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百分之一光速
身後傳來一陣並不急促的腳步聲。
葉飛沒有回頭。玻璃幕牆內，主裝置已經完成降溫後的安全復位，幾名工程師仍圍在控制台邊，檢查那套突然失效的反饋系統。冷白色的燈光落在交錯的管線與線圈上，仿佛一切仍與清晨無異，只有屏幕上那條橫貫實驗記錄的紅線，證明今天原本應該發生的事情，已經被人從中截斷。
安德魯停在他身旁，手裡仍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You left before I finished.」（你在我把話說完以前就走了。）
「剛開完會。我只是在實驗室轉轉。」
「That meeting was about survival.」（剛才的會議，我們談的是怎麼活下去。）
安德魯將咖啡放在窗邊，目光越過玻璃，落在實驗廳中央的裝置上。
「Now， I want to talk about why it must survive.」（現在我想談談它為什麼必須活下去。）
葉飛這才轉過身來。
安德魯臉上已經沒有了軟體授權突然被撤銷時的惱怒，神情反而比方才更加鄭重。他從手中的平板電腦里調出一份文件，抬手觸碰玻璃旁的控制屏，一組新的曲線隨即投映出來。
那不是今天被迫中斷的實驗數據，而是過去六個月第三路線所有關鍵實驗的匯總。
安德魯將其中幾組曲線依次放大。
「過去半年，我們一共完成了六十四次有效脈衝實驗。其中大部分沒有任何值得討論的結果，十五次出現無法重複的異常信號，還有四次……」
他伸出手指，將四個紅色標記圈在一起。
「這四次，三組彼此獨立的探測器，都在完全相同的時間窗口裡記錄到了高於本底的中子事件。」
葉飛凝視著屏幕。
「確定不是設備誤差？」
「如果只有一台設備，我不會站在這裡浪費你的時間。」安德魯放大其中一條曲線，「三組探測器使用不同的原理，位置也不相同。它們在脈衝到達後的同一個微秒區間內同時響應。信號還不夠強，不能作為正式結論，但它已經很難用偶然解釋。」
他又調出一幅能譜圖。
曲線並不平滑，在靠近高能區的位置，卻有一道並不起眼的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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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may be seeing the edge of a 14.1 MeV neutron spectrum.」（我們可能已經看到了14.1兆電子伏中子能譜的邊緣。）
葉飛沒有立刻開口。
14.1兆電子伏快中子，是氘氚聚變最典型的產物之一。
如果這個信號最終得到確認，就意味著第三路線面對的已經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數學模型。某些原本只存在於方程里的過程，可能真的在那座密封艙內發生過，只是規模尚小，持續時間尚短，甚至還不足以越過統計意義上的門檻。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在今天以前，我還不能判斷那四次是不是我們想看見的東西。」安德魯將幾組實驗參數疊加起來，「直到春節前，我們才找到它們唯一共同的部分。」
屏幕上的溫度、壓力、電場和磁場曲線被壓縮到同一條時間軸上。
四次異常實驗中，強電場脈衝與磁場峰值幾乎在同一瞬間重合，而密封艙內的壓力，也恰好處在一個極窄的區間。只要其中任何一項早了或晚了數個微秒，信號便會消失。
「單獨提高電場，沒有效果；單獨增加壓力，也沒有效果。脈衝磁場甚至會讓系統變得更加不穩定。」安德魯用手指沿著三條曲線緩緩划過，「但是，當它們按照這個順序重疊時，某些東西變了。」
「什麼東西？」
「The barrier.」（勢壘。）
安德魯轉過身，背靠著玻璃幕牆。
「兩個帶正電的原子核彼此接近時，會受到庫侖斥力。傳統聚變做的事情很直接——把溫度提高到足以讓大量原子核正面撞穿這道勢壘。太陽依靠引力和高溫，我們依靠磁約束、慣性壓縮，或者其他更加昂貴的方法。」
他停頓了一下，又將屏幕上的強電場數據放大。
「許多人談到極端電場，總會想到施溫格極限。達到那個強度，真空本身都可能產生電子和正電子。但那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不需要撕開真空，也不需要讓電場獨自完成一切。」
