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陰影
「Now we have a method.」（現在，我們有了一種方法。）
安德魯說出這句話後的四十八小時，一份經過刪減的技術摘要出現在卡特的辦公桌上。
報告只有七頁，沒有完整實驗參數，也沒有普羅透斯裝置的結構圖，卻清楚記錄了三組獨立探測器在預設窗口內持續十秒的中子響應。實驗並未實現穩定聚變，更談不上淨能量輸出，但那道過去只能偶然捕捉的信號，已經能夠通過人為設定的電場、磁場與壓力時序被主動復現。
對上海實驗室而言，這意味著一條道路終於從黑暗中顯出了輪廓。
對卡特而言，卻意味著另一件事。
此前他一直將葉飛視為一個難以解釋的金融人物。這個人在網際網路泡沫、次貸危機和隨後的技術浪潮中幾乎從未真正押錯方向，並用由此積累的巨額財富，悄無聲息地支撐起一項遠遠超出私人資本邊界的科學工程。卡特原本想知道的是，他是否使用了非法信息，是否隱藏了資金來源，又是否通過複雜的離岸結構規避了美國的法律。
如今看來，那些問題也許都只是表層。
會議室里，一名技術顧問合上報告，謹慎地說道：「目前沒有證據表明普羅米修斯具有軍事用途。公開目標仍然是聚變能源和深空推進。」
卡特沒有看他，只問：「如果他們成功呢？」
「聚變能源會改變工業和能源結構。」
「我問的不是電價。」
顧問沉默片刻，終於將另一份評估推到桌面中央。
「如果他們能夠控制這種反應，並進一步用於推進系統，長期影響可能包括高速航天平台、深空運輸，以及現有化學推進方式無法達到的持續加速能力。」
「戰略投送呢？」
「理論上不能排除。但距離工程化還很遠。」
卡特這才抬起頭。
「遠，是多久？」
「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永遠無法實現。」
「也可能比我們預計得更快。」卡特用手指點了點那份七頁報告，「六個月前，你們認為那些中子信號只是儀器誤差。現在，他們已經能讓它按自己的意願出現。」
會議室里無人接話。
卡特並不認為葉飛目前正在製造武器。真正令他不安的，恰恰是眼前的一切仍然處在私人科學計劃的外表之下。能源、推進、高功率系統，這些技術在誕生之初都可以被稱為民用；可一旦成熟，決定其性質的便不再是最初寫在計劃書上的用途，而是誰擁有它，以及誰能夠比對手更早將它送上天空。
「問題不在於他們今天想用它做什麼。」卡特緩緩道，「而在於十年以後，中國可能擁有什麼。」
他說完，將葉飛的個人檔案壓在技術報告之上。
「項目本身很難從正面摧毀。他們已經繞過第一次供應中斷，也正在重建不依賴美國的採購體系。既然設備和技術封鎖不能保證它停下來，那就尋找其他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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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人員抬起頭。
「擴大調查範圍？」
「資金、稅務、跨境交易、離岸帳戶、歷史投資記錄，全部重新審查。和FinCEN的韋恩約個時間，我要知道他的錢從哪裡來，經過哪些國家，又有多少可以在不經過美國體系的情況下繼續流入上海。」
「他的合作夥伴呢？」
「全部。」
卡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冷靜。
「包括與他關係最密切的人。家人、長期合作者、私人助理，以及那些可能知道他真實計劃的人。不要製造證據，也不要提前驚動他，但我要知道，一個像葉飛這樣的人，究竟把什麼看得比這個項目更重要。」
有人問：「最終目標是什麼？」
卡特望向桌上那條持續十秒的響應曲線。
「讓中國的普羅米修斯失去繼續前進的條件。」
那天下午，原本集中在資金和設備上的調查被重新拆分。更多外圍人員開始接觸葉飛過去的合作方，核對他的履歷、關係和生活軌跡；一些此前被視為無關緊要的名字，也第一次被錄入調查名單。葉飛，已經從項目的資助者，變成了必須被單獨標記的目標。
當所有人都離開卡特辦公室後。他從抽屜里緩緩的掏出一台手機，發出一條信息：「你對核心設備的接觸到什麼程度？能否爭取到完整的控制權限？」
