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日內瓦湖畔
飛機越過阿爾卑斯山脈時，若瀾從舷窗里看見了連綿的雪峰。
雲層在山腰以下緩慢流動，深灰色的岩脊從白色海洋中露出來，像某種巨大而沉默的生物。更遠處，冰川順著山谷傾瀉而下，在午後的陽光中泛出淡藍色的光。她曾經在察瓦龍看過許多年的雪山，卻仍然在那一刻伏低身子，貼近舷窗端詳了很久。
藏地的山更近。
它們總是壓在村莊上空，擋住道路，也擋住外面的世界。冬季來臨以後，風雪封閉山口，山的另一邊仿佛便不存在了。
眼前的阿爾卑斯卻不同。飛機沿著雪線平穩掠過，公路、隧道和湖泊在山谷間彼此連接。那些曾經令古人望而卻步的屏障，如今只是航線圖上一段略微起伏的陰影。
「看什麼？」葉飛問。
「雪山。」
葉飛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
「想起察瓦龍了？」
若瀾搖了搖頭，又輕輕點了一下。
「有一點。但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想了想。
「那裡的山像是在把人留下。這裡的山，像是在告訴人，可以翻過去。」
葉飛凝視著她，沒有接話，只將手覆在她放於扶手上的手背上。
飛機開始下降時，日內瓦湖從山巒與城市之間顯露出來。湖面狹長而清澈，沿岸建築在陰天中呈現出一種克制的灰白色。遠處的大噴泉高高升起，水柱被風吹散，落下時仿佛一片懸在湖面的薄霧。
小諾坐在前排，早已顧不上手裡的書，探著身子朝窗外張望。葛秋生提醒了兩次讓她繫緊安全帶，她嘴上答應，視線卻始終沒有從湖面移開。
「你以前來過嗎？」她回頭問。
「來過很多次。」葉飛道。
「每年都來？」
「差不多。」
「那你怎麼從來沒帶我？」
葛秋生在一旁冷哼了一聲。
「你葉叔是來開會，不是來帶孩子。」
「我現在也不是孩子了。」
「昨晚是誰把護照放在書桌上，臨出門才想起來？」
小諾立刻不說話了。
若瀾忍住笑，替她把落在腳邊的一本雜誌撿起來。小諾接過以後壓低聲音道：「若瀾阿姨，你看，他從上飛機開始就一直數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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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他緊張。」
「我有什麼好讓他緊張的？」
若瀾望了一眼葛秋生。
葛秋生已經閉上眼，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她們說話，手指卻仍牢牢壓著裝有會議資料的黑色文件袋。
「因為你是他最重要的人。」若瀾輕聲道。
小諾怔了怔，隨即坐回自己的位置，沒有再繼續抱怨。
代表團抵達酒店時，日內瓦剛下過一場短雨。
酒店坐落在湖畔，主樓已有近百年歷史。淺色石牆經過歲月侵蝕，邊緣顯出不均勻的暗痕，銅製雨棚下面懸著各國國旗。旋轉門內鋪著深色大理石，水晶吊燈並不耀眼，光線從高處落下來，與窗外陰冷的湖色交織在一起。
國際核聚變與高能場控制年會的標識已經掛滿一樓。
大廳右側是註冊區，幾張長桌後坐著會議工作人員，各國科學家拖著行李箱排隊領取證件。德語、法語、英語和日語在寬闊的穹頂下彼此交錯，偶爾有人隔著人群認出多年未見的同行，笑著迎上去擁抱。
若瀾站在大廳中央，忽然明白葉飛為什麼每年都要來這裡。
這不是一座單純的酒店。
從會議開始的那一刻起，它更像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世界。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帶著彼此衝突的理論、資金和立場進入同一扇門，試圖用幾天時間說服別人，自己所相信的道路更接近未來。
在上海，葉飛身邊的人總是稱他葉總。
到了這裡，他剛剛走出旋轉門，便有兩名歐洲科學家迎了上來。其中一人頭髮已經完全白了，隔著很遠便張開手臂，抱住葉飛，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另一人則越過葉飛，直接抓住安德魯，追問事故後的最新數據。
沒有人提股價，也沒有人詢問資金回報。
他們談的是磁場、材料與實驗留下的曲線，他們談的是科學。
若瀾站在幾步之外，注視著葉飛在人群中的背影。她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對他的理解仍然缺少一部分。
她知道他善於判斷時代，知道他能從龐雜的信息中找到別人尚未看見的道路，也知道他願意把驚人的財富投入一件遙遠得近乎荒謬的事業。