安德魯在屏幕上畫出一道狹長的勢壘示意圖。
「高壓讓氘核和氚核之間的平均距離縮短；脈衝磁場限制帶電粒子的橫向運動，讓它們在極短時間內集中於同一個相空間；強電場則重新分布局部電子云，改變原子核在那一瞬間感受到的有效勢壘。」
他的手指在示意圖上輕輕一划，原本寬厚的勢壘隨之變窄。
「隧穿概率不是線性增加的。勢壘只要薄一點，概率就可能上升許多個數量級。換句話說，我們需要的電場，可以比施溫格極限低得多，甚至不到它的百萬分之一。關鍵不是把某一個參數推到不可實現的高度，而是讓三種條件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位置相遇。」
葉飛重新望向那四個紅色標記。
「今天增加的七個百分點，就是為了進入這個區間？」
安德魯點了點頭。
「春節前，我們一直停在理論拐點的下方。今天如果場強繼續上升，磁場與壓力也按照模型完成配合，我們本來有機會第一次完整穿過那個窗口。」
他沒有掩飾語氣中的遺憾，卻也沒有沉溺其中。
軟體被停用，只是讓這次實驗沒有發生，並沒有抹去過去半年已經積累的數據。
「The important thing is not that they stopped today’s experiment.」（重要的不是他們中止了今天的實驗。）
安德魯伸手點了點屏幕。
「The important thing is that we now know where to look.」（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知道該往哪裡尋找。）
實驗廳內，一名工程師重新啟動了某組輔助電源，裝置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並不響亮，卻讓原本沉寂的空間重新有了一絲生命。
安德魯收起能譜圖，語調也隨之變得更加直接。
「我知道基金會的資金被切斷了。但我必須明確告訴你，普羅透斯現在不能縮減，更不能以維持運行為目標。」
葉飛望著他。
「你想要什麼？」
「第二套脈衝實驗平台。它必須與現在這套裝置並行運行。一套負責繼續提高場強，另一套專門尋找電場、磁場與壓力的組合窗口。除此之外，我們需要自己的控制軟體、自己的傳感器標定體系，以及一條不依賴美國供應商的設備鏈。」
「時間呢？」
安德魯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給出那個科學家最容易被未來羞辱的承諾。
「如果接下來的兩輪實驗確認那組中子信號，我們面對的主要問題，就將從『物理上是否存在』變成『工程上如何放大』。」
他豎起三根手指。
「Give me three uninterrupted years.」（給我不受干擾的三年。）
「三年以後呢？」
「We may have a repeatable fusion pulse with net energy gain.」（我們可能得到可以重複、並且淨能量增益的聚變脈衝。）
安德魯沒有使用「一定」，但他說出這句話時，眼神里沒有迴避。
葉飛沉默了片刻。
過去許多年，他聽過無數科學家談論未來。有人喜歡用宏大的詞彙掩飾尚未完成的工作，有人則把每一次微小進展包裝成即將改變世界的前夜。安德魯不同。他曾經在最艱難的時候親口告訴葉飛，第三路線也許永遠不會成功；如今，當他終於肯把「三年」和「五年」擺上桌面，這些數字本身便已具有分量。
「需要增加多少？」
「未來三年，第三路線的預算翻一倍。第二套平台單獨列項，供應鏈替代不占實驗經費。」安德魯頓了頓，「而且我需要決定實驗順序的權力。不能因為一批設備價格太高，就讓財務部門把它推遲到下一季度。」
「這句話你可以對阮鍾明說。」
「I prefer to tell the man who can overrule him.」（我更願意告訴那個能夠推翻他決定的人。）
葉飛失笑了一聲。
「第二套平台批准。第三路線未來三年預算翻倍，所有預算要求按你的來。」
安德魯微微一怔。
「You decided quickly.」（你決定得很快。）
「你來找我，不就是為了這個？」
「我以為你至少會問風險。」
「你剛才已經說了。可能失敗。」
「Yes.」（是的。）
「那成功呢？」
安德魯沒有立即回答。
他轉身重新調出一份文件。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實驗曲線，而是一幅結構粗略的推進器剖面圖。圖的主體是一座體積龐大的反應裝置，數層環形磁場線從尾部張開，匯聚成一隻看不見的噴管。
