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林岱安
新加坡運來的控制模塊，在六天後的凌晨抵達上海。
貨物從樟宜機場轉香港，再由貨運航班送至浦東。為了避免中途再生變故，祁峰派了兩個人全程跟隨，裝著設備的恆溫箱從海關監管區出來以後，連倉庫都沒有進，直接被送往普羅米修斯基地。
葉飛抵達時，卸貨區的捲簾門剛剛落下。
恆溫箱已經拆開，銀灰色的控制櫃靜靜立在運輸托架上，外形與那台被撤銷授權的設備幾乎沒有區別。機身側面貼著一張新加坡實驗室的資產標籤，下面還保留著原廠封條。幾名工程師正圍著它核對型號、固件版本和出廠記錄，安德魯站在旁邊，眼下泛著熬夜留下的青色，神情卻比過去幾日輕鬆許多。
「完全一樣？」葉飛問。
「Same model， same generation， even the same firmware branch.」（同一型號，同一代產品，連固件分支都相同。）
安德魯拍了拍控制櫃的外殼。
「這套設備是新加坡那邊的一套高能材料實驗平台的冗餘備份，一直封存未使用。無運行時長，軟體授權和維護證書都還有效。」
「什麼時候能裝好？」
「硬體接入只需要半天。」安德魯朝不遠處望了一眼，「能不能恢復實驗，要問他。」
葉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個身穿深藍色工程服的男人正蹲在控制櫃背面，逐一檢查接口和光纖編號。他四十歲上下，身形不算高大，頭髮剪得很短，鼻樑上架著一副沒有明顯品牌標識的眼鏡。與基地里那些習慣在談話時不斷強調自己觀點的科學家不同，他從進門後便沒有主動參與任何討論，只偶爾向負責安裝的工程師確認一句，聲音不高，問題卻都落在最具體的地方。
安德魯帶著葉飛走過去。
「Daniel.」
男人聞聲起身，摘下手套。
「這位是葉先生。」
「葉先生。」他用中文打了聲招呼，發音流利，只在某些尾音上保留著一點海外生活留下的痕跡，「林岱安。」
葉飛與他握了握手。
「設備是你找到的？」
「我在亞洲區的維護庫存里見過它。」林岱安答道，「新加坡那邊的項目最近幾年一直未運行，這套備份設備一直保留在原廠維護體系里，沒有啟用。型號、固件和授權都符合要求，只要對方願意轉讓，這是目前最快的辦法。」
他說話時沒有邀功的意味，仿佛只是從一張巨大的設備清單里找出了一行被別人忽略的記錄。
「你認為換上以後，今天就能恢復實驗？」葉飛問。
林岱安沒有立刻給出肯定回答。
「可以開機，可以接入，也可以通過原廠自檢。」他看了一眼控制櫃，「但恢復實驗是另一回事。」
「區別在哪裡？」
「機器一樣，使用它的系統不一樣。」
葉飛等著他繼續。
林岱安指向實驗廳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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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模塊在新加坡從來沒有真正運行過。它知道自己出廠時應該怎樣工作，卻不知道你們這套裝置運行過很多年以後，實際上是怎樣工作的。」
葉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留意這個人。
許多工程人員面對葉飛時，習慣先給出一個確定期限，再慢慢解釋其中的不確定性；林岱安恰好相反。他先把無法保證的部分擺在桌上，卻沒有藉此誇大困難。
「你準備怎麼解決？」
「先裝上去。」林岱安重新戴好手套，「等它開始犯錯，我們才知道它缺少什麼。」
這句話聽起來並不高明，卻讓安德魯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這就是我為什麼讓你來見他。」他說。
設備安裝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
中午過後，新模塊完成第一次上電。授權伺服器驗證順利通過，固件和控制軟體都沒有再出現紅色警告，幾天來始終被鎖死的精密控制界面終於重新亮起。
控制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歡呼。
但安德魯沒有笑。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先進行不連接主裝置的模擬測試，隨後才讓新模塊接入低功率控制鏈。最初幾分鐘，一切都與預期相符，磁場響應、溫度補償和電流控制均在允許範圍內。等到模擬功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以後，主屏幕上的反饋曲線卻開始出現輕微震盪。
