在燈光中泛著溫和的光。馬斯克已經先到了，正站在窗邊與安德魯爭論什麼；葛秋生坐在另一側翻看菜單，小諾探過身去，似乎堅持要替所有人決定甜點。
若瀾陪著葉飛走進餐廳。
她剛剛替他鬆開的領帶仍有些歪，葉飛卻沒有再去整理。葛秋生抬頭朝他們招了招手，小諾立刻站起來，將若瀾拉到自己身邊。
隔著一層玻璃，韋恩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他只能看見葉飛落座以後，馬斯克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安德魯搖頭說了句什麼，桌邊幾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一個中國投資人，一個美國企業家，一名科學家，一群共同工作了八年的人，還有他們最親近的家人。
沒有被隱藏的設備，沒有秘密交接的文件，也沒有任何一件正在發生的事，與卡特口中的陰謀相似。
他們只是坐在日內瓦湖邊，準備慶祝一份剛剛向世界公開的報告。
韋恩站在夜色里，久久沒有離開。
白色報告結束後，酒店裡仍有不少人在談論安德魯展示的數據，也有人試圖邀請葉飛和馬斯克參加臨時酒會。葉飛一一婉拒，只留下這一頓原本便約好的晚餐。他已經在台上說了太多關於未來的話，此刻只想同身邊這些人安靜坐一會兒。
葛秋生把菜單推給小諾。
「今天你點，別點得吃不完。」
小諾接過菜單，抬眼瞥他。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最後又嫌我點得貴。」
「我那是教你樹立成本意識。」
「你們做幾十億美元的基金，還管我多點一道甜品？」
葛秋生被她堵得停了一下，隨即轉向葉飛。
「聽見沒有？這就是她媽媽平時教出來的。」
葉飛還沒開口，若瀾已經替小諾接過話。
「她算得也沒錯。」
葛秋生嘆了口氣。
「你就護著她吧。」
小諾立刻挽住若瀾的手臂，得意地沖父親揚了揚下巴。安德魯正在另一側研究餐廳的酒單，聞言抬頭問發生了什麼，馬斯克用一句極不準確的概括向他解釋，說葛秋生正因為女兒學會了資本主義定價原則而感到後悔。
「我後悔的是帶她出來。」葛秋生道。
「爸爸，你下午還跟別人說，是你陪我來的。」
「我說過嗎？」
「祁叔也聽見了。」
一直站在桌邊同服務生確認座位安排的祁峰被突然點名，面無表情地答道：「聽見了。」
葛秋生瞪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開始幫她作證了？」
祁峰拉開椅子坐下。
「我只陳述事實。」
桌邊響起一陣笑聲。
葛秋生也牽了牽嘴角，低頭去翻菜單。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的手機輕輕震動起來。
屏幕亮了一下。
葛秋生掃過來電顯示，臉上的笑意沒有完全消失，眉心卻極輕地收攏了一瞬。他拿起電話走到幾步之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葉飛沒有刻意去聽，只隱約捕捉到阮鍾明的名字。
不到半分鐘，葛秋生重新回到桌邊，將餐巾從膝上拿開。
「阮總叫我過去一下。」
葉飛抬眼。
「基金的事？」
「他說有份文件讓我幫忙看看，應該不會太久。」
小諾剛剛點完餐，聞言立刻不滿起來。
「菜都還沒上，你又要走？」
葛秋生將文件袋夾到臂下。
「我不吃了，你替我多吃一點。」
「你下午就沒怎麼吃東西。」
「晚上回來再說。」
「跟若瀾阿姨好好吃飯，別只顧甜品。」
「我已經十七歲了。」
「七十歲也是我女兒。」
小諾抬手去整理頭髮，嘴裡低聲抱怨著，卻沒有再攔他。
葛秋生轉向葉飛。
「葉總，你幫我照顧一下小諾。晚上幫我把她送回房間。」
葉飛點了一下頭。
「放心。」
葛秋生又望了小諾一眼，像是想再叮囑什麼，最終只道：
「如果我處理完還早，就過來。」
「你每次都這麼說。」小諾仍在生氣，沒有抬頭。
葛秋生笑了笑，沒有反駁，轉身離開餐廳。
厚重的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將走廊里的燈光和腳步聲一併隔絕。小諾盯著菜單看了一會兒，忽然把原本替父親點的牛排劃掉，又覺得不妥，重新告訴服務生保留一份，等他回來以後再上。
若瀾沒有勸她。