可直到來到這裡，她才真正看見，那些事業對他意味著什麼。
他不是來參加一場商業會議。
他回到了一群與他共同相信未來的人中間。
祁峰帶著安保人員先檢查樓層和出入口。會議就在酒店內部舉行，主會場占據二樓最大的宴會廳，幾個分論壇則分布在相鄰會議室。葉飛一行住在六樓，若瀾、小諾與葛秋生的房間彼此相鄰，兩端各安排一名安保人員。葉飛原本打算讓小諾和葛秋生住同一間套房，小諾當場拒絕，堅持自己已經可以獨立住一間。
葛秋生懶得和她爭，只讓祁峰把她安排在若瀾和葉飛的隔壁。
阮鍾明比他們早一天抵達，已經和歐洲幾家機構談過第一輪基金合作框架。他在大廳迎接葉飛時，身邊站著周廷安。
周廷安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手中夾著會議文件和酒店平面圖，神情依舊平和而不引人注意。葉飛向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聽阮鍾明簡要匯報了合作方的進展。
「德國方面願意提供第二套超導材料驗證線，法國人對高能電源合作興趣很大。」阮鍾明道，「瑞士這邊最關心的是智慧財產權。他們不想只做設備和場地供應方。」
「可以談。」葉飛道，「前提是所有核心成果仍歸國際基金和三條路線共同體系，不拆成國家所有。」
「葛秋生已經準備了兩個方案。」
葛秋生聞言拍了拍手裡的文件袋。
「別說得好像我這趟只是帶孩子出來。」
小諾正低頭研究自己的會議證件，聽見後抬起頭。
「明明是我陪你來。」
「你再說一次？」
小諾立刻咯咯笑著躲到若瀾身後。
周廷安站在旁邊，唇邊也浮起一點笑意。他主動接過葛秋生手中的一部分文件，提醒他們下午四點以前還要完成基金髮起人的補充登記。
一切都自然得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只有阮鍾明在轉身時，目光從周廷安臉上短暫停留了一下，隨後才陪著葉飛走向電梯。
馬斯克在下午抵達。
他沒有帶龐大的隨行團隊，除了一名助理和兩名美國普羅米修斯項目的技術負責人，身邊只有負責日常安全的幾個人。新聞記者已經提前得到消息，他從酒店側門進入時，門外仍有十幾架相機遠遠追隨著。
葉飛沒有到大廳迎接。
雨後的天空逐漸放晴，雲層在湖面上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陽光穿透下來，將遠處一片水面照成銀白色。露台外是一條沿湖步道，法國梧桐剛剛長出新葉，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
若瀾原本準備陪小諾去熟悉會場，葉飛卻讓她一起留下。
她略有些意外。
馬斯克看見她時停了一下，隨後走過來與她握手。
「好久不見，一起喝杯咖啡。」
安德魯隨後從會議中心出來，手中仍拿著明天報告的最終版本。他將文件放到桌面上，對馬斯克道：「我時間很寶貴，趕緊聊正事吧。」
「你還是一點沒變。就不會放鬆一些嗎？」
「你倒是變了很多。」安德魯掃了一眼馬斯克略顯疲憊的面孔，「比以前更會把不可能說成即將發生。」
幾個人在臨湖的圓桌邊坐下。
服務生送來咖啡和茶，風從湖面吹過，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濕意。遠處一艘白色遊船緩緩划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紋。
這是葉飛、馬斯克和安德魯多年以後第一次在沒有屏幕、文件與時差阻隔的情況下同時坐在一起。
若瀾沒有參與他們最早那些會議，卻知道三個人有一種極深的熟稔。他們不需要解釋彼此的性格，也不需要謹慎試探一句話是否會冒犯對方。馬斯克習慣越過眼前的現實，直接談十年、二十年後的世界；安德魯則不斷把那些想像拽回數據、材料和可以驗證的範圍。葉飛坐在兩者之間，既不壓制馬斯克的野心，也不阻止安德魯用謹慎反駁想像。
「十年前，我們談的是火箭。」馬斯克望著湖面，「現在你告訴我，我們可能正在製造火箭真正需要的發動機。」
「我沒有告訴你。」安德魯端起咖啡，「是你自己得出的結論。」
「所以你不同意？」
「我只同意普羅透斯出現了一個可重複控制窗口。至於發動機，那還在你的想像里。」
「所有發動機最開始都在想像里。」
「爆炸也是。」
馬斯克笑起來。
「事故已經發生過一次，你不能永遠拿它阻止我談未來。」
安德魯臉上的神情微微一沉。
露台上的氣氛短暫停頓了一下。
馬斯克收斂笑意。
「抱歉。」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安德魯道，「我們只需要記住，曲線向上的時候，設備里還有人。」
葉飛沒有接話。
