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脫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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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鍾明回到上海那天,浦東機場外仍殘留著春節後的寒意。

  葉飛沒有進航站樓,只在地下停車區等了十幾分鐘。遠處的自動門開啟時,阮鍾明拖著一隻深灰色行李箱走出來,步子比從前慢了一些,頭髮也添了幾縷白色,但神態依舊沉穩,仿佛過去幾個月里那些來自銀行、律師事務所和聯邦機構的輪番詢問,不過是幾場耗時稍長的談判。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葉飛從未見過的男人。

  四十歲上下,身形清瘦,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外套剪裁考究,卻沒有任何顯眼的標識。他只帶了一隻隨身旅行箱,行李不多,走路時始終與阮鍾明保持半步距離,不像秘書,也不像下屬,更像一個習慣在談判桌外觀察局勢的人。

  阮鍾明遠遠望見葉飛,臉上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你居然親自來了。」

  「怕你在美國待久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兩個人握了握手,沒有擁抱,也沒有更多寒暄。葉飛知道,他這次回來,至少短期內不會再走。

  「美國那邊都處理完了?」葉飛問。

  「處理不完。」阮鍾明將行李交給祁峰的人,「律師團隊和財務人員留在那裡,幾個帳戶也沒有動。現在撤得太乾淨,反而像我們心裡有鬼。」

  「那你回來做什麼?」

  「該守的東西已經有人守了。」阮鍾明朝身旁讓了半步,「接下來要做的事,不在美國。」

  他轉身介紹道:

  「周廷安。我在紐約認識的供應鏈與合規顧問,做過高端製造、醫療設備和半導體行業的跨境採購重組。過去幾個月,他一直在協助我們梳理美國供應商的合同和替代路徑。」

  周廷安伸出手。

  「葉先生,久仰。」

  葉飛與他輕輕一握。

  「阮鍾明很少把人帶到我面前。」

  「所以我一路上都在擔心,見面以後會讓他失望。」

  周廷安的語氣不卑不亢,既沒有刻意表現親近,也沒有借阮鍾明的關係抬高自己。葉飛打量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抬手示意上車。

  車駛出機場時,天色已經漸漸沉下來。高架兩側的燈光一盞盞亮起,玻璃幕牆和遠處的居民樓在暮色中交錯閃過。阮鍾明坐在葉飛旁邊,將一隻文件袋遞了過去。

  「美國供應鏈的風險清單,第一版。」

  葉飛翻開看了幾頁。

  名單比他預想得更長。

  普羅米修斯真正依賴美國的,並不只是那套已經被撤銷授權的精密控制模塊。高頻電源中的部分功率器件、低溫傳感器、輻射環境下使用的光纖接頭、幾種專用密封材料,甚至連一套看似普通的數據採集板卡,都來自美國供應商,或者由美國公司掌握最終維護權。

  其中一些設備可以找到替代品,另一些則沒有經過實驗驗證。最麻煩的並不是「能不能買到」,而是沒有人知道,一旦換掉以後,整套系統還能不能按照原來的方式工作。

  「多少項是單一來源?」葉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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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項。」阮鍾明道,「其中三項屬於關鍵路徑。任何一項中斷,都可能讓某一條實驗路線停下來。」

  「新加坡那套控制模塊算不算?」

  「原來算。」阮鍾明頓了頓,「林岱安把它解決以後,暫時不算了。」

  葉飛繼續往後翻。

  「周先生怎麼看?」

  周廷安坐在副駕駛,沒有立刻回頭,只從後視鏡里與葉飛的目光碰了一下。

  「目前的問題,不是你們用了多少美國設備,而是你們不知道哪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接不上。」他說,「採購部門習慣按照部件名稱做清單,實驗室則按照功能劃分系統,兩邊之間缺少一張完整的依賴圖。」

  「你能做出來?」

  「可以做第一版,但要真正有用,需要工程團隊參與。」

  「多久?」

  「三個月完成風險映射,六個月建立關鍵備份,一年內讓最重要的單點依賴具備切換條件。」周廷安回答得很謹慎,「至於完全擺脫美國供應商,取決於葉先生所說的『擺脫』究竟是什麼意思。」