她只是伸手將小諾被父親撥亂的頭髮慢慢理順。
菜陸續送上來以後，桌上的話題很自然地繞開了報告和基金。過去幾天，他們談了太多實驗、資金、治理結構和國際政治，連小諾也被迫學會分辨赫菲斯托斯、伊卡洛斯和普羅透斯。此刻終於沒人再提那三條路線，馬斯克卻仍舊成了她盤問的對象。
「你答應過和我合影。」小諾提醒他。
「我記得。」
「你下午說報告結束以後。」
「報告已經結束了。」
小諾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望向身邊空著的座位。
「等我爸爸回來一起拍吧。」
馬斯克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隨口應道：
「當然。」
「他平時不喜歡拍照，等會兒你幫我勸他。」
「為什麼是我？」
「因為他覺得你很厲害。」
「他在我面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小諾來了興趣。
「他說你什麼？」
馬斯克拿起酒杯，故意停頓片刻。
「他說我做事情的時候，從來不考慮別人收拾起來有多麻煩。」
安德魯在旁邊淡淡補充：
「這句話很準確。」
「你們兩個是不是經常背後說我壞話？」馬斯克問。
葉飛切下一小塊牛排，抬眸道：
「不是背後。」
若瀾忍不住失笑。
馬斯克搖了搖頭，轉向小諾。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不要把科學家和投資人同時帶到飯桌上了。」
「因為他們會聯合起來欺負你？」
「因為他們沒有想像力。」
安德魯放下刀叉。
「你的所謂想像力，通常意味著我們需要多做三年工程驗證。」
「但如果沒有我，你們連那三年要驗證什麼都不知道。」
「這就是你最喜歡講的故事版本。」
兩個人你來我往，語氣里沒有真正的爭執。這種對話若瀾聽了八年，早已熟悉其中每一個停頓和反擊。馬斯克負責把一件尚未成立的事說得仿佛明天便會發生，安德魯則負責把它拆回材料、參數和可以接受的誤差範圍；葉飛大多時候不參與，只在兩個人爭到某個節點時，替他們決定究竟應該把錢、時間和人放在哪裡。
小諾顯然覺得有趣，托著下巴聽了片刻，忽然問馬斯克：
「你小時候也這麼愛跟人爭嗎？」
「我小時候不太和人說話。」
「我不信。」
「是真的。」
「那你每天做什麼？」
「讀書，想一些沒有人願意和我討論的問題。」
小諾想了想。
「比如火星？」
「比如世界為什麼不能換一種運行方式。」
祁峰正替小諾將離她太遠的麵包籃推近，聞言道：
「我小時候想的是第二天有沒有肉吃。」
馬斯克看向他。
「所以我們最後做了不同的工作。」
「也不一定。」祁峰掰下一塊麵包，「你負責把人送去火星，我負責確保老闆在地球上不出事，難度可能差不多。」
桌邊再次笑起來。
連安德魯也端起杯子，向祁峰略略示意。
若瀾望著這些人，心中浮起一種久違的平靜。他們相識太久，熟悉彼此最固執、最難相處的一面，也見過實驗失敗後的沉默、資金枯竭時的爭論和政治壓力真正落下來時的狼狽。可到了飯桌上，那些足以改變世界的身份都暫時退到了燈光之外。
馬斯克不過是一個被十七歲女孩追問童年的叔叔，安德魯仍然會為了酒的年份和餐廳侍酒師爭辯，祁峰不動聲色地檢查每一道送上桌的菜，而葉飛坐在她身邊，領帶已經被她鬆開，袖口也不再像演講時那樣整齊。
小諾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若瀾：
「若瀾阿姨，你第一次見葉叔的時候，就知道他以後會這麼厲害嗎？」
若瀾側過臉，瞥了一眼葉飛。
「完全不知道。」
「那你當時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很奇怪的人。」
葉飛不滿道：
「哪裡奇怪？」
「明明年紀不大，卻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葉飛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若瀾像是沒有察覺，繼續道：
「而且特別喜歡替別人決定事情。」
小諾立刻點頭。
「現在也是。」
「你們兩個今晚是準備聯合控訴我？」葉飛問。
「我們只是陳述事實。」若瀾借用了祁峰剛才的話。