若瀾望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停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別人或許不會注意，她卻知道，這句話同樣落在他心裡。
沉默片刻後，馬斯克轉向葉飛。
「設備已經重新開始運行，事故原因也找到了。接下來你準備把多少資源轉向普羅透斯？」
這已經不是他們在視頻會議中討論過的問題。
視頻會議解決的是修復、參會和公開策略；此刻擺在他們面前的，則是突破之後整個普羅米修斯的戰略排序。
葉飛沒有急著回答。
「你認為應該轉多少？」
「至少翻倍。」馬斯克道，「赫菲斯托斯和伊卡洛斯已經有足夠成熟的團隊，也有全世界幾十年的積累。普羅透斯現在第一次證明，那條路不是幻覺。如果還按原來的比例投入，我們會錯過窗口。」
安德魯搖頭。
「你把一次可重複響應理解成了路線勝利。」
「不是勝利，是優先級。」
「它的輸入功率、材料負荷和控制難度都遠遠沒有解決。我們甚至不能保證下一次高功率實驗不會再次出現新的問題。」
「所以才需要更多資源。」
「資源不能替代物理。」
「但缺少資源會讓物理永遠停在論文裡。」
兩人說話逐漸加快，卻並沒有真正爭吵。這樣的分歧顯然已經存在多年，馬斯克相信集中力量跨越最艱難的工程門檻，安德魯則堅持任何跨越都必須建立在可驗證的台階上。
若瀾轉頭望向葉飛。
「你怎麼想？」
馬斯克和安德魯同時停下來。
葉飛似乎沒有想到她會在此時開口，隨即笑了一下。
「為什麼問我？」
「因為他們都在等你決定。」
安德魯沒有否認。
葉飛將目光投向湖面。
「赫菲斯托斯和伊卡洛斯不會削減。」他說，「三條路線從來不是三場互不相關的比賽。托卡馬克積累的高溫超導、磁場控制和材料技術，正在幫助普羅透斯；伊卡洛斯的診斷系統，也能提高我們對瞬時反應的測量能力。」
馬斯克微微皺眉。
「那普羅透斯需要的額外資源從哪裡來？」
「歐洲。」
這一次，葉飛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你真正想從這次會議得到的，不只是認可。」馬斯克道。
「認可不能修設備，也不能留住科學家。」葉飛端起茶杯，「我要的是新的設施、材料、和人員。這些在目前的環境下已經不是光有錢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了，美國單方面收緊供應鏈以後，普羅米修斯必須建立一套任何國家都不能獨自切斷的結構。」
安德魯問：「如果歐洲要求更多控制權呢？」
「可以給。」
馬斯克盯著他。
「包括普羅透斯？」
「包括。」
這個回答讓桌邊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葉飛繼續道：「我不準備把它從美國項目變成中國項目，也不準備再變成歐洲項目。三條路線的智慧財產權、設施和資金可以分布在不同國家，但沒有任何一方擁有單獨終止整個計劃的權力。」
「聽起來很好。」馬斯克道，「執行起來會很糟糕。」
「所有真正的國際合作，執行起來都很糟糕。」
「尤其是涉及幾百億美元和未來技術的時候。」
「所以葛秋生來了。」
幾個人同時回頭。
隔著酒店落地窗，葛秋生正坐在大廳一角，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基金文件。小諾坐在旁邊，原本答應認真看書，此刻卻不時抬頭朝露台張望。發現他們都在看自己後，她立刻舉起手揮了揮。
葛秋生順著她的動作望過來，皺眉示意她坐好。
若瀾失笑。
「他現在大概正在後悔帶小諾來。」
風漸漸大了一些。
馬斯克將外套領口攏緊，視線越過湖面，投向遠處被薄雲遮掩的山巒。
「如果普羅透斯真的成功，最先改變的會是什麼？」
這句話不像是問安德魯，更像是在問所有人。
「推進。」葉飛道。
馬斯克轉過頭，眼裡掠過一點笑意。
「我還以為你會先說能源。」
「能源會改變地球，推進會改變人類能去哪裡。」
安德魯端著咖啡，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反駁。
「前提是我們能把聚變產生的能量轉化成穩定推力，而不是只得到一組漂亮的數據。」
「這個問題最早不是你提出來的嗎？」若瀾問。
她聽葉飛提過，他們在實驗剛剛出現異常中子信號時，便討論過聚變推進的可能。
安德魯點了點頭。
「當時我提出過一種方案。利用聚變產生的快中子激發裂變材料，讓裂變層放大能量，再通過脈衝方式形成推力。它不是真正純粹的聚變推進，更像一座被聚變點燃的微型裂變發動機。」
馬斯克道：「但它能繞過我們現在最難跨越的能源密度限制。」
「理論上。」安德魯提醒，「它需要承受極端中子通量的材料，需要控制每一次脈衝的方向和強度，還必須保證裂變反應不會脫離設計邊界。任何一項解決不了，它就不是發動機，只是一種更複雜的爆炸。」