「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在正式報告裡寫。」
「為什麼？」
「因為它會讓一份已經足夠瘋狂的報告，看起來更加瘋狂。」
安德魯將圖像旋轉了半圈。
「過去，我們一直把普羅米修斯當作能源項目。所有人關心的都是能不能發電、成本是多少、什麼時候能夠替代化石能源。但最近幾個月，我重新計算了它的另一種用途。」
他指向反應區外側的一層結構。
「如果氘氚聚變成功，我們得到的主要產物之一，就是14.1兆電子伏的快中子。在地面電站里，這些中子首先是麻煩。它們損傷材料，也很難直接轉換成電力，我們不得不用厚重的包層吸收它們，把能量變成熱，再推動渦輪機。」
安德魯的手指沿著那層環形結構移動。
「但在太空中，我們不必把它們只當作熱源。可以在聚變核心外圍布置一層次臨界裂變材料，讓快中子誘發裂變。裂變產生的高能碎片會把周圍的工質迅速電離，形成溫度極高的等離子體，再由磁場約束並從尾部噴出。」
屏幕上的磁力線向後張開，一束模擬的等離子體流隨之衝出船尾。
「聚變負責提供快中子，裂變層負責放大能量，磁噴管負責把原本向各個方向釋放的能量變成推力。它不會像化學火箭那樣，只能在燃料燃盡前工作幾分鐘；只要反應堆和工質能夠持續供應，它就可以長時間加速。」
葉飛注視著屏幕，似乎那裡躺著一艘尚不存在的飛船。
「能到多快？」
安德魯沒有談比沖，也沒有列出冗長的發動機參數，只把一組模擬結果調到屏幕中央。
「百噸級的飛船，如果材料、散熱和磁噴管達到我們預計的下限，最終速度可能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一。」
他又點開第二組數據。
「更輕的探測器，在後續改進型號上，理論上可能接近百分之五。」
百分之一光速。
每秒3000公里。
在這樣的速度面前，曾經遼闊得令人絕望的太陽系，會第一次縮小到可以被工程計劃丈量的尺度；而百分之五光速，則意味著距離太陽最近的恆星，不再只能存在於跨越數百年的幻想里。
「一座聚變電站能夠改變能源價格。」安德魯望著屏幕上緩慢旋轉的飛船，聲音並不高，「但一台這樣的發動機，會改變人類所理解的距離。」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為那個自己也尚未完全適應的未來尋找最準確的表達。
「I used to think we were building a new fire.」（我過去以為，我們是在創造一種新的火。）
「Now I think we may be building a road to stars.」（現在我覺得，我們也許是在建造一條通往星際的路。）
葉飛沒有接話。
他想起馬斯克，想起那個人站在火箭工廠里，幾乎帶著偏執談論火星時的神情。化學火箭可以把人類送上另一顆行星，卻很難真正擺脫太陽與行星之間漫長的距離。馬斯克想要的是一艘船，而安德魯此刻擺在他面前的，或許是一片真正可以承載那艘船的海。
玻璃幕牆內，那套被美國軟體按停的裝置依然沉默著。
可在另一塊屏幕上，一艘尚不存在的飛船，正沿著磁場張開的軌跡駛向黑暗深處。
葉飛抬手關掉了預算頁面，只留下那幅推進器的圖。
「推進系統單獨成立一個研究小組，招募這方面的專家。」
安德魯側過臉。
「現在？」
「現在。」葉飛道，「不要等聚變成功以後才開始想，成功了該拿它做什麼。」
安德魯的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That is the answer I was hoping for.」（這正是我希望聽到的答案。）
他說完，卻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一件小事。」
「說。」
「精密控制模塊的問題，也許沒有預計的那麼糟。」
葉飛轉頭看他。
「供應商年前派來了一名現場工程師。原本只是來處理春節前那套控制系統的維護。我剛才去找了他。他可能有替代方案。」
「具體說？」葉飛的神色立刻關注起來。
「他在新加坡找到了原本提供給另一座實驗室的兼容控制模塊。軟體授權的問題，本質上綁定的是控制模塊的硬體認證。既然軟體無法恢復，那就繞開原來的認證體系，尋找同型號備用硬體。」安德魯調出一張改造圖，「更重要的是，他通過庫存系統了解到，新加坡那邊有一套冗餘的備用設備，一直處於未使用狀態。目前他正在聯繫那邊，看這套設備有沒有轉讓的可能。」
「供應商允許他這麼做？」
「他說，公司付錢給他，就是讓他解決問題。」安德魯顯然很欣賞這個回答。