接下來的一周，上海接連下了幾場冷雨。
雨水將武康路兩旁的梧桐樹幹浸得發黑，庭院裡的草木還沒有從冬天徹底醒來，枝葉間積著一層潮濕的霧氣。那棟藏在圍牆之後的老洋房依舊安靜，門前偶爾有人經過，也大多只是附近的居民和舉著相機的遊客。
最初的異常並不起眼。
那天下午，若瀾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自稱來自一家設在香港的教育基金會，正在籌劃一項關於邊遠地區鄉村教育的口述史，希望邀請她擔任顧問。
女人的普通話很標準，語氣溫和，甚至準確說出了她曾經在察瓦龍支教的年份。
若瀾起初只當是過去的同事推薦了自己，禮貌地詢問項目內容。對方介紹得很完整，從經費來源到採訪計劃都沒有明顯破綻，直到談話快要結束時，忽然像隨口一問般說道：
「聽說葉先生當年還專程去察瓦龍找過您，並且在那裡停留了很長時間？」
若瀾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你聽誰說的？」
電話另一端稍稍停頓了一下。
「應該是我們搜集到的公開資料。」
「沒有這樣的公開資料。」
女人沒有正面回答，只笑著解釋說，項目組接觸過許多當地人，信息來源比較零散，也可能在整理過程中出現了誤會。她很快將話題重新拉回教育項目，約定稍後發送正式資料，隨後便結束了通話。
那封郵件始終沒有寄來。
若瀾再次撥過去時，號碼已經無法接通。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最終沒有立刻告訴葉飛。察瓦龍的五年並非絕對秘密，當地認識她的人很多，葉飛進山找她的事也有不少人見過。只要肯花時間詢問，總能拼湊出一個大概。
真正令她不安的，是那個人問話的方式。
她對支教本身幾乎沒有興趣，卻像是在確認葉飛什麼時候找到她、在那裡停留了多久，以及他們究竟從什麼時候重新生活在一起。
兩天後，若瀾去見一位過去在報社共事的老同事。兩人吃飯時，對方無意間提起，最近有一家海外媒體的研究人員聯繫過編輯部，想做一期關於中國民營科技企業家的專題。
「他們還問到你了。」老同事笑道，「問你和葉飛是哪年認識的，當時在報社負責什麼工作，後來為什麼突然離開上海。」
若瀾抬起眼。
「還問了什麼？」
「挺雜的。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中間是不是分開過，你去XZ是個人選擇，還是跟葉飛有關。」老同事說到這裡，也察覺出幾分異樣，「我覺得涉及隱私，就沒怎麼回答。怎麼，他們也找過你？」
若瀾沒有承認，只問清了對方留下的姓名和機構。
回到武康路後，她把名字交給了祁峰。
第二天，祁峰便有了結果。
那家媒體確實存在，卻從未籌划過相關專題；所謂的研究人員使用的是臨時郵箱，留下的電話號碼登記在一家境外商務服務公司名下。過去一周里，他還以不同身份接觸過葉飛早年的同學、瀾飛資本離職員工，以及幾名已經多年沒有往來的舊合作夥伴。
「他不只在查你。」祁峰說道，「他在重新拼葉總過去二十年的生活軌跡。」
若瀾沉默了一陣。
「查到什麼程度？」
「目前看，主要是關係、時間和地點。誰在什麼時候見過葉總，跟他是什麼關係，後來為什麼分開。他們對公開商業記錄反而問得不多。」
「也就是說，他們不是不知道葉飛做過什麼。」
若瀾望向院子外潮濕的樹影。
「他們是在找，他在乎什麼。」
當晚葉飛很晚才回來。
汽車駛入武康路時，祁峰忽然讓司機放慢速度。距離別墅不到五十米的路邊停著一輛深色轎車，車燈已經熄滅，駕駛位上隱約坐著一個人。那輛車沒有任何違停的異常，停靠的位置也沒有正對院門，只是恰好能夠看見車輛出入別墅的那段路口。
葉飛從車窗里掃了一眼。
「停多久了？」
「車牌呢？」
「已經讓人查了。」
司機的車剛剛從旁邊經過，那輛轎車便緩緩啟動，沒有加速，也沒有刻意躲避，只沿著武康路平穩地向前駛去，很快消失在雨幕和車流之間。
二十分鐘後，祁峰收到了回復。
車牌屬於一家已經註銷的汽車租賃公司，登記車輛是一輛七座商務車，並不是他們剛才看見的轎車。
葉飛站在書房裡，聽完這個結果，沒有立即說話。
