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韋恩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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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走回酒店大廳時,阮鍾明正在註冊區處理一份臨時增加的合規文件。

  歐洲國際合作基金尚未正式成立,美國財政部卻已經通過會議的跨境資金協調機制,要求所有涉及美國機構、美國籍研究人員或美元清算的擬議項目補充說明最終受益人、技術授權範圍以及資金可能流經的中間實體。

  這並不完全異常。

  美國團隊仍是普羅米修斯的一部分,馬斯克本人也將出席聯合演講。只要歐洲聯盟未來與美國機構發生資金或技術往來,財政部便有理由提出合規問題。

  周廷安站在阮鍾明身旁,迅速翻閱著剛剛發來的表格。

  「這一部分不要只列基金髮起人。」他說,「他們真正要看的是美國籍科學家是否通過歐洲基金間接獲得受限制技術,以及美元帳戶會不會替上海基地支付設備費用。」

  阮鍾明抬起眼。

  「文件里還沒寫到這裡。」

  「後面會問。」

  「你怎麼知道?」

  周廷安頓了一下,神情並沒有明顯變化。

  「美國的跨境審查通常都是這個邏輯。先問受益人,再問技術,最後問資金路徑。」

  「普通顧問很少把財政部和技術審查放在一起考慮。」

  周廷安笑了笑。

  「我處理過幾次美國客戶的制裁合規。吃過虧,所以記得清楚。」

  這個解釋並無破綻。

  阮鍾明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繼續追問,只將表格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那你先做一份完整清單,今晚給我。」

  「沒問題。」

  周廷安抱著文件離開以後,阮鍾明仍坐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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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里人來人往,周廷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商務中心的走廊。阮鍾明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眉間那道細微的褶皺卻沒有立即散去。

  多年處理風險形成的本能告訴他,周廷安方才的判斷過於準確。

  可準確本身並不是罪。

  過去幾個月,正是這個人幫助他應對了美國商務部、財政部甚至FBI的各種政策問題,重建了瑞士帳戶的支付路徑,重新梳理設備來源和維護權限。每一項工作都經得起覆核,也沒有任何超出權限的動作。

  何況周廷安是他帶回來的人。

  阮鍾明把那一點異樣暫時壓了下去。

  傍晚六點,一名會議工作人員來到湖畔休息廳,告訴葉飛,美國財政部代表希望和他見面。

  葉飛看見名字時並不意外。

  韋恩。

  他們上一次面對面交談,已經是許多年前。

  當時韋恩還在追查葉飛幾筆時間點過於精準的金融交易,懷疑他通過離岸帳戶提前獲得重大市場信息。此後調查雖然沒有找到足以構成指控的證據,FinCEN卻始終沒有真正關閉關於葉飛的檔案。

  韋恩這次作為美國財政部觀察代表來到日內瓦,公開職責是評估新國際基金可能涉及的資金合規、制裁風險與技術融資問題。這個理由充分而自然,尤其在美國普羅米修斯團隊仍深度參與項目的情況下,財政部不可能完全缺席。

  見面安排在酒店一樓靠近湖面的閱覽室。

  若瀾原本準備離開,韋恩卻在與她握手後主動道:「您可以留下。我要問的不是機密。」

  他五十多歲,頭髮比上次與葉飛見面時灰白了許多。

  三人在窗邊坐下。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湖面泛著鉛灰色的光。

  「沒想到你會親自來。」葉飛道。

  「我原本也認為自己會留在華盛頓看報告。」韋恩將公文包放在腳邊,「但你們準備建立新的國際基金,資金可能涉及美國投資者、美國研究機構和美元清算。財政部認為,最好有人在現場了解情況。」

  「是財政部認為,還是你認為?」

  韋恩看了他一眼。

  「兩者都有。」

  葉飛沒有繼續追問。

  韋恩先談了幾項正式事務。歐洲基金如果使用美元帳戶,必須避免向受出口限制的設備提供間接融資;美國籍研究人員參加跨國項目,需要明確可以接觸的數據範圍;普羅米修斯三個路線之間的智慧財產權共享,也必須避免成為技術規避轉移的通道。

  這些問題並非故意刁難。

  葉飛逐項回答,沒有迴避。普羅米修斯將在歐洲設立獨立基金,資金用途接受第三方審計;不同路線的技術權限按照研究需要分級開放;任何受限制設備不會通過歐洲中間公司轉入上海,上海基地也不會用合作名義繞過已有禁令。