幅度並不大，普通工業設備甚至不會將其視為故障，可對普羅透斯而言，幾個線圈之間不到千分之三的偏差，已經足以讓強電場、脈衝磁場與壓力峰值錯開數個微秒。
功率繼續上升到百分之七十，震盪隨即被放大。
保護系統自動退出。
控制室里剛剛鬆弛下來的氣氛重新凝住。
技術負責人連續調出幾組數據，反覆核對後仍找不到明顯故障。
「型號一致，固件一致，控制程序也沒有變化。」他擰著眉道，「它的反應卻比原模塊快了將近三個微秒。」
「新設備本來就可能更快。」另一名工程師道，「我們可以修改延遲補償。」
「改多少？」
「先按三微秒試。」
「每一組線圈的延遲都不同，不能統一改。」
幾個人爭論起來。
林岱安沒有加入，只坐在側面的終端前，將新舊兩台模塊的響應曲線並排展開。他看了十幾分鐘，又調出過去三年的實驗日誌，從低功率啟動一路翻到春節前最後一輪脈衝實驗。
葉飛站在控制室後方，沒有催問。
直到安德魯走過去，林岱安才抬起頭。
「不是新設備太快。」
「那是什麼？」
「是舊設備已經學會了怎樣變慢。」
安德魯俯身看向屏幕。
林岱安把其中一組歷史曲線放大。原控制模塊在向某組磁場線圈下達指令時，會比標準時序提前兩點七微秒；另一組則只提前一點九微秒。隨著運行時間增加，這些補償值還在緩慢變化。
「這些不是出廠參數。」林岱安道，「它們是過去幾年裡一點一點寫進去的。」
「自適應校準表。」技術負責人立刻反應過來。
「不只是校準表。」林岱安切換到另一組數據，「還有線圈老化後的響應曲線、低溫下光纖鏈路的延遲、不同壓力區間裡的噪聲補償，以及保護系統對每一組執行器的容忍邊界。舊模塊已經不再按出廠標準工作，它是在按這套裝置自己的歷史工作。」
安德魯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參數，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這些數據能導出來嗎？」
「部分可以。」
「其他部分呢？」
「寫在舊模塊的非易失存儲器里，而且綁定設備序列號。直接複製，新模塊不會接受。」
技術負責人皺起眉。
「那還是要找原廠。」
「他們不會幫忙。」林岱安道。
「破解呢？」
「也不值得。」他的語氣仍很平靜，「即使把全部數據強行寫進去，也可能得到一個更危險的結果。」
「為什麼？」
林岱安指向新設備的響應曲線。
「因為舊模塊的補償，是為一台運行了八年的控制器建立的。新模塊的處理延遲、電源狀態和內部溫漂都不同。把舊數據原樣複製過來，相當於讓一個年輕人服用另一個人的全部藥物。他繼承了病歷，也會繼承那些本來不屬於他的疾病。」
控制室里安靜了片刻。
葉飛開口問道：「所以你要的不是複製。」
林岱安轉頭望向他，「是翻譯。」
「把舊設備這些年的經驗，翻譯成新設備能夠使用的東西？」
「對。」
林岱安調出一張空白架構圖。
「舊系統的記憶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描述的是實驗裝置本身，例如線圈響應、傳輸延遲和溫度漂移；另一部分只是舊控制模塊為了適應自身老化形成的補償。前一部分必須保留，後一部分必須剝離。」
「怎麼分？」
「讓新模塊先旁觀。」
安德魯揚了揚眉。
「Shadow mode?」（影子模式？）
林岱安點頭。
「舊模塊雖然失去高功率授權，但仍然能夠讀取傳感器數據，也能輸出控制建議。我們不讓它真正控制設備，只讓它在後台計算；新模塊負責執行，兩邊同時記錄結果。通過低功率脈衝比較它們的差異，就能反推出哪些補償屬於裝置，哪些屬於舊模塊自己。」
技術負責人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相當於讓新設備跟著舊設備學習。」
「不是學習舊設備怎麼做。」林岱安糾正道，「是學習它為什麼這樣做。」
安德魯望著屏幕，沉吟良久。
「需要多久？」
「先做二十組低功率脈衝，再做五組中功率驗證。數據乾淨的話，四十八小時可以建立第一版映射模型。」
「高功率呢？」
「在那之前，我不會建議接入。」
安德魯有些不悅。
「We』ve already lost almost two weeks.」（我們已經損失了將近兩周。）
林岱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And you can lose the whole platform in two seconds.」（你們也可能在兩秒鐘內失去整套平台。）
安德魯盯了他兩秒，最終沒有反駁。
葉飛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一個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人，往往會把成功時間壓得儘可能短；林岱安卻在已經得到葉飛和安德魯關注的時候，主動劃出了一條不能逾越的邊界。那未必能說明此人值得信任，卻至少說明，他知道自己正在碰什麼。