「他不是物理學家，但他理解設備真正的工作方式。他看了一遍我們的系統架構，已經提出了新的接口方案。如果成功，我們以後甚至可以逐步擺脫美國廠商的控制體系。我想讓他試一試，把這套替代系統調通。」
「背景審查做了嗎？」
「供應商資料沒有問題。美籍華裔，在幾家大型實驗室做過現場應用工程師，亞洲地區的經驗很豐富。」
「權限呢？」
「目前只有設備外圍權限。」
葉飛略作思索。
「祁峰審查以後，可以留下。核心數據不開放，實驗參數按工作需要分級提供。」
「Fair enough.」（很公平。）
安德魯收起平板電腦，終於向門外走去。走到控制室入口時，他又停下腳步。
「明天我帶他來見你。」
「叫什麼？」
「Daniel Lin.」（丹尼爾·林。）
安德魯想了想，又補充了他的中文名字。
「林岱安。」
葉飛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實驗廳。
午夜之後，基地的設備維護區仍亮著燈。
林岱安獨自坐在一排拆開的控制櫃前，將最後一組接口參數錄入供應商的維護終端。屏幕顯示上傳完成後，他拔下數據線，關閉工作頁面，卻沒有立即合上電腦。
口袋裡的另一部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沒有聯繫人姓名，只有一句簡短的英文：
「Are you in?」（你進去了嗎？）
林岱安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拇指在屏幕上緩緩移動。
「They asked me to stay.」（他們讓我留下了。）
對方很快回覆：
「Get closer.」（再靠近一點。）
林岱安沒有再回答。
他刪除對話，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隨後抬起頭，望向維護區盡頭那扇通往主實驗廳的厚重金屬門。
門上的指示燈仍是紅色。
但他已經拿到了第一張通行證。
葉飛沒有回頭。玻璃幕牆內，主裝置已經完成降溫後的安全復位，幾名工程師仍圍在控制台邊，檢查那套突然失效的反饋系統。冷白色的燈光落在交錯的管線與線圈上，仿佛一切仍與清晨無異，只有屏幕上那條橫貫實驗記錄的紅線，證明今天原本應該發生的事情，已經被人從中截斷。
安德魯停在他身旁，手裡仍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You left before I finished.」（你在我把話說完以前就走了。）
「剛開完會。我只是在實驗室轉轉。」
「That meeting was about survival.」（剛才的會議，我們談的是怎麼活下去。）
安德魯將咖啡放在窗邊，目光越過玻璃，落在實驗廳中央的裝置上。
「Now， I want to talk about why it must survive.」（現在我想談談它為什麼必須活下去。）
葉飛這才轉過身來。
安德魯臉上已經沒有了軟體授權突然被撤銷時的惱怒，神情反而比方才更加鄭重。他從手中的平板電腦里調出一份文件，抬手觸碰玻璃旁的控制屏，一組新的曲線隨即投映出來。
那不是今天被迫中斷的實驗數據，而是過去六個月第三路線所有關鍵實驗的匯總。
安德魯將其中幾組曲線依次放大。
「過去半年，我們一共完成了六十四次有效脈衝實驗。其中大部分沒有任何值得討論的結果，十五次出現無法重複的異常信號，還有四次……」
他伸出手指，將四個紅色標記圈在一起。
「這四次，三組彼此獨立的探測器，都在完全相同的時間窗口裡記錄到了高於本底的中子事件。」
葉飛凝視著屏幕。
「確定不是設備誤差？」
「如果只有一台設備，我不會站在這裡浪費你的時間。」安德魯放大其中一條曲線，「三組探測器使用不同的原理，位置也不相同。它們在脈衝到達後的同一個微秒區間內同時響應。信號還不夠強，不能作為正式結論，但它已經很難用偶然解釋。」
他又調出一幅能譜圖。
曲線並不平滑，在靠近高能區的位置，卻有一道並不起眼的隆起。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We may be seeing the edge of a 14.1 MeV neutron spectrum.」（我們可能已經看到了14.1兆電子伏中子能譜的邊緣。）
葉飛沒有立刻開口。
14.1兆電子伏快中子，是氘氚聚變最典型的產物之一。
