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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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下午,葉飛回到武康路。

  院牆外新增加的隱藏攝像頭已經投入使用,側門的固定支架也換成了無法從外部調節的結構。祁峰安排的安保車輛停在不遠處,隔著梧桐樹影,只能看見擋風玻璃上偶爾掠過的一點反光。

  若瀾坐在二樓的小書房裡整理照片。

  那是她從察瓦龍帶回來的幾隻舊紙箱,裡面裝著孩子們的合影、支教時使用過的教案,以及一些邊角已經磨損的信件。她回到上海以後一直沒有真正整理完,許多東西只要拿起來,便會牽出一段太長的回憶。

  葉飛走進去時,她正捏著一張照片出神。

  照片裡的雪山被雲霧遮住了一半,十幾個孩子站在土牆前,臉被高原陽光曬得發紅。若瀾站在最後一排,穿著一件顏色已經很舊的羽絨服,笑容安靜,眼神卻比現在更遠。

  「會議結束了?」她抬頭問。

  「嗯。」

  若瀾將照片放回盒子。

  「設備怎麼樣?」

  「修好了。今天已經恢復低功率測試。」

  她輕輕鬆了一口氣,卻沒有立刻露出笑意。

  「事故調查結束了?」

  「技術調查結束了。實驗還不會馬上恢復到原來的強度。」

  「安德魯怎麼說?」

  「先用一兩個月把控制邊界重新找回來。」

  若瀾點了點頭。

  出現傷亡事故後,葉飛很少主動談起實驗。即使偶爾提到,他也只說設備、數據和調查進度,從不說那條曾經讓所有人興奮的輸出曲線。若瀾知道,他不是忘了那次突破,而是不願把成功和死亡放在同一句話里。

  她沒有繼續追問。

  葉飛在她身旁坐下,拿起最上面那張合影看了一會兒。

  「日內瓦年會在兩周以後。」

  「你要去?」

  「每年都去。」

  「今年也去?」

  「今年更需要去。」

  若瀾聽出了他話里的重量。

  「馬斯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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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參加。安德魯作正式報告,我和馬斯克做一場聯合演講。歐洲幾家機構準備談新的合作聯盟,如果能談下來,普羅米修斯的供應鏈和資金結構都會改變。」

  她安靜片刻。

  「會有危險嗎?」

  葉飛把照片放回紙箱,沒有迴避。

  「有。」

  「有多大?」

  「美國會監控行程,也可能繼續向會議方和歐洲機構施壓。但瑞士不是美國,年會又是公開活動。我過去每年都參加,這次沒有改變行程,也沒有任何秘密安排。馬斯克在場,歐洲科學界也會關注整個過程。」

  若瀾凝視著他。

  「所以你覺得,他們暫時不會直接動你。」

  「至少在會議期間不會。」葉飛道,「如果美國沒有足夠證據,就不會願意在全世界面前把一場科學會議變成司法行動。那會讓歐洲人更快站到我們這一邊。」

  「你有把握嗎?」

  「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是多少?」

  葉飛沉默了一下。

  「足夠讓我去。」

  若瀾聽到這裡,垂下眼,將紙箱裡散亂的信件重新理齊。她沒有立即說要同行,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等葉飛替她作出安排。

  葉飛看著她的動作,心裡已經知道她會說什麼。

  「你留在上海更安全。」他先開口。

  若瀾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望向葉飛。

  「老公。」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意外,卻多了一些鄭重。

  「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這次和武康路不一樣。」

  「我知道。」

  「到了瑞士,一旦情況變化,祁峰能調動的人手有限。我也不能保證所有安排都像在上海一樣。」

  「我知道。」

  「若瀾——」

  她抬起頭。

  「你已經一個人承擔過太多次。」她說,「這一次,我和你一起去。」

  沒有更多解釋,也沒有再次提起愛與安全。

  前幾天他們已經說了很多。此刻若瀾不是重新向他爭取同行的權利,只是在提醒他,他們剛剛共同作出的決定,不應該在第一次真正需要兌現時便失去意義。

  葉飛望著她。

  「我帶你去,不代表沒有危險。」

  「我也沒有把日內瓦當成旅行。」

  「行程會很緊,會議、談判、安保安排,你可能大部分時間都要待在酒店或者會場。」

  「那我就在酒店和會場。」

  「不能單獨出去。」

  「好。」

  「所有行程聽祁峰安排。」

  「好。」

  若瀾答得很快,嘴角終於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還有嗎?」

  葉飛被她問得一時無話。

  她伸出手,將他的手掌攏進自己掌心。

  「老公,我不是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若瀾輕聲道,「可你既然判斷這趟日內瓦可以去,就不能只允許自己承擔那個判斷。」

  「我不是怕判斷錯。」

  「我知道。」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你怕判斷錯以後,代價落在我身上。」

  葉飛沒有否認。

  若瀾靠近一些,將頭輕輕倚在他肩上。

  「那就更別把我留在這裡。」她說,「你在日內瓦,我在上海,我一樣會等每一個電話,也一樣會猜發生了什麼。那不是安全,只是我們隔得更遠。」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濕潤路面的輕響。

  葉飛垂下眼,看見她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雙手曾在察瓦龍的冬天裡寫過無數教案,也曾在重逢之後一次次重新握住他。如今它們並不因為知道危險而顫抖,只是安靜、溫暖,帶著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堅持。

  「好。」他說。

  若瀾沒有抬頭。

  「我們一起去。」

  她靠在他肩上,許久之後才輕輕應了一聲。

  傍晚,葛秋生來到武康路。

  他帶來的是歐洲合作聯盟的第一版資金結構草案。文件足有兩百多頁,涉及瑞士實驗設施的長期租用、德國材料團隊的預付款、法國高能電源實驗室的技術授權,以及一支初步規模為三十億美元的國際科研基金。