「你總是能在最浪漫的時候找到爆炸。」
「事實上我們討論了不止一種聚變推進的方式。」安德魯補充道。
馬斯克的眼睛亮了起來。
葉飛望著湖面，說道：「至少它讓一件事變得可以討論。過去我們談深空航行，始終繞不開化學燃料。火箭可以越來越大，發動機可以越來越高效，但它們仍然被同一個能量尺度限制。」
馬斯克接道：「所以距離真正的含義，不是有多遠，而是需要多久。是時間。」
他抬手指向湖對岸。
「海洋沒有變窄，是蒸汽船和飛機縮短了時間。地球到火星也是一樣。一次航行如果需要幾年，火星只是一種象徵；如果縮短到幾個月，甚至幾天，它才會成為一個可以往返、可以建設的地方。」
「你還是想去火星。」若瀾道。
「我從來沒有停止想。」
葉飛卻道：「火星只是第一站。」
馬斯克看向他。
「你一直想得比我遠。」
「不是我想得遠。」葉飛緩緩道，「是這種推進方式一旦成立，人類對距離的理解就會改變。過去我們把太陽系看成一片遼闊得無法跨越的空間，也許只是因為我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船。」
風從湖面吹過，吹散了若瀾鬢邊幾縷頭髮。
她不懂快中子如何激發裂變材料，也不知道一台真正的聚變推進裝置距離他們還有多少年。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葉飛這些年投入其中的，並不只是能源、工業或者財富。
他們談論的是人類如何離開故鄉，又如何穿過漫長黑暗，抵達另一顆星球。
他們談論的是距離、時間與人類能夠抵達的邊界。
在察瓦龍，若瀾曾用五年時間理解一個人為什麼需要停下來；而此刻，她又開始理解，為什麼葉飛一生都在向前走。
「飛哥。」
葉飛轉過臉。
「如果真的有一天，人真的可以到達火星，你最想先看到什麼？」
馬斯克也望向他。安德魯端著咖啡，安靜等待他的答案。
葉飛思索片刻。
「我想先看到人從那裡平安回來。」
馬斯克挑了挑眉。
「我以為你會說殖民地，或者人類第二家園。」
「去得再遠，回不來都只是一場無謂的遠征。」葉飛道，「真正改變文明的，不是少數人抵達，而是普通人知道自己可以離開，也可以回來。」
若瀾凝望著他。
這很像葉飛。
他可以押注最瘋狂的路線，卻從不真正迷戀孤注一擲。他想要的不是一場壯烈的犧牲，而是把別人眼中的奇蹟，變成一條可以不斷往返的、普通的路。
馬斯克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這句話明天可以放進演講。」
「你已經有自己的稿子了。」
「我的稿子太像我。」
「這不是優點嗎？」
「對媒體來說，不一定。」
四個人又談了許久。
他們談到赫菲斯托斯下一代高溫超導磁體，談到伊卡洛斯雷射陣列的重複頻率，也談到如果普羅透斯的進展能夠進一步穩定，未來是否可能出現一種完全不同於化學火箭的推進系統。
若瀾大部分時間都在傾聽。
偶爾有她無法理解的地方，葉飛會停下來，用儘量簡單的方式解釋。馬斯克有時嫌他解釋得太謹慎，安德魯又會指出馬斯克的比喻違背物理事實。風穿過湖畔樹木，陽光在桌面緩慢移動，時間像是暫時脫離了會議日程和政治壓力，只停留在這張面對湖水的圓桌旁。
直到會議工作人員前來提醒安德魯參加報告彩排，他們才起身返回酒店。
馬斯克與安德魯走在前面。
若瀾和葉飛落後幾步。
「你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她說。
葉飛略顯意外。
「有嗎？」
「有。」
「我只是和老朋友聊天。」
「所以才開心。」
若瀾望著他的側臉。下午明媚的陽光照在上面，使他臉上的輪廓顯得深邃而分明。
在上海時，他每天都在處理設備、資金、調查和不斷逼近的風險。即使偶爾笑，也像是從那些沉重事務之間短暫抽出一口氣。剛才不同。他與馬斯克爭論未來、向安德魯解釋資源安排時，眼中有一種久違的明亮。
「你剛才不像一個投資人。」若瀾道。
「那像什麼？」
「像一個真的相信那個未來的人。」
葉飛的腳步微微緩了下來。
湖水在欄杆外輕輕拍擊石岸。幾隻水鳥從他們前方掠過，翅膀幾乎擦到水面。
「我一直都相信。」他說。
是的，他來自一個已經發生過的未來。太多時候，他所謂的判斷並非信念，而是一種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孤獨。可是普羅米修斯不同。它不在他的記憶里，沒有歷史可以提前告訴他哪條路線會成功，更沒有任何確定的終點等在那裡。
他第一次真正和所有人一樣，只能靠相信或者是信念向前走。
若瀾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那就好好走下去。」
葉飛低下頭溫柔地替她撣去衣袖上的灰漬。
「你還會害怕嗎？」
「會。」
她回答得很坦然。
「所以我才跟著你。」