「按他的方案做。」葉飛道。
接下來的兩天，普羅透斯沒有進行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實驗。
新舊兩套模塊並聯運行，舊設備像一名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老工程師，在後台不斷給出判斷；新設備則按照自己的方式執行每一道指令。每次脈衝結束後，林岱安都把兩邊的控制記錄拆開，一項項比較。
工作並不像他說起來那樣簡單。
舊模塊內部保存的許多參數沒有明確名稱，只有一串供應商內部使用的編碼；有些值看似屬於磁場控制，實際卻是為了抵消某段低溫光纖的延遲；另一些補償則在不同實驗階段相互覆蓋，已經無法從單獨一份日誌中判斷來源。
林岱安沒有嘗試一次性恢復全部數據。
他先把最關鍵的十四組時序參數挑出來，讓新模塊能夠在低功率狀態下復現舊系統的響應，隨後逐級增加場強，通過每一輪誤差反推下一層映射。第二天深夜，一名工程師發現其中一組線圈的補償值始終無法收斂，認為可能是新模塊內部存在缺陷。
林岱安卻讓人拆開了距離主裝置最近的一段信號鏈。
問題最後出在一隻不起眼的光纖耦合器上。它在常溫下工作正常，進入低溫環境後，卻會產生不到一微秒的隨機漂移。舊系統早已在多年運行中悄悄補償了這個誤差，新模塊則第一次把它暴露出來。
安德魯拿著檢測結果，半晌沒有說話。
「我們一直以為那是控制器的問題。」
「舊系統替你們掩蓋了它。」林岱安道，「經驗有時候會讓機器變得更可靠，也會讓人忘記問題原本在哪裡。」
第三天清晨，第一版映射模型完成。
新模塊不再試圖模仿舊模塊內部的全部狀態，而是在控制軟體和執行設備之間增加了一層本地校準程序。它讀取歷史實驗數據，根據當前溫度、壓力和線圈狀態實時修正時序，使新模塊繼承舊系統對整套裝置的認識，卻不繼承舊硬體本身的老化誤差。
安德魯將這套程序稱為「記憶層」。
林岱安沒有反對。
恢復實驗定在當天下午。
第一輪仍是低功率測試，所有曲線平穩通過。第二輪提升到百分之六十，磁場反饋的最大偏差被壓到千分之一點八，比舊模塊正常運行時還略低。進入第三輪前，安德魯提出直接將功率提高到春節前水平。
林岱安卻搖了搖頭。
「先做一次空載運行。」
「系統已經通過兩輪測試。」
「壓力系統還沒有進入工作區間。磁場穩定，不代表三套時序放在一起仍然穩定。」
安德魯皺起眉，卻還是依言下達了空載測試指令。
結果證明林岱安是對的。
壓力峰值出現後，新模塊對其中一組磁場線圈的修正晚了零點九微秒。偏差尚不足以觸發保護，卻會讓三條關鍵曲線無法在同一窗口重合。
林岱安重新修改記憶層，將壓力系統的機械響應也納入校準模型。兩個小時後，第二次空載測試完成，電場、磁場與壓力峰值之間的最大偏差，被壓縮到零點四微秒以內。
他沒有再要求增加測試。
「Start the pulse sequence.」（啟動脈衝序列。）安德魯終於開始新一輪實驗運行。
實驗廳內的燈光隨之轉暗。
製冷系統、壓力系統與磁場線圈依次進入工作狀態。主屏幕上的幾條曲線緩緩抬升，逐步逼近春節前曾經到達的區間。新模塊沒有出現震盪，反饋誤差始終穩定在警戒線以內。
「場強百分之九十二。」
「壓力進入目標區間。」
「脈衝磁場準備。」
安德魯的手搭在控制台邊緣。
「Advance by three.」（提高三個百分點。）
功率繼續上升。
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九十四。
百分之九十五。
春節後第一場實驗，就是在這個位置被美國供應商撤銷授權，所有曲線隨之跌落。如今同樣的數字再次出現在屏幕上，控制系統卻沒有發出任何警報。
安德魯沒有停。
「Advance by two.」（再提高兩個百分點。）
技術負責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隨後執行命令。
場強越過春節前的最高紀錄。
三條曲線開始彼此靠近。
壓力首先進入目標窗口，脈衝磁場緊隨其後，強電場在林岱安重建的時序控制下晚了不到半個微秒抵達峰值。那一瞬間，屏幕上的三道曲線幾乎重疊在一起。
第一組。
第二組。
第三組。
控制室里沒人出聲，只有設備報警器發出短促的提示音。那不是故障，而是探測計數超過了預設本底。
安德魯猛地俯下身。
「Hold the sequence.」（保持序列。）
信號持續了不到二十微秒便重新跌落。
實驗隨即按照預定程序退出。
控制室里依舊安靜。
技術人員迅速排查電磁干擾、宇宙射線和探測器飽和可能，另一組人則調取能譜。幾分鐘後，那道曾經只在四次偶發實驗中模糊出現的隆起，再一次浮現在14.1兆電子伏的位置。