  葉飛合上文件。

  「明天開會。」


  阮鍾明帶回來的人,可以進入會議室,卻不能因為一句介紹便進入項目內部。這是葉飛多年形成的習慣,和信任無關,也和懷疑無關,只是一道不能省略的程序。

  第二天上午,普羅米修斯基地的主會議室里,第一次出現了一張完整的供應鏈風險圖。

  投影幕布上,幾十項設備和材料被分成紅、黃、綠三種顏色。綠色代表已經擁有國內或非美國替代來源,黃色代表存在替代產品卻尚未完成驗證,紅色則意味著美國供應商仍然握有唯一的生產、授權或維護能力。

  紅色並不多,卻像幾枚釘子,深深嵌在幾條實驗路線的關鍵節點上。

  葉飛站在幕布前,沒有立即講話。

  會議室里坐著阮鍾明、葛秋生、祁峰、安德魯,以及幾名負責設備、採購和工程控制的核心人員。林岱安坐在安德魯右側,面前放著一台已經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周廷安則在靠近阮鍾明的位置,手邊只有一份紙質清單。

  安德魯先介紹了林岱安。

  「這是Daniel Lin(林岱安),新控制模塊的接入和校準由他負責。」

  阮鍾明隨即介紹周廷安。

  「周先生會協助我們重建國際採購和供應體系。」

  周廷安起身,朝林岱安伸出手。

  「林先生,聽說新加坡設備的方案是你找到的。」

  「只是碰巧知道那裡有庫存。」

  林岱安牽了一下嘴角,也伸出手。

  兩人的目光在手掌相握之前短促地碰了一下。

  那一瞬間極短,幾乎不比普通的禮節停頓更長。沒有熟人久別重逢的意外,也沒有陌生人初次見面的打量,更像兩個人在同一時刻確認了某件事,隨後又各自把它收了回去。

  葉飛坐在長桌另一端,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了一瞬。

  周廷安已經鬆開手,神情平靜地重新坐下。林岱安也低下頭,將電腦屏幕轉向安德魯,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葉飛沒有追問。

  會議正式開始以後,他走到幕布前,將幾項紅色設備依次圈出。

  「過去幾個月,我們一直在討論如何應對美國的審查、資金限制和技術封鎖。」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里逐漸安靜下來,「這些都是外部問題。可真正讓我擔心的,是我們直到控制系統被關閉以後才發現,別人只需要發出一道指令,就能讓這座基地最重要的一條路線停下來。」

  安德魯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擰起。

  葉飛繼續道:

  「這不是採購失誤,也不是某一個供應商的問題,而是整個體系從建立之初,就默認了一件事——美國公司會永遠按照商業規則辦事。」

  葛秋生道:

  「當時沒有更好的選擇。很多設備只有他們能做,或者只有他們經過驗證。」

  「我知道。」葉飛轉頭望向他,「所以今天不是追究過去,而是決定以後。」

  他按下遙控器,幕布上的風險清單縮到一側,另一張空白結構圖隨即展開。

  「從現在開始,普羅米修斯要建立一套排除美國供應商以後,仍然能夠獨立運行的供應體系。不是臨時繞過一次封鎖,也不是從一家美國公司換到另一家,而是讓任何一家美國企業退出以後,項目都不會因此停下。」

  安德魯坐直身體。

  「That sounds good, but some of these systems have no qualified substitute.」(這聽起來很好,但其中一些系統根本沒有經過認證的替代品。)

  「那就認證。」

  「It can take years.」(那可能需要幾年。)

  「所以現在開始,而不是等下一次斷供以後再開始。」

  安德魯沉默下來。

  葉飛環視眾人。

  「我說的自給自足,不等於所有零件都必須在中國生產。我們可以用德國設備、日本傳感器、新加坡模塊,也可以用國內正在開發的產品。但每一個關鍵節點,必須同時具備至少兩條互不依賴的來源。任何一個國家改變規則,項目都必須有繼續運行的能力。」

  阮鍾明接過話:

  「資金和合同結構也要重新設計。不能再讓一家美國銀行、一套美國結算體系,或者某個美國母公司擁有最終否決權。歐洲和亞洲供應商的合同,要直接簽;核心設備的維護權限和數據接口,必須掌握在基地手裡。」

  設備負責人翻了翻清單。

  「這意味著很多設備要重複採購。即使原有供應商暫時還能供貨,也得再買一套其他來源的設備做驗證。」

  「對。」

  「成本會非常高。」

  「比停工低。」葉飛道。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這不是一句情緒化的回答。過去十幾天裡,一條實驗路線因為一紙軟體授權通知幾乎徹底停擺,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停工」意味著什麼。安德魯團隊幾個月乃至幾年的工作,可能因為一台控制模塊、一段無法訪問的代碼,突然失去繼續驗證的條件。

  周廷安這時才開口:

  「我建議把所有關鍵設備分成三層。」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旁,沒有接過葉飛手裡的遙控器,只指向那幾項紅色節點。

  「第一層,是正在運行的主設備;第二層,是已經完成實驗驗證、可以隨時接替的備用來源;第三層,是冷備份,包括庫存、接口文件、校準方法和維護能力。真正安全的供應鏈,不是倉庫里多放一台機器,而是原來的機器消失以後,另一套系統能在可接受時間內接上去。」

  安德魯看了他一眼。

  「你說的是工業生產。科研設備沒那麼標準。兩台型號一樣的機器,都可能表現得完全不同。」

  「所以第二層不是採購清單,是驗證體系。」周廷安道,「設備買回來以後,要在不影響主實驗的情況下並行測試,直到工程團隊確認它能夠替代原設備。」

  他沒有繼續向技術細節深入,而是轉向林岱安。

  「這部分應該由工程人員定義。」

  林岱安抬起眼。

  「規格相同只能證明它們在紙面上相同。」他說,「真正需要驗證的是行為。響應延遲、溫漂、保護邏輯、故障模式,任何一項不同,都可能在高功率階段被放大。新加坡模塊能接上,是因為我們有舊設備留下的校準記錄。其他設備未必有這種條件。」

  周廷安微微頷首。

  「那就把校準記錄也列入供應鏈。」

  林岱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周廷安繼續道:

  「以後採購任何關鍵設備,合同里必須包含完整接口文件、歷史日誌導出權和本地維護權限。否則我們買到的仍然只是一隻由供應商握著鑰匙的箱子。」

  葉飛望著幕布,沒有接話。

  這正是他想要的方向。

  美國供應商切斷控制模塊後,基地才真正意識到,設備所有權和控制權從來不是同一件事。一台機器運進上海、裝進實驗室,並不意味著它就真正屬於普羅米修斯;只要維護工具、授權伺服器和關鍵數據還掌握在別人手中,他們買到的便只是一個隨時可能被鎖死的外殼。

  「繼續。」葉飛道。

  周廷安沒有藉機擴大話題,只翻開手中的文件。

  「第一階段,九十天內完成全部關鍵設備的依賴映射和庫存檔點;第二階段,半年內為紅色項目找到非美國來源,並完成至少一輪低功率驗證;第三階段,十二個月內建立獨立的接口、校準和維護標準。兩年以後,風險清單上不應該再有任何一個節點,因為單一美國供應商退出而導致整條實驗路線停擺。」

  葛秋生問:

  「如果某些設備只有美國能做呢?」

  「那就拆開看。」周廷安回答,「一家企業能夠獨占某種設備,未必代表它獨占其中所有技術。傳感器可以來自日本,控制板可以來自歐洲,軟體和校準可以自己做。完整替代不了,就先把它拆成可以替代的部分。」

  安德魯輕輕敲了敲桌面。

  「That creates more interfaces, and every interface creates uncertainty.」(那會製造更多接口,而每一個接口都會帶來新的不確定性。)

  林岱安接道:

  「也會帶來控制權。」

  安德魯轉頭望向他。

  林岱安道:

  「封閉系統的好處是穩定,壞處是你永遠不知道穩定來自哪裡。一旦供應商退出,所有經驗都會跟著消失。開放接口會增加前期工作,但至少問題出現時,我們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