雲層在山腰以下緩慢流動，深灰色的岩脊從白色海洋中露出來，像某種巨大而沉默的生物。更遠處，冰川順著山谷傾瀉而下，在午後的陽光中泛出淡藍色的光。她曾經在察瓦龍看過許多年的雪山，卻仍然在那一刻伏低身子，貼近舷窗端詳了很久。
藏地的山更近。
它們總是壓在村莊上空，擋住道路，也擋住外面的世界。冬季來臨以後，風雪封閉山口，山的另一邊仿佛便不存在了。
眼前的阿爾卑斯卻不同。飛機沿著雪線平穩掠過，公路、隧道和湖泊在山谷間彼此連接。那些曾經令古人望而卻步的屏障，如今只是航線圖上一段略微起伏的陰影。
「看什麼？」葉飛問。
「雪山。」
葉飛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
「想起察瓦龍了？」
若瀾搖了搖頭，又輕輕點了一下。
「有一點。但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想了想。
「那裡的山像是在把人留下。這裡的山，像是在告訴人，可以翻過去。」
葉飛凝視著她，沒有接話，只將手覆在她放於扶手上的手背上。
飛機開始下降時，日內瓦湖從山巒與城市之間顯露出來。湖面狹長而清澈，沿岸建築在陰天中呈現出一種克制的灰白色。遠處的大噴泉高高升起，水柱被風吹散，落下時仿佛一片懸在湖面的薄霧。
小諾坐在前排，早已顧不上手裡的書，探著身子朝窗外張望。葛秋生提醒了兩次讓她繫緊安全帶，她嘴上答應，視線卻始終沒有從湖面移開。
「你以前來過嗎？」她回頭問。
「來過很多次。」葉飛道。
「每年都來？」
「差不多。」
「那你怎麼從來沒帶我？」
葛秋生在一旁冷哼了一聲。
「你葉叔是來開會，不是來帶孩子。」
「我現在也不是孩子了。」
「昨晚是誰把護照放在書桌上，臨出門才想起來？」
小諾立刻不說話了。
若瀾忍住笑，替她把落在腳邊的一本雜誌撿起來。小諾接過以後壓低聲音道：「若瀾阿姨，你看，他從上飛機開始就一直數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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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他緊張。」
「我有什麼好讓他緊張的？」
若瀾望了一眼葛秋生。
葛秋生已經閉上眼，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她們說話，手指卻仍牢牢壓著裝有會議資料的黑色文件袋。
「因為你是他最重要的人。」若瀾輕聲道。
小諾怔了怔，隨即坐回自己的位置，沒有再繼續抱怨。
代表團抵達酒店時，日內瓦剛下過一場短雨。
酒店坐落在湖畔，主樓已有近百年歷史。淺色石牆經過歲月侵蝕，邊緣顯出不均勻的暗痕，銅製雨棚下面懸著各國國旗。旋轉門內鋪著深色大理石，水晶吊燈並不耀眼，光線從高處落下來，與窗外陰冷的湖色交織在一起。
國際核聚變與高能場控制年會的標識已經掛滿一樓。
大廳右側是註冊區，幾張長桌後坐著會議工作人員，各國科學家拖著行李箱排隊領取證件。德語、法語、英語和日語在寬闊的穹頂下彼此交錯，偶爾有人隔著人群認出多年未見的同行，笑著迎上去擁抱。
若瀾站在大廳中央，忽然明白葉飛為什麼每年都要來這裡。
這不是一座單純的酒店。
從會議開始的那一刻起，它更像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世界。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帶著彼此衝突的理論、資金和立場進入同一扇門，試圖用幾天時間說服別人，自己所相信的道路更接近未來。
在上海，葉飛身邊的人總是稱他葉總。
到了這裡，他剛剛走出旋轉門，便有兩名歐洲科學家迎了上來。其中一人頭髮已經完全白了，隔著很遠便張開手臂，抱住葉飛，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另一人則越過葉飛，直接抓住安德魯，追問事故後的最新數據。
沒有人提股價，也沒有人詢問資金回報。
他們談的是磁場、材料與實驗留下的曲線，他們談的是科學。
若瀾站在幾步之外，注視著葉飛在人群中的背影。她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對他的理解仍然缺少一部分。
她知道他善於判斷時代，知道他能從龐雜的信息中找到別人尚未看見的道路，也知道他願意把驚人的財富投入一件遙遠得近乎荒謬的事業。
可直到來到這裡，她才真正看見，那些事業對他意味著什麼。
他不是來參加一場商業會議。
他回到了一群與他共同相信未來的人中間。