而這一次，它出現在實驗開始前便已計算好的時間窗口裡。
安德魯盯著能譜圖，呼吸明顯變得沉重。
「再做一次。」
第二輪實驗將場強略微降低，只調整了電場、磁場和壓力的重合時序。
中子信號再次出現。
強度比第一次弱，卻仍被三組獨立探測器同時記錄下來。
安德魯久久沒有說話。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找出一個足夠謹慎、不至於背叛科學訓練的判斷，最後卻只是摘下眼鏡，用衣角緩緩擦了擦鏡片。
「This is not fusion power.」（這還不是聚變能源。）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But it is no longer an accident.」（但它已經不再是偶然。）
控制室里的壓抑終於被打破。
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人抬手拍了拍身邊同事的肩膀，還有一名年輕研究員背過身去，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沒有人歡呼，因為他們距離淨能量增益仍然遙遠；可所有人都明白，他們第一次按照理論預測主動走進那個窗口，並在那裡看見了原本只出現於偶然中的信號。
葉飛站在控制室後方，視線先落在安德魯身上，隨後越過眾人，停在林岱安那裡。
林岱安沒有望向中子能譜，也沒有分享周圍人的激動。他仍在查看新模塊的控制日誌，將最後一輪實驗裡的時序偏差逐項標記出來，仿佛剛才發生的不過是一次尚未完成的設備驗收。
葉飛走到他身旁。
「你似乎不關心這場實驗？」
「那是安德魯的工作。」
「你的工作呢？」
「確認下一次實驗時，控制系統還會按照今天的方式運行。」
葉飛看了他片刻。
「你似乎不太容易興奮。」
林岱安合上日誌窗口。
「設備正常的時候，工程師最好不要太興奮。」
「設備不正常呢？」
「那就更沒有時間興奮了。」
葉飛牽了牽嘴角。
「你需要繼續留在這裡多久？」
「新模塊目前只繼承了最關鍵的一部分校準模型。進入更高場強以後，還會出現新的問題。」林岱安答道，「至少等下一階段測試完成。」
「需要什麼權限？」
「設備日誌、控制接口和現場傳感器數據。」
「實驗理論和完整參數呢？」
「不需要。」
林岱安回答得很快。
「我只需要知道系統應該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不需要知道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句話讓葉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一個真正想窺探項目核心的人，通常不會主動替自己劃定邊界；林岱安卻把所需權限限定得極為具體，沒有借解決問題的機會要求接觸更多信息。
葉飛轉向不遠處的祁峰。
「設備層權限按他說的開放，核心資料庫不動。所有訪問留痕，權限每周覆核。」
祁峰點頭。
「明白。」
葉飛又望向林岱安。
「這一階段結束以後，我希望你留下來，幫助基地建立一套不依賴原廠的控制體系。具體安排，安德魯會和你談。」
林岱安似乎並不意外，只略微頷首。
「I』ll finish the current system first.」（我會先把眼前這套系統做完。）
葉飛沒有勉強他當場表態。
這反而讓他對這個人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當天深夜，林岱安離開控制室，獨自走進設備維護區。基地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只有主實驗廳上方仍亮著一排淡藍色指示燈。
他關上身後的門，取出另一部手機。
屏幕上沒有未讀消息。
林岱安輸入一段簡短文字：
「The predicted neutron event was reproduced twice under controlled conditions.」（預期的中子事件已在受控條件下重複出現兩次。）
幾秒鐘後，對面回了一句：
「How close?」（他們還有多遠？）
林岱安抬起頭，隔著維護區的玻璃，望向那套剛剛重新獲得生命的裝置。
他遲疑了片刻，才緩緩輸入：
「Closer than the assessment.」（比評估報告認為的更近。）
對面沒有再詢問技術細節。
只有一個單詞出現在屏幕上。
「Stay.」（留下。）
林岱安刪除記錄，重新將手機收好。
實驗廳內，新控制模塊仍在靜默運行。它繼承了另一台機器八年的經驗，也由此幫助一項原本被強行截斷的實驗，重新走進了那個狹窄的窗口。