若是普通記者或商業調查人員，根本沒有必要套用一副無法追查的車牌；而真正專業的監視者，也不會因為被看見一次便暴露目的。他們只是停在那裡，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始終不留下足以採取行動的證據。
「過去幾天，還有沒有類似的車？」葉飛問。
祁峰將平板電腦放到桌上，調出幾段院外攝像頭的記錄。
三天前，一個戴灰色鴨舌帽的男人曾在對面人行道上停留了二十多分鐘，手裡舉著相機，看起來與那些拍攝老建築的遊客沒有區別。第二天，同一個人換了一件外套，從街道另一端經過，途中沒有看向別墅，卻在葉飛的汽車駛出院門後，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除此之外，還有一名自稱房屋測繪人員的女人，曾向附近經營多年的店主詢問這棟老洋房是否常年有人居住、後門通向哪條弄堂，以及「葉先生是不是經常出差」。
「她拿的證件呢？」
「假的。」祁峰道，「不過做得很完整，普通人看不出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落在梧桐葉和石板路上，發出連續而細密的聲響。隔著院牆，武康路的燈光仍舊溫暖，偶爾有行人撐著傘經過，笑聲和腳步聲被雨水沖淡，又很快消失。
那原本是他們最熟悉的一部分生活。
如今卻忽然變得無法辨認。
葉飛拿起桌上的平板，將幾段錄像重新看了一遍。他沒有從那些人的動作里找出任何明顯敵意。沒有闖入，沒有威脅，也沒有人試圖真正接觸若瀾。他們只是詢問、記錄、等待，像一群耐心的測繪者，沿著他的事業、家庭和過去，一寸寸丈量那些尚未顯露的邊界。
若瀾推門進來時，葉飛已經關掉了錄像。
「祁峰告訴你了？」他問。
「察瓦龍、報社、門口的車。」若瀾在書桌對面坐下，「你覺得這些都是巧合嗎？」
「不是。」
葉飛沒有再像過去那樣，用一句商業調查或例行審查將事情帶過。他知道若瀾既然已經將這些細節放到一起，任何安慰都只會顯得敷衍。
「是美國人？」她問。
「未必是美國探員。」葉飛道，「可能是調查公司，可能是情報承包商，也可能只是替某些機構搜集資料的人。但他們背後的目的應該是一樣的。」
「查你。」
「找能夠讓我停下來的東西。」
若瀾垂下眼，輕輕摩挲著杯沿。
「包括我。」
葉飛沒有回答。
這片刻的沉默，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若瀾抬起頭，眼中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被迫看清現實後的清醒。
「他們為什麼要問我們什麼時候認識、什麼時候分開？這些事情和普羅米修斯沒有任何關係。」
「因為帳戶可以凍結，設備可以替換，合同也可以重簽。」葉飛的聲音很低，「他們想知道，除了這些以外，我還有沒有不能失去的東西。」
若瀾望著他，臉色一點點蒼白下來。
直到這一刻，那些電話、郵件和停在院外的汽車才真正顯露出令人恐懼的含義。對方未必已經準備傷害任何人，也未必擁有在上海直接行動的能力；可他們正在建立一張關於葉飛的地圖，而這張地圖上不僅有公司、項目和資金，還有他每天回到哪裡，與誰生活，以及哪些名字能夠讓他在最關鍵的時候改變決定。
「所以他們不是在監視這棟房子。」若瀾輕聲道。
「他們是在測試距離。」葉飛說。
測試能夠靠近到什麼程度。
測試他們會在什麼時候發現。
也測試葉飛知道自己最親近的人被納入調查後，會作出怎樣的反應。
葉飛起身走到窗前，將原本沒有完全拉攏的窗簾緩緩合上。院外那盞昏黃的路燈隨之被隔絕，只在布簾邊緣留下了一道狹長的光。
若瀾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這棟房子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門鎖依然完好，院牆依舊牢固，祁峰的人仍守在外面。可他們生活了許久的地方，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安全。
因為安全從來不只是沒有人闖進來。
更是相信窗外那些與你毫無關係的人並不在意你何時出門、何時歸來，更不會知道你曾經逃到多麼遙遠的地方，又是誰跋涉千里將你找回。