祁峰低頭切肉，仿佛與自己毫無關係。
馬斯克望著葉飛，唇邊掠過一絲笑意。
「有些毛病很難改。」
葉飛沒有反駁，只替若瀾將她幾乎沒有動過的湯換到更順手的位置。
小諾注意到這個動作，又問：
「那他現在變了嗎？」
若瀾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湖水在夜色中緩緩起伏，岸邊燈光映進玻璃，將桌旁幾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她凝視著葉飛片刻，才溫聲道：
「變了一點。」
「哪一點？」
「以前他只知道往前走。」
葉飛抬眼看她。
若瀾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想起下午站在側幕後的那一刻。葉飛站在幾百道目光中，談論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結果的未來。那種感覺與過去不同。過去許多年裡，他總能比別人更早找到方向，仿佛這個世界在他眼中並非一片未曾展開的荒野，而是一張只有他看得懂的舊地圖。
她曾經把那歸結為天賦、判斷或者某種近乎殘酷的敏銳。
可天賦似乎無法解釋全部。
有時他提起尚未發生的事，語氣並不像推測；有時他面對一場毫無徵兆的事件，眼中掠過的也不是驚訝，而是某種更深、更遙遠的鎮定，仿佛這一切早就在他的承接範圍內。
這個念頭曾經在若瀾心底出現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像水面上稍縱即逝的倒影。她尚未找到足以握住它的形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靠近什麼答案。
她只知道，葉飛身上有一段從未真正向任何人打開的路。
而今天，他終於走到了那張地圖之外。
「到底哪一點？」小諾仍不肯放過她。
若瀾收回思緒。
「現在他知道，有時候也要回頭看看。」
小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馬斯克將杯子放到桌面。
「這句話比他今天的演講簡單多了。」
葉飛淡淡道：
「也比你的演講短。」
「所以更適合媒體。」
晚餐就在這樣的笑聲里繼續下去。沒人再談普羅米修斯，也沒人提美國政府和那些隱藏於會議之外的壓力。小諾吃掉了父親不准她多點的第二份甜品，又在最後時刻保留了一小塊，執意讓服務生裝起來。
「給我爸爸。」
她解釋道。
若瀾替她拿過紙袋。
「回去給他。」
「我是韋恩。」
卡特的聲音傳來。
「報告結束了？」
「剛結束。」
「現在你應該明白，我們之前低估了他。」
韋恩望著湖面。
「我看到的是一套公開的國際治理方案。」
「你看到的是包裝。」
「資金接受審計，設施和專利分散，沒有任何一方擁有單獨控制權。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沒有發現他們利用歐洲基金繞過制裁的證據。」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瞬。
「你去日內瓦不是為了替他辯護。」
「我也不是為了替你製造罪名。」
卡特的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合規案件。你剛剛親眼看到，那項技術可能改變什麼。能源、高能推進、深空運輸，最終還會包括軍事系統。如果我們等到一切成熟以後再行動，就已經太遲了。」
「危險不等於犯罪。」
「國家安全也不是刑事法庭上的學術討論。」
韋恩停下腳步。
「可你準備使用的，是刑事司法程序。」
風沿著湖岸吹來，將他的西裝下擺掀起。
卡特沒有否認。
「司法部已經準備了一份密封申請。銀行欺詐、妨礙調查、違反出口管制，以及通過離岸結構隱瞞受益人身份。我們會向瑞士方面申請臨時拘押。」
韋恩握著電話的手收緊了一些。
「證據達到起訴標準了嗎？」
「足以申請臨時拘押。」
「這不是同一個問題。」
「等他進入司法程序，我們就有時間查清其他問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韋恩閉了一下眼。
「所以你們要先控制人，再建立案件。」