而與此同時，葉飛也親手為另一個人，打開了第一道真正通向項目內部的門。
貨物從樟宜機場轉香港，再由貨運航班送至浦東。為了避免中途再生變故，祁峰派了兩個人全程跟隨，裝著設備的恆溫箱從海關監管區出來以後，連倉庫都沒有進，直接被送往普羅米修斯基地。
葉飛抵達時，卸貨區的捲簾門剛剛落下。
恆溫箱已經拆開，銀灰色的控制櫃靜靜立在運輸托架上，外形與那台被撤銷授權的設備幾乎沒有區別。機身側面貼著一張新加坡實驗室的資產標籤，下面還保留著原廠封條。幾名工程師正圍著它核對型號、固件版本和出廠記錄，安德魯站在旁邊，眼下泛著熬夜留下的青色，神情卻比過去幾日輕鬆許多。
「完全一樣？」葉飛問。
「Same model， same generation， even the same firmware branch.」（同一型號，同一代產品，連固件分支都相同。）
安德魯拍了拍控制櫃的外殼。
「這套設備是新加坡那邊的一套高能材料實驗平台的冗餘備份，一直封存未使用。無運行時長，軟體授權和維護證書都還有效。」
「什麼時候能裝好？」
「硬體接入只需要半天。」安德魯朝不遠處望了一眼，「能不能恢復實驗，要問他。」
葉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個身穿深藍色工程服的男人正蹲在控制櫃背面，逐一檢查接口和光纖編號。他四十歲上下，身形不算高大，頭髮剪得很短，鼻樑上架著一副沒有明顯品牌標識的眼鏡。與基地里那些習慣在談話時不斷強調自己觀點的科學家不同，他從進門後便沒有主動參與任何討論，只偶爾向負責安裝的工程師確認一句，聲音不高，問題卻都落在最具體的地方。
安德魯帶著葉飛走過去。
「Daniel.」
男人聞聲起身，摘下手套。
「這位是葉先生。」
「葉先生。」他用中文打了聲招呼，發音流利，只在某些尾音上保留著一點海外生活留下的痕跡，「林岱安。」
葉飛與他握了握手。
「設備是你找到的？」
「我在亞洲區的維護庫存里見過它。」林岱安答道，「新加坡那邊的項目最近幾年一直未運行，這套備份設備一直保留在原廠維護體系里，沒有啟用。型號、固件和授權都符合要求，只要對方願意轉讓，這是目前最快的辦法。」
他說話時沒有邀功的意味，仿佛只是從一張巨大的設備清單里找出了一行被別人忽略的記錄。
「你認為換上以後，今天就能恢復實驗？」葉飛問。
林岱安沒有立刻給出肯定回答。
「可以開機，可以接入，也可以通過原廠自檢。」他看了一眼控制櫃，「但恢復實驗是另一回事。」
「區別在哪裡？」
「機器一樣，使用它的系統不一樣。」
葉飛等著他繼續。
林岱安指向實驗廳方向。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這套模塊在新加坡從來沒有真正運行過。它知道自己出廠時應該怎樣工作，卻不知道你們這套裝置運行過很多年以後，實際上是怎樣工作的。」
葉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留意這個人。
許多工程人員面對葉飛時，習慣先給出一個確定期限，再慢慢解釋其中的不確定性；林岱安恰好相反。他先把無法保證的部分擺在桌上，卻沒有藉此誇大困難。
「你準備怎麼解決？」
「先裝上去。」林岱安重新戴好手套，「等它開始犯錯，我們才知道它缺少什麼。」
這句話聽起來並不高明，卻讓安德魯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這就是我為什麼讓你來見他。」他說。
設備安裝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
中午過後，新模塊完成第一次上電。授權伺服器驗證順利通過，固件和控制軟體都沒有再出現紅色警告，幾天來始終被鎖死的精密控制界面終於重新亮起。
控制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歡呼。
但安德魯沒有笑。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先進行不連接主裝置的模擬測試，隨後才讓新模塊接入低功率控制鏈。最初幾分鐘，一切都與預期相符，磁場響應、溫度補償和電流控制均在允許範圍內。等到模擬功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以後，主屏幕上的反饋曲線卻開始出現輕微震盪。
幅度並不大，普通工業設備甚至不會將其視為故障，可對普羅透斯而言，幾個線圈之間不到千分之三的偏差，已經足以讓強電場、脈衝磁場與壓力峰值錯開數個微秒。
功率繼續上升到百分之七十，震盪隨即被放大。
保護系統自動退出。