如今，這種理所當然的無知已經消失了。
從那天起，武康路上每一輛停得稍久的汽車、每一次來歷不明的電話，以及每一個在院牆外放慢的腳步，都有了另一種可能。
安德魯說出這句話後的四十八小時，一份經過刪減的技術摘要出現在卡特的辦公桌上。
報告只有七頁，沒有完整實驗參數，也沒有普羅透斯裝置的結構圖，卻清楚記錄了三組獨立探測器在預設窗口內持續十秒的中子響應。實驗並未實現穩定聚變，更談不上淨能量輸出，但那道過去只能偶然捕捉的信號，已經能夠通過人為設定的電場、磁場與壓力時序被主動復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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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來，那些問題也許都只是表層。
會議室里，一名技術顧問合上報告，謹慎地說道：「目前沒有證據表明普羅米修斯具有軍事用途。公開目標仍然是聚變能源和深空推進。」
卡特沒有看他，只問：「如果他們成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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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能夠控制這種反應，並進一步用於推進系統，長期影響可能包括高速航天平台、深空運輸，以及現有化學推進方式無法達到的持續加速能力。」
「戰略投送呢？」
「理論上不能排除。但距離工程化還很遠。」
卡特這才抬起頭。
「遠，是多久？」
「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永遠無法實現。」
「也可能比我們預計得更快。」卡特用手指點了點那份七頁報告，「六個月前，你們認為那些中子信號只是儀器誤差。現在，他們已經能讓它按自己的意願出現。」
會議室里無人接話。
卡特並不認為葉飛目前正在製造武器。真正令他不安的，恰恰是眼前的一切仍然處在私人科學計劃的外表之下。能源、推進、高功率系統，這些技術在誕生之初都可以被稱為民用；可一旦成熟，決定其性質的便不再是最初寫在計劃書上的用途，而是誰擁有它，以及誰能夠比對手更早將它送上天空。
「問題不在於他們今天想用它做什麼。」卡特緩緩道，「而在於十年以後，中國可能擁有什麼。」
他說完，將葉飛的個人檔案壓在技術報告之上。
「項目本身很難從正面摧毀。他們已經繞過第一次供應中斷，也正在重建不依賴美國的採購體系。既然設備和技術封鎖不能保證它停下來，那就尋找其他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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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人員抬起頭。
「擴大調查範圍？」
「資金、稅務、跨境交易、離岸帳戶、歷史投資記錄，全部重新審查。和FinCEN的韋恩約個時間，我要知道他的錢從哪裡來，經過哪些國家，又有多少可以在不經過美國體系的情況下繼續流入上海。」
「他的合作夥伴呢？」
「全部。」
卡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冷靜。
「包括與他關係最密切的人。家人、長期合作者、私人助理，以及那些可能知道他真實計劃的人。不要製造證據，也不要提前驚動他，但我要知道，一個像葉飛這樣的人，究竟把什麼看得比這個項目更重要。」
有人問：「最終目標是什麼？」
卡特望向桌上那條持續十秒的響應曲線。
「讓中國的普羅米修斯失去繼續前進的條件。」
那天下午，原本集中在資金和設備上的調查被重新拆分。更多外圍人員開始接觸葉飛過去的合作方，核對他的履歷、關係和生活軌跡；一些此前被視為無關緊要的名字，也第一次被錄入調查名單。葉飛，已經從項目的資助者，變成了必須被單獨標記的目標。