  安德魯沉思片刻,最終沒有反駁。

  會議持續了近三個小時。

  清單上的每一項紅色設備都被重新拆解,從產品名稱一路追溯到核心部件、控制協議、維護權限和數據歸屬。過去採購部門只負責把設備買回來,實驗團隊則負責讓它工作,兩者之間那片長期無人負責的空白,被一點點填了起來。

  葉飛最終確定了分工。

  阮鍾明負責整體供應體系和海外合同;周廷安作為外部顧問,負責供應商映射、替代渠道和認證進度,不接觸核心實驗模型;安德魯確定各設備的技術優先級;林岱安負責控制系統和新設備的行為驗證,只獲得完成接口測試所必需的數據;祁峰則負責所有新增人員、供應商和數據權限的安全審查。

  「所有權限分開。」葉飛在會議結束前道,「做採購的人不接觸完整實驗參數,做技術驗證的人不碰合同和資金。供應鏈可以重構,邊界不能因此消失。」

  周廷安只在筆記本上記下一行字,沒有表示異議。

  會議散去後,眾人陸續離開。阮鍾明被葛秋生拉住,討論歐洲帳戶和採購預算;安德魯則帶著林岱安趕回實驗室,準備當晚的新一輪測試。

  葉飛站在會議桌旁,等人走得差不多,才對祁峰低聲問道:

  「周廷安和林岱安以前見過?」

  祁峰愣了一下。

  「履歷上沒有交集。一個長期在美國做供應鏈諮詢,一個負責亞洲地區的設備維護,學校、公司和項目都對不上。」

  「我問的不是履歷。」

  祁峰朝門口望了一眼。

  「你看出什麼了?」

  「沒有。」葉飛將桌上的風險清單合起來,「只是他們剛才握手的時候,不太像第一次見面。」

  「像熟人?」

  「也不像。」

  祁峰皺眉。

  葉飛沉吟片刻,最終沒有放大那一瞬間的感覺。

  「把兩個人過去五年的出入境、項目和公開合作再交叉一遍。不要驚動他們。」

  「明白。」

  他說完便離開了會議室。

  輕微的疑惑仍留在心裡,卻不足以改變任何決定。阮鍾明已經查過周廷安,祁峰也完成了林岱安的背景審查,兩個人各自擁有完整、合理且能夠互相印證的職業履歷。僅憑握手時一瞬間難以描述的目光,不可能成為拒絕專業人員進入工作的理由。

  但葉飛也沒有將它忘掉。

  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把暫時無法解釋的細節留在記憶里。許多真正重要的事情,在發生之初往往沒有證據,只有一種極輕的失衡感,像棋盤上某顆棋子的位置並未改變,卻讓整盤棋的重心悄然偏了一寸。

  第二天上午,安德魯帶著實驗報告來到葉飛辦公室。他仍然保持著往日的冷靜與克制,可遞出文件時,他的眼底還是閃過了一絲沒能藏住的光亮。

  「昨晚的實驗有結果了。」

  葉飛接過報告,沒有立即翻開。

  「那道信號又出現了?」

  「持續了十秒。」安德魯道,「三組獨立探測器同時記錄到響應,時間與能譜基本一致。我們檢查了電磁干擾、設備噪聲和本底變化,目前沒有發現能夠解釋它的常規原因。」

  「連續反應了十秒?」

  「不。」安德魯糾正道,「反應仍然以脈衝形式出現。真正持續十秒的,是我們對那個窗口的控制。在這十秒里,強電場、磁場和壓力按照預定脈衝頻率重合,每一次重合,都出現了相同方向的中子響應。」

  他頓了一下。

  「過去的信號只出現過幾次,我們不知道它是實驗結果,還是設備偶然犯下的錯誤。現在,我們第一次按照事先計算好的參數,讓它重複出現,並且維持了十秒。」

  葉飛終於翻開報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還不是聚變能源,更談不上淨能量輸出。」安德魯的語氣依舊克制,眼中卻有一種壓不住的光,「但它已經不再是偶然現象。」

  「Before, we had an accident.」(以前,我們只有一次偶然。)

  他望著葉飛,一字一句道:

  「Now we have a method.」(現在,我們有了一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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