祁峰帶著安保人員先檢查樓層和出入口。會議就在酒店內部舉行，主會場占據二樓最大的宴會廳，幾個分論壇則分布在相鄰會議室。葉飛一行住在六樓，若瀾、小諾與葛秋生的房間彼此相鄰，兩端各安排一名安保人員。葉飛原本打算讓小諾和葛秋生住同一間套房，小諾當場拒絕，堅持自己已經可以獨立住一間。
葛秋生懶得和她爭，只讓祁峰把她安排在若瀾和葉飛的隔壁。
阮鍾明比他們早一天抵達，已經和歐洲幾家機構談過第一輪基金合作框架。他在大廳迎接葉飛時，身邊站著周廷安。
周廷安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手中夾著會議文件和酒店平面圖，神情依舊平和而不引人注意。葉飛向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聽阮鍾明簡要匯報了合作方的進展。
「德國方面願意提供第二套超導材料驗證線，法國人對高能電源合作興趣很大。」阮鍾明道，「瑞士這邊最關心的是智慧財產權。他們不想只做設備和場地供應方。」
「可以談。」葉飛道，「前提是所有核心成果仍歸國際基金和三條路線共同體系，不拆成國家所有。」
「葛秋生已經準備了兩個方案。」
葛秋生聞言拍了拍手裡的文件袋。
「別說得好像我這趟只是帶孩子出來。」
小諾正低頭研究自己的會議證件，聽見後抬起頭。
「明明是我陪你來。」
「你再說一次？」
小諾立刻咯咯笑著躲到若瀾身後。
周廷安站在旁邊，唇邊也浮起一點笑意。他主動接過葛秋生手中的一部分文件，提醒他們下午四點以前還要完成基金髮起人的補充登記。
一切都自然得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只有阮鍾明在轉身時，目光從周廷安臉上短暫停留了一下，隨後才陪著葉飛走向電梯。
馬斯克在下午抵達。
他沒有帶龐大的隨行團隊，除了一名助理和兩名美國普羅米修斯項目的技術負責人，身邊只有負責日常安全的幾個人。新聞記者已經提前得到消息，他從酒店側門進入時，門外仍有十幾架相機遠遠追隨著。
葉飛沒有到大廳迎接。
雨後的天空逐漸放晴，雲層在湖面上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陽光穿透下來，將遠處一片水面照成銀白色。露台外是一條沿湖步道，法國梧桐剛剛長出新葉，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
若瀾原本準備陪小諾去熟悉會場，葉飛卻讓她一起留下。
她略有些意外。
馬斯克看見她時停了一下，隨後走過來與她握手。
「好久不見，一起喝杯咖啡。」
安德魯隨後從會議中心出來，手中仍拿著明天報告的最終版本。他將文件放到桌面上，對馬斯克道：「我時間很寶貴，趕緊聊正事吧。」
「你還是一點沒變。就不會放鬆一些嗎？」
「你倒是變了很多。」安德魯掃了一眼馬斯克略顯疲憊的面孔，「比以前更會把不可能說成即將發生。」
幾個人在臨湖的圓桌邊坐下。
服務生送來咖啡和茶，風從湖面吹過，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濕意。遠處一艘白色遊船緩緩划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紋。
這是葉飛、馬斯克和安德魯多年以後第一次在沒有屏幕、文件與時差阻隔的情況下同時坐在一起。
若瀾沒有參與他們最早那些會議，卻知道三個人有一種極深的熟稔。他們不需要解釋彼此的性格，也不需要謹慎試探一句話是否會冒犯對方。馬斯克習慣越過眼前的現實，直接談十年、二十年後的世界；安德魯則不斷把那些想像拽回數據、材料和可以驗證的範圍。葉飛坐在兩者之間，既不壓制馬斯克的野心，也不阻止安德魯用謹慎反駁想像。
「十年前，我們談的是火箭。」馬斯克望著湖面，「現在你告訴我，我們可能正在製造火箭真正需要的發動機。」
「我沒有告訴你。」安德魯端起咖啡，「是你自己得出的結論。」
「所以你不同意？」
「我只同意普羅透斯出現了一個可重複控制窗口。至於發動機，那還在你的想像里。」
「所有發動機最開始都在想像里。」
「爆炸也是。」
馬斯克笑起來。
「事故已經發生過一次，你不能永遠拿它阻止我談未來。」
安德魯臉上的神情微微一沉。
露台上的氣氛短暫停頓了一下。
馬斯克收斂笑意。
「抱歉。」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安德魯道，「我們只需要記住，曲線向上的時候，設備里還有人。」
葉飛沒有接話。
若瀾望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停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別人或許不會注意，她卻知道，這句話同樣落在他心裡。