「我們要阻止一個可能改變戰略平衡的人離開管轄範圍。」
「他現在就在瑞士，公開參加一場國際會議，沒有隱藏行程，也沒有拒絕審計。」
「這恰恰說明他認為自己不會受到阻止。」
「也可能說明他沒有準備逃跑。」
卡特的聲音驟然提高。
「韋恩，你聽完幾場演講，就開始相信他了？」
「我不相信他。」
韋恩同樣提高了聲音。
「我相信證據。我相信程序。我也相信政府不能因為無法解釋一個人的成功，就把成功本身變成犯罪。」
電話里只剩短暫而壓抑的電流聲。
卡特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平靜，卻比剛才更冷。
「行動將在會議最後一場公開活動結束後啟動，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瑞士方面會先限制他離境，我們凍結相關帳戶，扣押人員、通訊設備和文件。你負責的部門需要配合資金審查。」
「誰批准的？」
「你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知道層級很高。」
「我需要知道財政部是不是正在被用來給一項沒有完成的安全判斷製造刑事入口。」
「我打電話不是徵求你的同意。」
韋恩望向酒店明亮的落地窗。
「你是來通知我配合？」
卡特頓了一下。
「沒錯。」
電話被切斷。
韋恩仍保持著握住手機的姿勢。
酒店餐廳位於一樓臨湖的一側，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見服務生正在鋪設一張長桌。白色桌布從兩端垂下，銀質餐具在燈光中泛著溫和的光。馬斯克已經先到了，正站在窗邊與安德魯爭論什麼；葛秋生坐在另一側翻看菜單，小諾探過身去，似乎堅持要替所有人決定甜點。
若瀾陪著葉飛走進餐廳。
她剛剛替他鬆開的領帶仍有些歪，葉飛卻沒有再去整理。葛秋生抬頭朝他們招了招手，小諾立刻站起來，將若瀾拉到自己身邊。
隔著一層玻璃，韋恩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他只能看見葉飛落座以後，馬斯克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安德魯搖頭說了句什麼，桌邊幾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一個中國投資人，一個美國企業家，一名科學家，一群共同工作了八年的人，還有他們最親近的家人。
沒有被隱藏的設備，沒有秘密交接的文件，也沒有任何一件正在發生的事，與卡特口中的陰謀相似。
他們只是坐在日內瓦湖邊，準備慶祝一份剛剛向世界公開的報告。
韋恩站在夜色里，久久沒有離開。
白色報告結束後，酒店裡仍有不少人在談論安德魯展示的數據，也有人試圖邀請葉飛和馬斯克參加臨時酒會。葉飛一一婉拒，只留下這一頓原本便約好的晚餐。他已經在台上說了太多關於未來的話，此刻只想同身邊這些人安靜坐一會兒。
葛秋生把菜單推給小諾。
「今天你點，別點得吃不完。」
小諾接過菜單，抬眼瞥他。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最後又嫌我點得貴。」
「我那是教你樹立成本意識。」
「你們做幾十億美元的基金，還管我多點一道甜品？」
葛秋生被她堵得停了一下，隨即轉向葉飛。
「聽見沒有？這就是她媽媽平時教出來的。」
葉飛還沒開口，若瀾已經替小諾接過話。
「她算得也沒錯。」
葛秋生嘆了口氣。
「你就護著她吧。」
小諾立刻挽住若瀾的手臂，得意地沖父親揚了揚下巴。安德魯正在另一側研究餐廳的酒單，聞言抬頭問發生了什麼，馬斯克用一句極不準確的概括向他解釋，說葛秋生正因為女兒學會了資本主義定價原則而感到後悔。
「我後悔的是帶她出來。」葛秋生道。
「爸爸，你下午還跟別人說，是你陪我來的。」
「我說過嗎？」
「祁叔也聽見了。」
一直站在桌邊同服務生確認座位安排的祁峰被突然點名，面無表情地答道：「聽見了。」
葛秋生瞪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開始幫她作證了？」
祁峰拉開椅子坐下。
「我只陳述事實。」
桌邊響起一陣笑聲。