  韋恩聽得很仔細,偶爾在本子上記下幾行。

  「你的律師準備得很充分。」他說。

  「這些不是律師的答案。」

  「那是誰的?」

  「我的。」

  韋恩合上筆。

  「所以你願意接受限制。」

  「我願意接受明確的規則。」葉飛道,「但規則不能因為對象不同而改變。允許一家美國機構做的事,不能只因為另一方在上海,就自動變成威脅。」

  「國家安全從來不是完全對稱的。」

  「我知道。」

  「你似乎並不憤怒。」

  「憤怒解決不了供應鏈,也改變不了法律。」

  韋恩凝視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究竟是克制,還是經過多年商業博弈形成的另一種策略。

  「你為什麼讓美國團隊保留的完整數據權限?」他問,「美國政府已經暫停過項目,限制過資金,也阻止過部分人員和設備流動。對大多數人而言,把美國團隊排除在上海成果之外,是最自然的反應。」

  葉飛靠向椅背。

  「因為普羅米修斯不是一家公司,也不是一項只屬於我的資產。」

  「它當然屬於某些法律實體。」

  「法律實體可以擁有專利,不能擁有一條科學道路。」

  韋恩沒有出聲。

  葉飛繼續道:「赫菲斯托斯、伊卡洛斯和普羅透斯從成立開始就是同一個體系。美國團隊參與了理論、材料和模擬,中國基地完成某條路線的工程驗證,歐洲也提供過設備和研究人員。如果因為政府之間的衝突,就讓科學家按照國籍切斷數據,普羅米修斯即使成功,也只是製造出另一種更強的壁壘。」

  「這聽起來很理想主義。」

  「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的理想。」

  若瀾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她看得出,韋恩並不是來尋找一句可以寫進報告的漂亮回答。他真正想確認的,是葉飛面對一項可能改變力量格局的技術時,究竟準備如何分配它。

  「你說它不屬於任何國家。」韋恩道,「可裝置在上海,資金主要來自你,關鍵突破也發生在中國。假如普羅透斯最終不僅能發電,還能用於高能推進甚至軍事系統,你憑什麼保證它不會首先成為中國的戰略優勢?」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卡特的邏輯,也是美國安全系統最深的擔憂。任何關於和平與人類未來的宣言,在這個問題面前都顯得過於輕薄。

  「我不能保證任何國家永遠不用先進技術獲取優勢。」葉飛道,「你也不能保證美國不會。」

  韋恩眉峰微動。

  「所以你承認風險。」

  「否認風險只會讓人更危險。」

  「那你的解決辦法是什麼?」

  「不是相信某個人,也不是相信某個政府的承諾。」葉飛望著他,「是建立一套任何一方都不能獨占的結構。既不是中方獨占,也不是美方獨占,甚至不是中美聯合獨占,科學應該是全人類共同的成果。」

  韋恩等他繼續。

  「歐洲基金成立以後,三條路線的核心專利由獨立信託持有。美國、中國、歐洲的研究機構都擁有席位,但任何一方不能單獨授權軍事用途,也不能單獨關閉數據共享。」

  韋恩沉默了很久。

  若瀾第一次從他眼中看到一種並非審訊者所有的疲憊。他並不懷疑力量會帶來危險,卻也開始意識到,葉飛並沒有把自己置於那個力量之上。

  「為什麼是你來決定這些?」韋恩問。

  葉飛的神情平靜下來。

  「因為現在錢是我出的,風險也是我承擔的,所以很多人暫時允許我決定。」

  「暫時?」

  「如果普羅透斯成功,它就不會再由我決定。」

  這個回答似乎出乎韋恩意料。

  「你願意放棄控制權?」

  「控制不是目的。」

  「對一個建立了龐大商業體系的人來說,這句話很難令人相信。」

  葉飛笑了一下。

  「所以你們調查了我這麼多年。」

  韋恩沒有否認。

  葉飛看向窗外。

  「我以前確實想控制很多東西。資金、公司、時間,甚至別人的選擇。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只能靠一個人控制,就不可能真正長久。」

  若瀾的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

  她知道,這句話並不只是在談普羅米修斯。

  韋恩也察覺到他們之間短暫交換的眼神,卻沒有追問。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你過去使用過複雜的離岸結構,許多資金路徑直到今天仍然讓財政部無法完全解釋。現在你又準備建立跨國科研基金。為什麼我應該相信,這不是另一套隱藏資金與技術的工具?」