沉默片刻後，馬斯克轉向葉飛。
「設備已經重新開始運行，事故原因也找到了。接下來你準備把多少資源轉向普羅透斯？」
這已經不是他們在視頻會議中討論過的問題。
視頻會議解決的是修復、參會和公開策略；此刻擺在他們面前的，則是突破之後整個普羅米修斯的戰略排序。
葉飛沒有急著回答。
「你認為應該轉多少？」
「至少翻倍。」馬斯克道，「赫菲斯托斯和伊卡洛斯已經有足夠成熟的團隊，也有全世界幾十年的積累。普羅透斯現在第一次證明，那條路不是幻覺。如果還按原來的比例投入，我們會錯過窗口。」
安德魯搖頭。
「你把一次可重複響應理解成了路線勝利。」
「不是勝利，是優先級。」
「它的輸入功率、材料負荷和控制難度都遠遠沒有解決。我們甚至不能保證下一次高功率實驗不會再次出現新的問題。」
「所以才需要更多資源。」
「資源不能替代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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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瀾轉頭望向葉飛。
「你怎麼想？」
馬斯克和安德魯同時停下來。
葉飛似乎沒有想到她會在此時開口，隨即笑了一下。
「為什麼問我？」
「因為他們都在等你決定。」
安德魯沒有否認。
葉飛將目光投向湖面。
「赫菲斯托斯和伊卡洛斯不會削減。」他說，「三條路線從來不是三場互不相關的比賽。托卡馬克積累的高溫超導、磁場控制和材料技術，正在幫助普羅透斯；伊卡洛斯的診斷系統，也能提高我們對瞬時反應的測量能力。」
馬斯克微微皺眉。
「那普羅透斯需要的額外資源從哪裡來？」
「歐洲。」
這一次，葉飛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你真正想從這次會議得到的，不只是認可。」馬斯克道。
「認可不能修設備，也不能留住科學家。」葉飛端起茶杯，「我要的是新的設施、材料、和人員。這些在目前的環境下已經不是光有錢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了，美國單方面收緊供應鏈以後，普羅米修斯必須建立一套任何國家都不能獨自切斷的結構。」
安德魯問：「如果歐洲要求更多控制權呢？」
「可以給。」
馬斯克盯著他。
「包括普羅透斯？」
「包括。」
這個回答讓桌邊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葉飛繼續道：「我不準備把它從美國項目變成中國項目，也不準備再變成歐洲項目。三條路線的智慧財產權、設施和資金可以分布在不同國家，但沒有任何一方擁有單獨終止整個計劃的權力。」
「聽起來很好。」馬斯克道，「執行起來會很糟糕。」
「所有真正的國際合作，執行起來都很糟糕。」
「尤其是涉及幾百億美元和未來技術的時候。」
「所以葛秋生來了。」
幾個人同時回頭。
隔著酒店落地窗，葛秋生正坐在大廳一角，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基金文件。小諾坐在旁邊，原本答應認真看書，此刻卻不時抬頭朝露台張望。發現他們都在看自己後，她立刻舉起手揮了揮。
葛秋生順著她的動作望過來，皺眉示意她坐好。
若瀾失笑。
「他現在大概正在後悔帶小諾來。」
風漸漸大了一些。
馬斯克將外套領口攏緊，視線越過湖面，投向遠處被薄雲遮掩的山巒。
「如果普羅透斯真的成功，最先改變的會是什麼？」
這句話不像是問安德魯，更像是在問所有人。
「推進。」葉飛道。
馬斯克轉過頭，眼裡掠過一點笑意。
「我還以為你會先說能源。」
「能源會改變地球，推進會改變人類能去哪裡。」
安德魯端著咖啡，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反駁。
「前提是我們能把聚變產生的能量轉化成穩定推力，而不是只得到一組漂亮的數據。」
「這個問題最早不是你提出來的嗎？」若瀾問。
她聽葉飛提過，他們在實驗剛剛出現異常中子信號時，便討論過聚變推進的可能。
安德魯點了點頭。
「當時我提出過一種方案。利用聚變產生的快中子激發裂變材料，讓裂變層放大能量，再通過脈衝方式形成推力。它不是真正純粹的聚變推進，更像一座被聚變點燃的微型裂變發動機。」
馬斯克道：「但它能繞過我們現在最難跨越的能源密度限制。」
「理論上。」安德魯提醒，「它需要承受極端中子通量的材料，需要控制每一次脈衝的方向和強度，還必須保證裂變反應不會脫離設計邊界。任何一項解決不了，它就不是發動機，只是一種更複雜的爆炸。」
「你總是能在最浪漫的時候找到爆炸。」
「事實上我們討論了不止一種聚變推進的方式。」安德魯補充道。