葛秋生也牽了牽嘴角，低頭去翻菜單。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的手機輕輕震動起來。
屏幕亮了一下。
葛秋生掃過來電顯示，臉上的笑意沒有完全消失，眉心卻極輕地收攏了一瞬。他拿起電話走到幾步之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葉飛沒有刻意去聽，只隱約捕捉到阮鍾明的名字。
不到半分鐘，葛秋生重新回到桌邊，將餐巾從膝上拿開。
「阮總叫我過去一下。」
葉飛抬眼。
「基金的事？」
「他說有份文件讓我幫忙看看，應該不會太久。」
小諾剛剛點完餐，聞言立刻不滿起來。
「菜都還沒上，你又要走？」
葛秋生將文件袋夾到臂下。
「我不吃了，你替我多吃一點。」
「你下午就沒怎麼吃東西。」
「晚上回來再說。」
「跟若瀾阿姨好好吃飯，別只顧甜品。」
「我已經十七歲了。」
「七十歲也是我女兒。」
小諾抬手去整理頭髮，嘴裡低聲抱怨著，卻沒有再攔他。
葛秋生轉向葉飛。
「葉總，你幫我照顧一下小諾。晚上幫我把她送回房間。」
葉飛點了一下頭。
「放心。」
葛秋生又望了小諾一眼，像是想再叮囑什麼，最終只道：
「如果我處理完還早，就過來。」
「你每次都這麼說。」小諾仍在生氣，沒有抬頭。
葛秋生笑了笑，沒有反駁，轉身離開餐廳。
厚重的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將走廊里的燈光和腳步聲一併隔絕。小諾盯著菜單看了一會兒，忽然把原本替父親點的牛排劃掉，又覺得不妥，重新告訴服務生保留一份，等他回來以後再上。
若瀾沒有勸她。
她只是伸手將小諾被父親撥亂的頭髮慢慢理順。
菜陸續送上來以後，桌上的話題很自然地繞開了報告和基金。過去幾天，他們談了太多實驗、資金、治理結構和國際政治，連小諾也被迫學會分辨赫菲斯托斯、伊卡洛斯和普羅透斯。此刻終於沒人再提那三條路線，馬斯克卻仍舊成了她盤問的對象。
「你答應過和我合影。」小諾提醒他。
「我記得。」
「你下午說報告結束以後。」
「報告已經結束了。」
小諾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望向身邊空著的座位。
「等我爸爸回來一起拍吧。」
馬斯克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隨口應道：
「當然。」
「他平時不喜歡拍照，等會兒你幫我勸他。」
「為什麼是我？」
「因為他覺得你很厲害。」
「他在我面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小諾來了興趣。
「他說你什麼？」
馬斯克拿起酒杯，故意停頓片刻。
「他說我做事情的時候，從來不考慮別人收拾起來有多麻煩。」
安德魯在旁邊淡淡補充：
「這句話很準確。」
「你們兩個是不是經常背後說我壞話？」馬斯克問。
葉飛切下一小塊牛排，抬眸道：
「不是背後。」
若瀾忍不住失笑。
馬斯克搖了搖頭，轉向小諾。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不要把科學家和投資人同時帶到飯桌上了。」
「因為他們會聯合起來欺負你？」
「因為他們沒有想像力。」
安德魯放下刀叉。
「你的所謂想像力，通常意味著我們需要多做三年工程驗證。」
「但如果沒有我，你們連那三年要驗證什麼都不知道。」
「這就是你最喜歡講的故事版本。」
兩個人你來我往，語氣里沒有真正的爭執。這種對話若瀾聽了八年，早已熟悉其中每一個停頓和反擊。馬斯克負責把一件尚未成立的事說得仿佛明天便會發生，安德魯則負責把它拆回材料、參數和可以接受的誤差範圍；葉飛大多時候不參與，只在兩個人爭到某個節點時，替他們決定究竟應該把錢、時間和人放在哪裡。
小諾顯然覺得有趣，托著下巴聽了片刻，忽然問馬斯克：
「你小時候也這麼愛跟人爭嗎？」
「我小時候不太和人說話。」
「我不信。」
「是真的。」
「那你每天做什麼？」
「讀書，想一些沒有人願意和我討論的問題。」
小諾想了想。
「比如火星？」
「比如世界為什麼不能換一種運行方式。」
祁峰正替小諾將離她太遠的麵包籃推近，聞言道：
「我小時候想的是第二天有沒有肉吃。」
馬斯克看向他。
「所以我們最後做了不同的工作。」