當所有人都離開卡特辦公室後。他從抽屜里緩緩的掏出一台手機，發出一條信息：「你對核心設備的接觸到什麼程度？能否爭取到完整的控制權限？」
接下來的一周，上海接連下了幾場冷雨。
雨水將武康路兩旁的梧桐樹幹浸得發黑，庭院裡的草木還沒有從冬天徹底醒來，枝葉間積著一層潮濕的霧氣。那棟藏在圍牆之後的老洋房依舊安靜，門前偶爾有人經過，也大多只是附近的居民和舉著相機的遊客。
最初的異常並不起眼。
那天下午，若瀾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自稱來自一家設在香港的教育基金會，正在籌劃一項關於邊遠地區鄉村教育的口述史，希望邀請她擔任顧問。
女人的普通話很標準，語氣溫和，甚至準確說出了她曾經在察瓦龍支教的年份。
若瀾起初只當是過去的同事推薦了自己，禮貌地詢問項目內容。對方介紹得很完整，從經費來源到採訪計劃都沒有明顯破綻，直到談話快要結束時，忽然像隨口一問般說道：
「聽說葉先生當年還專程去察瓦龍找過您，並且在那裡停留了很長時間？」
若瀾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你聽誰說的？」
電話另一端稍稍停頓了一下。
「應該是我們搜集到的公開資料。」
「沒有這樣的公開資料。」
女人沒有正面回答，只笑著解釋說，項目組接觸過許多當地人，信息來源比較零散，也可能在整理過程中出現了誤會。她很快將話題重新拉回教育項目，約定稍後發送正式資料，隨後便結束了通話。
那封郵件始終沒有寄來。
若瀾再次撥過去時，號碼已經無法接通。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最終沒有立刻告訴葉飛。察瓦龍的五年並非絕對秘密，當地認識她的人很多，葉飛進山找她的事也有不少人見過。只要肯花時間詢問，總能拼湊出一個大概。
真正令她不安的，是那個人問話的方式。
她對支教本身幾乎沒有興趣，卻像是在確認葉飛什麼時候找到她、在那裡停留了多久，以及他們究竟從什麼時候重新生活在一起。
兩天後，若瀾去見一位過去在報社共事的老同事。兩人吃飯時，對方無意間提起，最近有一家海外媒體的研究人員聯繫過編輯部，想做一期關於中國民營科技企業家的專題。
「他們還問到你了。」老同事笑道，「問你和葉飛是哪年認識的，當時在報社負責什麼工作，後來為什麼突然離開上海。」
若瀾抬起眼。
「還問了什麼？」
「挺雜的。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中間是不是分開過，你去XZ是個人選擇，還是跟葉飛有關。」老同事說到這裡，也察覺出幾分異樣，「我覺得涉及隱私，就沒怎麼回答。怎麼，他們也找過你？」
若瀾沒有承認，只問清了對方留下的姓名和機構。
回到武康路後，她把名字交給了祁峰。
第二天，祁峰便有了結果。
那家媒體確實存在，卻從未籌划過相關專題；所謂的研究人員使用的是臨時郵箱，留下的電話號碼登記在一家境外商務服務公司名下。過去一周里，他還以不同身份接觸過葉飛早年的同學、瀾飛資本離職員工，以及幾名已經多年沒有往來的舊合作夥伴。
「他不只在查你。」祁峰說道，「他在重新拼葉總過去二十年的生活軌跡。」
若瀾沉默了一陣。
「查到什麼程度？」
「目前看，主要是關係、時間和地點。誰在什麼時候見過葉總，跟他是什麼關係，後來為什麼分開。他們對公開商業記錄反而問得不多。」
「也就是說，他們不是不知道葉飛做過什麼。」
若瀾望向院子外潮濕的樹影。
「他們是在找，他在乎什麼。」
當晚葉飛很晚才回來。
汽車駛入武康路時，祁峰忽然讓司機放慢速度。距離別墅不到五十米的路邊停著一輛深色轎車，車燈已經熄滅，駕駛位上隱約坐著一個人。那輛車沒有任何違停的異常，停靠的位置也沒有正對院門，只是恰好能夠看見車輛出入別墅的那段路口。
葉飛從車窗里掃了一眼。
「停多久了？」
「車牌呢？」
「已經讓人查了。」
司機的車剛剛從旁邊經過，那輛轎車便緩緩啟動，沒有加速，也沒有刻意躲避，只沿著武康路平穩地向前駛去，很快消失在雨幕和車流之間。
二十分鐘後，祁峰收到了回復。
車牌屬於一家已經註銷的汽車租賃公司，登記車輛是一輛七座商務車，並不是他們剛才看見的轎車。
葉飛站在書房裡，聽完這個結果，沒有立即說話。