  葛秋生將文件扔到葉飛面前。

  「你們在台上講未來,我在下面替你們算帳。」

  葉飛翻開第一頁。

  「所以你必須去。」

  「我當然得去。」葛秋生在對面坐下,「這份東西交給你和安德魯,三十億美元用不了一頓飯就能簽出去。歐洲人講合作的時候比誰都浪漫,談到智慧財產權和退出條款,一個比一個精。」

  「阮鍾明也會去。」

  「他負責風險,我負責不讓你亂花錢。」

  若瀾端著茶從餐廳出來,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

  葛秋生接過茶杯,朝她點點頭。

  「你也去?」

  「嗯。」

  「那還好。至少有人看著他。」

  「我什麼時候需要人看著了?」葉飛問。

  葛秋生吹了吹杯中熱氣。

  「你想做一件事的時候,誰看得住你?」

  話音剛落,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諾從二樓下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剛翻到一半的書。她顯然已經在樓上聽見了他們的談話,走到客廳便直接問:

  「你們都去瑞士?」

  葛秋生抬眼看她。

  「和你沒關係。」

  「為什麼沒關係?」

  「你要上課。」

  「會議不是還有兩周嗎?我可以請假。」

  「不能。」

  小諾把書放在桌邊。

  「你、葉叔、若瀾阿姨都去,安德魯和馬斯克也去。公開報告不是誰都能聽嗎?」

  「你聽得懂?」

  「聽不懂就不能聽?」

  葛秋生被她噎了一下。

  小諾轉向若瀾。

  「若瀾阿姨,你也覺得我不能去?」

  若瀾沒有立刻替她說話,只問:

  「為什麼想去?」

  「因為我從小就聽你們說普羅米修斯。」小諾道,「說了這麼多年,現在它第一次站到全世界面前,我想去看看。」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補充:


  葛秋生皺著眉。

  「你以為是旅遊?」

  「我沒說是旅遊。」

  父女兩人對視著。

  小諾已經不再是那個跟在大人身後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她知道事故,知道許晨的死亡,也知道葉飛最近面臨的壓力,只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其中最危險的部分。在她眼裡,日內瓦仍然是一場重要但公開的國際會議,身邊有父親、葉飛、若瀾和完整的安保團隊,不會比去歐洲任何一座城市更危險。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此刻共同的判斷。

  葛秋生原本便必須參加。小諾是否同行,不會改變他的行程,也不會改變代表團的安排。真正需要考慮的,只是她的學業和會議期間的照看問題。

  若瀾望向葛秋生。

  「讓她去吧。」

  葛秋生沒有立刻答應。

  「你別幫她。」

  「她不是為了玩。」

  「她哪次出去之前不是這麼說?」

  小諾立刻反駁:

  「我上次去西安每天都跟著你見客戶。」

  「所以回來以後,語文考試退步了八分。」

  「那是因為最後一道題老師扣得不合理。」

  葛秋生抬手按了按眉心。

  葉飛在旁邊翻著文件,始終沒有插話,直到小諾把目光轉向他。

  「飛叔叔,你說。」

  葉飛合上資金草案。

  「想去可以。」

  葛秋生瞪了他一眼。

  「你答應得倒快。」

  「有條件。」葉飛看著小諾,「全程跟著若瀾阿姨,不單獨行動,不臨時改變行程。公開會議可以參加,閉門談判不能靠近。祁峰怎麼安排,你就怎麼做。」

  「好。」

  「先別答應得這麼快。會議至少五天,大部分時間會很無聊。」

  「我帶書。」

  葛秋生冷笑一聲。

  「你最好真的看。」

  小諾知道這已經算是同意,臉上的神情頓時亮了起來。她拿起桌上的書,轉身便要上樓準備,走到樓梯口又回頭問:

  「馬斯克真的會來?」

  「真的。」葉飛道。

  「我能和他拍照嗎?」

  「看他願不願意。」

  「那就是可以問。」

  她滿意地上了樓。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葛秋生端起茶杯,望著樓梯方向搖了搖頭。

  「你們一個個都慣著她。」

  若瀾笑道:

  「她只是想看看你們做了這麼多年的事。」

  葛秋生沒有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把茶杯放回桌上,重新翻開那份資金結構草案。

  「既然都去,酒店房間要重新安排。小諾和若瀾住同一層,祁峰的人把兩端都守住。車輛也不能只準備一套,會議主辦方的接送不要完全依賴。」

  葉飛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不是還不同意?」

  「不同意歸不同意。既然決定去了,就別出紕漏。」

  他低下頭,拿起筆在文件空白處寫了幾行安排。燈光落在他已有些灰白的鬢角上,將那張陪伴葉飛走過近二十年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

  他們談了很久。

  從基金架構談到酒店安保,從會議議程談到私人飛機的航線備案。葛秋生堅持額外準備商業航班,祁峰則建議代表團不要全部乘坐同一架飛機。葉飛接受了大部分安排,只保留與若瀾、小諾和葛秋生同行的計劃。

  沒有人認為這有什麼不妥。

  日內瓦是他們每年都會抵達的城市,會議是已經舉行多年的國際年會,葉飛的行程公開、正常,也早已被無數人知曉。馬斯克的參與、安德魯的報告以及即將形成的歐洲聯盟,更像是一層置於陽光下的保護。

  窗外夜色漸深,院牆上的攝像頭無聲轉動,重新掃過側門和幽暗的弄堂。客廳里,葛秋生在和阮鍾明一起修改合同條款,若瀾陪小諾整理需要攜帶的衣物,葉飛則站在窗前,最後一次審視這趟行程可能帶來的風險。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前往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可他相信,只要所有人都站在光下,黑暗便不會來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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