「也不一定。」祁峰掰下一塊麵包，「你負責把人送去火星，我負責確保老闆在地球上不出事，難度可能差不多。」
桌邊再次笑起來。
連安德魯也端起杯子，向祁峰略略示意。
若瀾望著這些人，心中浮起一種久違的平靜。他們相識太久，熟悉彼此最固執、最難相處的一面，也見過實驗失敗後的沉默、資金枯竭時的爭論和政治壓力真正落下來時的狼狽。可到了飯桌上，那些足以改變世界的身份都暫時退到了燈光之外。
馬斯克不過是一個被十七歲女孩追問童年的叔叔，安德魯仍然會為了酒的年份和餐廳侍酒師爭辯，祁峰不動聲色地檢查每一道送上桌的菜，而葉飛坐在她身邊，領帶已經被她鬆開，袖口也不再像演講時那樣整齊。
小諾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若瀾：
「若瀾阿姨，你第一次見葉叔的時候，就知道他以後會這麼厲害嗎？」
若瀾側過臉，瞥了一眼葉飛。
「完全不知道。」
「那你當時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很奇怪的人。」
葉飛不滿道：
「哪裡奇怪？」
「明明年紀不大，卻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葉飛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若瀾像是沒有察覺，繼續道：
「而且特別喜歡替別人決定事情。」
小諾立刻點頭。
「現在也是。」
「你們兩個今晚是準備聯合控訴我？」葉飛問。
「我們只是陳述事實。」若瀾借用了祁峰剛才的話。
祁峰低頭切肉，仿佛與自己毫無關係。
馬斯克望著葉飛，唇邊掠過一絲笑意。
「有些毛病很難改。」
葉飛沒有反駁，只替若瀾將她幾乎沒有動過的湯換到更順手的位置。
小諾注意到這個動作，又問：
「那他現在變了嗎？」
若瀾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湖水在夜色中緩緩起伏，岸邊燈光映進玻璃，將桌旁幾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她凝視著葉飛片刻，才溫聲道：
「變了一點。」
「哪一點？」
「以前他只知道往前走。」
葉飛抬眼看她。
若瀾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想起下午站在側幕後的那一刻。葉飛站在幾百道目光中，談論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結果的未來。那種感覺與過去不同。過去許多年裡，他總能比別人更早找到方向，仿佛這個世界在他眼中並非一片未曾展開的荒野，而是一張只有他看得懂的舊地圖。
她曾經把那歸結為天賦、判斷或者某種近乎殘酷的敏銳。
可天賦似乎無法解釋全部。
有時他提起尚未發生的事，語氣並不像推測；有時他面對一場毫無徵兆的事件，眼中掠過的也不是驚訝，而是某種更深、更遙遠的鎮定，仿佛這一切早就在他的承接範圍內。
這個念頭曾經在若瀾心底出現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像水面上稍縱即逝的倒影。她尚未找到足以握住它的形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靠近什麼答案。
她只知道，葉飛身上有一段從未真正向任何人打開的路。
而今天，他終於走到了那張地圖之外。
「到底哪一點？」小諾仍不肯放過她。
若瀾收回思緒。
「現在他知道，有時候也要回頭看看。」
小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馬斯克將杯子放到桌面。
「這句話比他今天的演講簡單多了。」
葉飛淡淡道：
「也比你的演講短。」
「所以更適合媒體。」
晚餐就在這樣的笑聲里繼續下去。沒人再談普羅米修斯，也沒人提美國政府和那些隱藏於會議之外的壓力。小諾吃掉了父親不准她多點的第二份甜品，又在最後時刻保留了一小塊，執意讓服務生裝起來。
「給我爸爸。」
她解釋道。
若瀾替她拿過紙袋。
「回去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