馬斯克的眼睛亮了起來。
葉飛望著湖面，說道：「至少它讓一件事變得可以討論。過去我們談深空航行，始終繞不開化學燃料。火箭可以越來越大，發動機可以越來越高效，但它們仍然被同一個能量尺度限制。」
馬斯克接道：「所以距離真正的含義，不是有多遠，而是需要多久。是時間。」
他抬手指向湖對岸。
「海洋沒有變窄，是蒸汽船和飛機縮短了時間。地球到火星也是一樣。一次航行如果需要幾年，火星只是一種象徵；如果縮短到幾個月，甚至幾天，它才會成為一個可以往返、可以建設的地方。」
「你還是想去火星。」若瀾道。
「我從來沒有停止想。」
葉飛卻道：「火星只是第一站。」
馬斯克看向他。
「你一直想得比我遠。」
「不是我想得遠。」葉飛緩緩道，「是這種推進方式一旦成立，人類對距離的理解就會改變。過去我們把太陽系看成一片遼闊得無法跨越的空間，也許只是因為我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船。」
風從湖面吹過，吹散了若瀾鬢邊幾縷頭髮。
她不懂快中子如何激發裂變材料，也不知道一台真正的聚變推進裝置距離他們還有多少年。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葉飛這些年投入其中的，並不只是能源、工業或者財富。
他們談論的是人類如何離開故鄉，又如何穿過漫長黑暗，抵達另一顆星球。
他們談論的是距離、時間與人類能夠抵達的邊界。
在察瓦龍，若瀾曾用五年時間理解一個人為什麼需要停下來；而此刻，她又開始理解，為什麼葉飛一生都在向前走。
「飛哥。」
葉飛轉過臉。
「如果真的有一天，人真的可以到達火星，你最想先看到什麼？」
馬斯克也望向他。安德魯端著咖啡，安靜等待他的答案。
葉飛思索片刻。
「我想先看到人從那裡平安回來。」
馬斯克挑了挑眉。
「我以為你會說殖民地，或者人類第二家園。」
「去得再遠，回不來都只是一場無謂的遠征。」葉飛道，「真正改變文明的，不是少數人抵達，而是普通人知道自己可以離開，也可以回來。」
若瀾凝望著他。
這很像葉飛。
他可以押注最瘋狂的路線，卻從不真正迷戀孤注一擲。他想要的不是一場壯烈的犧牲，而是把別人眼中的奇蹟，變成一條可以不斷往返的、普通的路。
馬斯克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這句話明天可以放進演講。」
「你已經有自己的稿子了。」
「我的稿子太像我。」
「這不是優點嗎？」
「對媒體來說，不一定。」
四個人又談了許久。
他們談到赫菲斯托斯下一代高溫超導磁體，談到伊卡洛斯雷射陣列的重複頻率，也談到如果普羅透斯的進展能夠進一步穩定，未來是否可能出現一種完全不同於化學火箭的推進系統。
若瀾大部分時間都在傾聽。
偶爾有她無法理解的地方，葉飛會停下來，用儘量簡單的方式解釋。馬斯克有時嫌他解釋得太謹慎，安德魯又會指出馬斯克的比喻違背物理事實。風穿過湖畔樹木，陽光在桌面緩慢移動，時間像是暫時脫離了會議日程和政治壓力，只停留在這張面對湖水的圓桌旁。
直到會議工作人員前來提醒安德魯參加報告彩排，他們才起身返回酒店。
馬斯克與安德魯走在前面。
若瀾和葉飛落後幾步。
「你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她說。
葉飛略顯意外。
「有嗎？」
「有。」
「我只是和老朋友聊天。」
「所以才開心。」
若瀾望著他的側臉。下午明媚的陽光照在上面，使他臉上的輪廓顯得深邃而分明。
在上海時，他每天都在處理設備、資金、調查和不斷逼近的風險。即使偶爾笑，也像是從那些沉重事務之間短暫抽出一口氣。剛才不同。他與馬斯克爭論未來、向安德魯解釋資源安排時，眼中有一種久違的明亮。
「你剛才不像一個投資人。」若瀾道。
「那像什麼？」
「像一個真的相信那個未來的人。」
葉飛的腳步微微緩了下來。
湖水在欄杆外輕輕拍擊石岸。幾隻水鳥從他們前方掠過，翅膀幾乎擦到水面。
「我一直都相信。」他說。
是的，他來自一個已經發生過的未來。太多時候，他所謂的判斷並非信念，而是一種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孤獨。可是普羅米修斯不同。它不在他的記憶里，沒有歷史可以提前告訴他哪條路線會成功，更沒有任何確定的終點等在那裡。
他第一次真正和所有人一樣，只能靠相信或者是信念向前走。
若瀾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那就好好走下去。」
葉飛低下頭溫柔地替她撣去衣袖上的灰漬。
「你還會害怕嗎？」
「會。」
她回答得很坦然。
「所以我才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