若是普通記者或商業調查人員，根本沒有必要套用一副無法追查的車牌；而真正專業的監視者，也不會因為被看見一次便暴露目的。他們只是停在那裡，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始終不留下足以採取行動的證據。
「過去幾天，還有沒有類似的車？」葉飛問。
祁峰將平板電腦放到桌上，調出幾段院外攝像頭的記錄。
三天前，一個戴灰色鴨舌帽的男人曾在對面人行道上停留了二十多分鐘，手裡舉著相機，看起來與那些拍攝老建築的遊客沒有區別。第二天，同一個人換了一件外套，從街道另一端經過，途中沒有看向別墅，卻在葉飛的汽車駛出院門後，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除此之外，還有一名自稱房屋測繪人員的女人，曾向附近經營多年的店主詢問這棟老洋房是否常年有人居住、後門通向哪條弄堂，以及「葉先生是不是經常出差」。
「她拿的證件呢？」
「假的。」祁峰道，「不過做得很完整，普通人看不出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落在梧桐葉和石板路上，發出連續而細密的聲響。隔著院牆，武康路的燈光仍舊溫暖，偶爾有行人撐著傘經過，笑聲和腳步聲被雨水沖淡，又很快消失。
那原本是他們最熟悉的一部分生活。
如今卻忽然變得無法辨認。
葉飛拿起桌上的平板，將幾段錄像重新看了一遍。他沒有從那些人的動作里找出任何明顯敵意。沒有闖入，沒有威脅，也沒有人試圖真正接觸若瀾。他們只是詢問、記錄、等待，像一群耐心的測繪者，沿著他的事業、家庭和過去，一寸寸丈量那些尚未顯露的邊界。
若瀾推門進來時，葉飛已經關掉了錄像。
「祁峰告訴你了？」他問。
「察瓦龍、報社、門口的車。」若瀾在書桌對面坐下，「你覺得這些都是巧合嗎？」
「不是。」
葉飛沒有再像過去那樣，用一句商業調查或例行審查將事情帶過。他知道若瀾既然已經將這些細節放到一起，任何安慰都只會顯得敷衍。
「是美國人？」她問。
「未必是美國探員。」葉飛道，「可能是調查公司，可能是情報承包商，也可能只是替某些機構搜集資料的人。但他們背後的目的應該是一樣的。」
「查你。」
「找能夠讓我停下來的東西。」
若瀾垂下眼，輕輕摩挲著杯沿。
「包括我。」
葉飛沒有回答。
這片刻的沉默，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若瀾抬起頭，眼中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被迫看清現實後的清醒。
「他們為什麼要問我們什麼時候認識、什麼時候分開？這些事情和普羅米修斯沒有任何關係。」
「因為帳戶可以凍結，設備可以替換，合同也可以重簽。」葉飛的聲音很低，「他們想知道，除了這些以外，我還有沒有不能失去的東西。」
若瀾望著他，臉色一點點蒼白下來。
直到這一刻，那些電話、郵件和停在院外的汽車才真正顯露出令人恐懼的含義。對方未必已經準備傷害任何人，也未必擁有在上海直接行動的能力；可他們正在建立一張關於葉飛的地圖，而這張地圖上不僅有公司、項目和資金，還有他每天回到哪裡，與誰生活，以及哪些名字能夠讓他在最關鍵的時候改變決定。
「所以他們不是在監視這棟房子。」若瀾輕聲道。
「他們是在測試距離。」葉飛說。
測試能夠靠近到什麼程度。
測試他們會在什麼時候發現。
也測試葉飛知道自己最親近的人被納入調查後，會作出怎樣的反應。
葉飛起身走到窗前，將原本沒有完全拉攏的窗簾緩緩合上。院外那盞昏黃的路燈隨之被隔絕，只在布簾邊緣留下了一道狹長的光。
若瀾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這棟房子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門鎖依然完好，院牆依舊牢固，祁峰的人仍守在外面。可他們生活了許久的地方，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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