控制室里剛剛鬆弛下來的氣氛重新凝住。
技術負責人連續調出幾組數據，反覆核對後仍找不到明顯故障。
「型號一致，固件一致，控制程序也沒有變化。」他擰著眉道，「它的反應卻比原模塊快了將近三個微秒。」
「新設備本來就可能更快。」另一名工程師道，「我們可以修改延遲補償。」
「改多少？」
「先按三微秒試。」
「每一組線圈的延遲都不同，不能統一改。」
幾個人爭論起來。
林岱安沒有加入，只坐在側面的終端前，將新舊兩台模塊的響應曲線並排展開。他看了十幾分鐘，又調出過去三年的實驗日誌，從低功率啟動一路翻到春節前最後一輪脈衝實驗。
葉飛站在控制室後方，沒有催問。
直到安德魯走過去，林岱安才抬起頭。
「不是新設備太快。」
「那是什麼？」
「是舊設備已經學會了怎樣變慢。」
安德魯俯身看向屏幕。
林岱安把其中一組歷史曲線放大。原控制模塊在向某組磁場線圈下達指令時，會比標準時序提前兩點七微秒；另一組則只提前一點九微秒。隨著運行時間增加，這些補償值還在緩慢變化。
「這些不是出廠參數。」林岱安道，「它們是過去幾年裡一點一點寫進去的。」
「自適應校準表。」技術負責人立刻反應過來。
「不只是校準表。」林岱安切換到另一組數據，「還有線圈老化後的響應曲線、低溫下光纖鏈路的延遲、不同壓力區間裡的噪聲補償，以及保護系統對每一組執行器的容忍邊界。舊模塊已經不再按出廠標準工作，它是在按這套裝置自己的歷史工作。」
安德魯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參數，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這些數據能導出來嗎？」
「部分可以。」
「其他部分呢？」
「寫在舊模塊的非易失存儲器里，而且綁定設備序列號。直接複製，新模塊不會接受。」
技術負責人皺起眉。
「那還是要找原廠。」
「他們不會幫忙。」林岱安道。
「破解呢？」
「也不值得。」他的語氣仍很平靜，「即使把全部數據強行寫進去，也可能得到一個更危險的結果。」
「為什麼？」
林岱安指向新設備的響應曲線。
「因為舊模塊的補償，是為一台運行了八年的控制器建立的。新模塊的處理延遲、電源狀態和內部溫漂都不同。把舊數據原樣複製過來，相當於讓一個年輕人服用另一個人的全部藥物。他繼承了病歷，也會繼承那些本來不屬於他的疾病。」
控制室里安靜了片刻。
葉飛開口問道：「所以你要的不是複製。」
林岱安轉頭望向他，「是翻譯。」
「把舊設備這些年的經驗，翻譯成新設備能夠使用的東西？」
「對。」
林岱安調出一張空白架構圖。
「舊系統的記憶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描述的是實驗裝置本身，例如線圈響應、傳輸延遲和溫度漂移；另一部分只是舊控制模塊為了適應自身老化形成的補償。前一部分必須保留，後一部分必須剝離。」
「怎麼分？」
「讓新模塊先旁觀。」
安德魯揚了揚眉。
「Shadow mode?」（影子模式？）
林岱安點頭。
「舊模塊雖然失去高功率授權，但仍然能夠讀取傳感器數據，也能輸出控制建議。我們不讓它真正控制設備，只讓它在後台計算；新模塊負責執行，兩邊同時記錄結果。通過低功率脈衝比較它們的差異，就能反推出哪些補償屬於裝置，哪些屬於舊模塊自己。」
技術負責人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相當於讓新設備跟著舊設備學習。」
「不是學習舊設備怎麼做。」林岱安糾正道，「是學習它為什麼這樣做。」
安德魯望著屏幕，沉吟良久。
「需要多久？」
「先做二十組低功率脈衝，再做五組中功率驗證。數據乾淨的話，四十八小時可以建立第一版映射模型。」
「高功率呢？」
「在那之前，我不會建議接入。」
安德魯有些不悅。
「We』ve already lost almost two weeks.」（我們已經損失了將近兩周。）
林岱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And you can lose the whole platform in two seconds.」（你們也可能在兩秒鐘內失去整套平台。）
安德魯盯了他兩秒，最終沒有反駁。
葉飛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一個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人，往往會把成功時間壓得儘可能短；林岱安卻在已經得到葉飛和安德魯關注的時候，主動劃出了一條不能逾越的邊界。那未必能說明此人值得信任，卻至少說明，他知道自己正在碰什麼。
「按他的方案做。」葉飛道。