如果這個信號最終得到確認，就意味著第三路線面對的已經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數學模型。某些原本只存在於方程里的過程，可能真的在那座密封艙內發生過，只是規模尚小，持續時間尚短，甚至還不足以越過統計意義上的門檻。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在今天以前，我還不能判斷那四次是不是我們想看見的東西。」安德魯將幾組實驗參數疊加起來，「直到春節前，我們才找到它們唯一共同的部分。」
屏幕上的溫度、壓力、電場和磁場曲線被壓縮到同一條時間軸上。
四次異常實驗中，強電場脈衝與磁場峰值幾乎在同一瞬間重合，而密封艙內的壓力，也恰好處在一個極窄的區間。只要其中任何一項早了或晚了數個微秒，信號便會消失。
「單獨提高電場，沒有效果；單獨增加壓力，也沒有效果。脈衝磁場甚至會讓系統變得更加不穩定。」安德魯用手指沿著三條曲線緩緩划過，「但是，當它們按照這個順序重疊時，某些東西變了。」
「什麼東西？」
「The barrier.」（勢壘。）
安德魯轉過身，背靠著玻璃幕牆。
「兩個帶正電的原子核彼此接近時，會受到庫侖斥力。傳統聚變做的事情很直接——把溫度提高到足以讓大量原子核正面撞穿這道勢壘。太陽依靠引力和高溫，我們依靠磁約束、慣性壓縮，或者其他更加昂貴的方法。」
他停頓了一下，又將屏幕上的強電場數據放大。
「許多人談到極端電場，總會想到施溫格極限。達到那個強度，真空本身都可能產生電子和正電子。但那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不需要撕開真空，也不需要讓電場獨自完成一切。」
安德魯在屏幕上畫出一道狹長的勢壘示意圖。
「高壓讓氘核和氚核之間的平均距離縮短；脈衝磁場限制帶電粒子的橫向運動，讓它們在極短時間內集中於同一個相空間；強電場則重新分布局部電子云，改變原子核在那一瞬間感受到的有效勢壘。」
他的手指在示意圖上輕輕一划，原本寬厚的勢壘隨之變窄。
「隧穿概率不是線性增加的。勢壘只要薄一點，概率就可能上升許多個數量級。換句話說，我們需要的電場，可以比施溫格極限低得多，甚至不到它的百萬分之一。關鍵不是把某一個參數推到不可實現的高度，而是讓三種條件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位置相遇。」
葉飛重新望向那四個紅色標記。
「今天增加的七個百分點，就是為了進入這個區間？」
安德魯點了點頭。
「春節前，我們一直停在理論拐點的下方。今天如果場強繼續上升，磁場與壓力也按照模型完成配合，我們本來有機會第一次完整穿過那個窗口。」
他沒有掩飾語氣中的遺憾，卻也沒有沉溺其中。
軟體被停用，只是讓這次實驗沒有發生，並沒有抹去過去半年已經積累的數據。
「The important thing is not that they stopped today’s experiment.」（重要的不是他們中止了今天的實驗。）
安德魯伸手點了點屏幕。
「The important thing is that we now know where to look.」（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知道該往哪裡尋找。）
實驗廳內，一名工程師重新啟動了某組輔助電源，裝置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並不響亮，卻讓原本沉寂的空間重新有了一絲生命。
安德魯收起能譜圖，語調也隨之變得更加直接。
「我知道基金會的資金被切斷了。但我必須明確告訴你，普羅透斯現在不能縮減，更不能以維持運行為目標。」
葉飛望著他。
「你想要什麼？」
「第二套脈衝實驗平台。它必須與現在這套裝置並行運行。一套負責繼續提高場強，另一套專門尋找電場、磁場與壓力的組合窗口。除此之外，我們需要自己的控制軟體、自己的傳感器標定體系，以及一條不依賴美國供應商的設備鏈。」
「時間呢？」
安德魯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給出那個科學家最容易被未來羞辱的承諾。
「如果接下來的兩輪實驗確認那組中子信號，我們面對的主要問題，就將從『物理上是否存在』變成『工程上如何放大』。」
他豎起三根手指。
「Give me three uninterrupted years.」（給我不受干擾的三年。）
「三年以後呢？」
「We may have a repeatable fusion pulse with net energy gain.」（我們可能得到可以重複、並且淨能量增益的聚變脈衝。）
安德魯沒有使用「一定」，但他說出這句話時，眼神里沒有迴避。