  「你不需要相信我。」

  韋恩看著他。

  「所有投入歐洲基金的資金都可以由瑞士和歐盟機構獨立審計,美國團隊涉及的每一筆費用也可以向財政部披露。」葉飛道,「你可以查資金去了哪裡,可以查設備是誰購買,也可以查誰獲得了研究權限。」

  「但不能查什麼?」

  「不能因為你們暫時找不到罪證,就把一個人的所有選擇都當成罪證。」

  閱覽室里安靜下來。

  遠處大廳傳來行李輪子碾過石面的聲音,一名服務生推開側門,又很快輕輕合上。

  韋恩慢慢將筆放回口袋。

  「卡特認為,你最危險的地方不是擁有多少錢,也不是投資了什麼技術。」

  「那是什麼?」

  「你總是比其他人更早一步。」

  葉飛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在金融市場上是這樣,在網際網路和航天領域也是這樣。現在又是聚變。」韋恩道,「對調查人員來說,連續的正確本身就是異常。」

  「正確不是犯罪。」

  「如果無法解釋,就可能成為調查理由。」

  「那是調查人員的問題。」

  韋恩沒有生氣。

  相反,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你也一樣。」

  「我比以前更老了。」

  「但還在問問題。」

  「這是我的工作。」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

  「我今天來之前,想確認兩件事。第一,普羅米修斯是否正在利用歐洲合作繞過美國限制;第二,你是否準備把普羅透斯變成一項由中國獨占的技術。」

  「現在有答案了嗎?」

  「第一件事,我會繼續查。」

  葉飛揚了揚眉。

  「第二件呢?」

  韋恩停頓片刻。

  「至少你知道,獨占它比失去它更危險。」

  這不是認同,更談不上信任。

  但若瀾聽得出來,他離開時對葉飛的判斷已經與進入房間時不同。

  韋恩走後,葉飛仍坐在原處。

  若瀾為他重新倒了一杯已經不再滾燙的茶。

  「你覺得他相信你了嗎?」她問。

  「他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人。」

  「那他相信什麼?」

  「證據,程序,還有他自己認可的邊界。」

  「這樣不好嗎?」

  「很好。」葉飛端起茶杯,「至少比只相信結果的人安全。」

  若瀾望向門口。

  「他和卡特不一樣。」

  「卡特認為危險必須被提前消滅。韋恩認為危險必須先被證明。」

  「所以他比卡特更安全?」

  葉飛搖頭。

  「他會做他認為正確的事。」

  夜色完全降臨後,酒店外牆的燈逐漸亮起。

  若瀾回到房間,將窗簾拉開。她的窗戶正對日內瓦湖,遠處岸線上的燈光沿著水面鋪開,被細碎波紋拉成一條條顫動的金線。白天高高升起的噴泉已經停了,只剩一片廣闊而幽暗的水。

  小諾在隔壁敲門,興奮地告訴她,明天公開報告結束以後,馬斯克答應和她合影。葛秋生站在走廊另一端,提醒她不要影響別人休息,她答應得很快,轉身又跑去整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

  若瀾倚在門邊看著他們父女,忽然覺得這趟旅程與她想像中並不相同。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陪葉飛來面對危險。

  可來到這裡以後,她看見的是朋友重逢,是一群人圍繞一條尚未完成的道路爭論,是小諾第一次試圖理解父親和葉飛這些年究竟在做什麼,也是韋恩這樣的人仍願意坐下來,認真聽完葉飛的答案。

  一切似乎都證明葉飛的判斷沒有錯。

  公開比隱藏更安全,交流比隔絕更有力量。只要足夠多的人看見他們正在做什麼,恐懼便無法輕易替他們定義未來。

  葉飛從外面回來時,若瀾仍站在窗前。

  他走到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湖面。

  「喜歡這裡?」

  「很安靜。」

  「日內瓦一直這樣。」

  若瀾轉過身。

  「飛哥。」

  「嗯?」

  「今天下午,你說真正改變文明的不是抵達,而是能夠回來。」

  葉飛點頭。

  「怎麼了?」

  「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只會向前走的人。」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襯衫領口。

  「現在才知道,你每一次往前走,其實都在想怎麼回來。」

  葉飛注視著她。

  「因為有人在等。」

  若瀾笑了笑,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前。

  窗外,湖水無聲起伏。遠處城市的燈火映在玻璃上,與房間裡兩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這一夜,日內瓦仍然只是日內瓦。

  一座相信規則、對話與中立能夠約束力量的城市;一座讓不同國家的人暫時坐到同一張桌前,談論共同未來的城市。

  至少此刻,他們都願意這樣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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