接下來的兩天，普羅透斯沒有進行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實驗。
新舊兩套模塊並聯運行，舊設備像一名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老工程師，在後台不斷給出判斷；新設備則按照自己的方式執行每一道指令。每次脈衝結束後，林岱安都把兩邊的控制記錄拆開，一項項比較。
工作並不像他說起來那樣簡單。
舊模塊內部保存的許多參數沒有明確名稱，只有一串供應商內部使用的編碼；有些值看似屬於磁場控制，實際卻是為了抵消某段低溫光纖的延遲；另一些補償則在不同實驗階段相互覆蓋，已經無法從單獨一份日誌中判斷來源。
林岱安沒有嘗試一次性恢復全部數據。
他先把最關鍵的十四組時序參數挑出來，讓新模塊能夠在低功率狀態下復現舊系統的響應，隨後逐級增加場強，通過每一輪誤差反推下一層映射。第二天深夜，一名工程師發現其中一組線圈的補償值始終無法收斂，認為可能是新模塊內部存在缺陷。
林岱安卻讓人拆開了距離主裝置最近的一段信號鏈。
問題最後出在一隻不起眼的光纖耦合器上。它在常溫下工作正常，進入低溫環境後，卻會產生不到一微秒的隨機漂移。舊系統早已在多年運行中悄悄補償了這個誤差，新模塊則第一次把它暴露出來。
安德魯拿著檢測結果，半晌沒有說話。
「我們一直以為那是控制器的問題。」
「舊系統替你們掩蓋了它。」林岱安道，「經驗有時候會讓機器變得更可靠，也會讓人忘記問題原本在哪裡。」
第三天清晨，第一版映射模型完成。
新模塊不再試圖模仿舊模塊內部的全部狀態，而是在控制軟體和執行設備之間增加了一層本地校準程序。它讀取歷史實驗數據，根據當前溫度、壓力和線圈狀態實時修正時序，使新模塊繼承舊系統對整套裝置的認識，卻不繼承舊硬體本身的老化誤差。
安德魯將這套程序稱為「記憶層」。
林岱安沒有反對。
恢復實驗定在當天下午。
第一輪仍是低功率測試，所有曲線平穩通過。第二輪提升到百分之六十，磁場反饋的最大偏差被壓到千分之一點八，比舊模塊正常運行時還略低。進入第三輪前，安德魯提出直接將功率提高到春節前水平。
林岱安卻搖了搖頭。
「先做一次空載運行。」
「系統已經通過兩輪測試。」
「壓力系統還沒有進入工作區間。磁場穩定，不代表三套時序放在一起仍然穩定。」
安德魯皺起眉，卻還是依言下達了空載測試指令。
結果證明林岱安是對的。
壓力峰值出現後，新模塊對其中一組磁場線圈的修正晚了零點九微秒。偏差尚不足以觸發保護，卻會讓三條關鍵曲線無法在同一窗口重合。
林岱安重新修改記憶層，將壓力系統的機械響應也納入校準模型。兩個小時後，第二次空載測試完成，電場、磁場與壓力峰值之間的最大偏差，被壓縮到零點四微秒以內。
他沒有再要求增加測試。
「Start the pulse sequence.」（啟動脈衝序列。）安德魯終於開始新一輪實驗運行。
實驗廳內的燈光隨之轉暗。
製冷系統、壓力系統與磁場線圈依次進入工作狀態。主屏幕上的幾條曲線緩緩抬升，逐步逼近春節前曾經到達的區間。新模塊沒有出現震盪，反饋誤差始終穩定在警戒線以內。
「場強百分之九十二。」
「壓力進入目標區間。」
「脈衝磁場準備。」
安德魯的手搭在控制台邊緣。
「Advance by three.」（提高三個百分點。）
功率繼續上升。
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九十四。
百分之九十五。
春節後第一場實驗，就是在這個位置被美國供應商撤銷授權，所有曲線隨之跌落。如今同樣的數字再次出現在屏幕上，控制系統卻沒有發出任何警報。
安德魯沒有停。
「Advance by two.」（再提高兩個百分點。）
技術負責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隨後執行命令。
場強越過春節前的最高紀錄。
三條曲線開始彼此靠近。
壓力首先進入目標窗口，脈衝磁場緊隨其後，強電場在林岱安重建的時序控制下晚了不到半個微秒抵達峰值。那一瞬間，屏幕上的三道曲線幾乎重疊在一起。
第一組。
第二組。
第三組。
控制室里沒人出聲，只有設備報警器發出短促的提示音。那不是故障，而是探測計數超過了預設本底。
安德魯猛地俯下身。
「Hold the sequence.」（保持序列。）
信號持續了不到二十微秒便重新跌落。
實驗隨即按照預定程序退出。
控制室里依舊安靜。
技術人員迅速排查電磁干擾、宇宙射線和探測器飽和可能，另一組人則調取能譜。幾分鐘後，那道曾經只在四次偶發實驗中模糊出現的隆起，再一次浮現在14.1兆電子伏的位置。
而這一次，它出現在實驗開始前便已計算好的時間窗口裡。
安德魯盯著能譜圖，呼吸明顯變得沉重。
「再做一次。」
第二輪實驗將場強略微降低，只調整了電場、磁場和壓力的重合時序。
中子信號再次出現。
強度比第一次弱，卻仍被三組獨立探測器同時記錄下來。
安德魯久久沒有說話。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找出一個足夠謹慎、不至於背叛科學訓練的判斷，最後卻只是摘下眼鏡，用衣角緩緩擦了擦鏡片。
「This is not fusion power.」（這還不是聚變能源。）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But it is no longer an accident.」（但它已經不再是偶然。）
控制室里的壓抑終於被打破。
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人抬手拍了拍身邊同事的肩膀，還有一名年輕研究員背過身去，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沒有人歡呼，因為他們距離淨能量增益仍然遙遠；可所有人都明白，他們第一次按照理論預測主動走進那個窗口，並在那裡看見了原本只出現於偶然中的信號。
葉飛站在控制室後方，視線先落在安德魯身上，隨後越過眾人，停在林岱安那裡。
林岱安沒有望向中子能譜，也沒有分享周圍人的激動。他仍在查看新模塊的控制日誌，將最後一輪實驗裡的時序偏差逐項標記出來，仿佛剛才發生的不過是一次尚未完成的設備驗收。
葉飛走到他身旁。
「你似乎不關心這場實驗？」
「那是安德魯的工作。」
「你的工作呢？」
「確認下一次實驗時，控制系統還會按照今天的方式運行。」
葉飛看了他片刻。
「你似乎不太容易興奮。」
林岱安合上日誌窗口。
「設備正常的時候，工程師最好不要太興奮。」
「設備不正常呢？」
「那就更沒有時間興奮了。」
葉飛牽了牽嘴角。
「你需要繼續留在這裡多久？」
「新模塊目前只繼承了最關鍵的一部分校準模型。進入更高場強以後，還會出現新的問題。」林岱安答道，「至少等下一階段測試完成。」
「需要什麼權限？」
「設備日誌、控制接口和現場傳感器數據。」
「實驗理論和完整參數呢？」
「不需要。」
林岱安回答得很快。
「我只需要知道系統應該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不需要知道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句話讓葉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一個真正想窺探項目核心的人，通常不會主動替自己劃定邊界；林岱安卻把所需權限限定得極為具體，沒有借解決問題的機會要求接觸更多信息。
葉飛轉向不遠處的祁峰。
「設備層權限按他說的開放，核心資料庫不動。所有訪問留痕，權限每周覆核。」
祁峰點頭。
「明白。」
葉飛又望向林岱安。
「這一階段結束以後，我希望你留下來，幫助基地建立一套不依賴原廠的控制體系。具體安排，安德魯會和你談。」
林岱安似乎並不意外，只略微頷首。
「I』ll finish the current system first.」（我會先把眼前這套系統做完。）
葉飛沒有勉強他當場表態。
這反而讓他對這個人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當天深夜，林岱安離開控制室，獨自走進設備維護區。基地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只有主實驗廳上方仍亮著一排淡藍色指示燈。
他關上身後的門，取出另一部手機。
屏幕上沒有未讀消息。
林岱安輸入一段簡短文字：
「The predicted neutron event was reproduced twice under controlled conditions.」（預期的中子事件已在受控條件下重複出現兩次。）
幾秒鐘後，對面回了一句：
「How close?」（他們還有多遠？）
林岱安抬起頭，隔著維護區的玻璃，望向那套剛剛重新獲得生命的裝置。
他遲疑了片刻，才緩緩輸入：
「Closer than the assessment.」（比評估報告認為的更近。）
對面沒有再詢問技術細節。
只有一個單詞出現在屏幕上。
「Stay.」（留下。）
林岱安刪除記錄，重新將手機收好。
實驗廳內，新控制模塊仍在靜默運行。它繼承了另一台機器八年的經驗，也由此幫助一項原本被強行截斷的實驗，重新走進了那個狹窄的窗口。
而與此同時，葉飛也親手為另一個人，打開了第一道真正通向項目內部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