葉飛沉默了片刻。
過去許多年，他聽過無數科學家談論未來。有人喜歡用宏大的詞彙掩飾尚未完成的工作，有人則把每一次微小進展包裝成即將改變世界的前夜。安德魯不同。他曾經在最艱難的時候親口告訴葉飛，第三路線也許永遠不會成功；如今，當他終於肯把「三年」和「五年」擺上桌面，這些數字本身便已具有分量。
「需要增加多少？」
「未來三年，第三路線的預算翻一倍。第二套平台單獨列項，供應鏈替代不占實驗經費。」安德魯頓了頓，「而且我需要決定實驗順序的權力。不能因為一批設備價格太高，就讓財務部門把它推遲到下一季度。」
「這句話你可以對阮鍾明說。」
「I prefer to tell the man who can overrule him.」（我更願意告訴那個能夠推翻他決定的人。）
葉飛失笑了一聲。
「第二套平台批准。第三路線未來三年預算翻倍，所有預算要求按你的來。」
安德魯微微一怔。
「You decided quickly.」（你決定得很快。）
「你來找我，不就是為了這個？」
「我以為你至少會問風險。」
「你剛才已經說了。可能失敗。」
「Yes.」（是的。）
「那成功呢？」
安德魯沒有立即回答。
他轉身重新調出一份文件。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實驗曲線，而是一幅結構粗略的推進器剖面圖。圖的主體是一座體積龐大的反應裝置，數層環形磁場線從尾部張開，匯聚成一隻看不見的噴管。
「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在正式報告裡寫。」
「為什麼？」
「因為它會讓一份已經足夠瘋狂的報告，看起來更加瘋狂。」
安德魯將圖像旋轉了半圈。
「過去，我們一直把普羅米修斯當作能源項目。所有人關心的都是能不能發電、成本是多少、什麼時候能夠替代化石能源。但最近幾個月，我重新計算了它的另一種用途。」
他指向反應區外側的一層結構。
「如果氘氚聚變成功，我們得到的主要產物之一，就是14.1兆電子伏的快中子。在地面電站里，這些中子首先是麻煩。它們損傷材料，也很難直接轉換成電力，我們不得不用厚重的包層吸收它們，把能量變成熱，再推動渦輪機。」
安德魯的手指沿著那層環形結構移動。
「但在太空中，我們不必把它們只當作熱源。可以在聚變核心外圍布置一層次臨界裂變材料，讓快中子誘發裂變。裂變產生的高能碎片會把周圍的工質迅速電離，形成溫度極高的等離子體，再由磁場約束並從尾部噴出。」
屏幕上的磁力線向後張開，一束模擬的等離子體流隨之衝出船尾。
「聚變負責提供快中子，裂變層負責放大能量，磁噴管負責把原本向各個方向釋放的能量變成推力。它不會像化學火箭那樣，只能在燃料燃盡前工作幾分鐘；只要反應堆和工質能夠持續供應，它就可以長時間加速。」
葉飛注視著屏幕，似乎那裡躺著一艘尚不存在的飛船。
「能到多快？」
安德魯沒有談比沖，也沒有列出冗長的發動機參數，只把一組模擬結果調到屏幕中央。
「百噸級的飛船，如果材料、散熱和磁噴管達到我們預計的下限，最終速度可能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一。」
他又點開第二組數據。
「更輕的探測器，在後續改進型號上，理論上可能接近百分之五。」
百分之一光速。
每秒3000公里。
在這樣的速度面前，曾經遼闊得令人絕望的太陽系，會第一次縮小到可以被工程計劃丈量的尺度；而百分之五光速，則意味著距離太陽最近的恆星，不再只能存在於跨越數百年的幻想里。
「一座聚變電站能夠改變能源價格。」安德魯望著屏幕上緩慢旋轉的飛船，聲音並不高，「但一台這樣的發動機，會改變人類所理解的距離。」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為那個自己也尚未完全適應的未來尋找最準確的表達。
「I used to think we were building a new fire.」（我過去以為，我們是在創造一種新的火。）
「Now I think we may be building a road to stars.」（現在我覺得，我們也許是在建造一條通往星際的路。）
葉飛沒有接話。
他想起馬斯克，想起那個人站在火箭工廠里，幾乎帶著偏執談論火星時的神情。化學火箭可以把人類送上另一顆行星，卻很難真正擺脫太陽與行星之間漫長的距離。馬斯克想要的是一艘船，而安德魯此刻擺在他面前的，或許是一片真正可以承載那艘船的海。
玻璃幕牆內，那套被美國軟體按停的裝置依然沉默著。
可在另一塊屏幕上，一艘尚不存在的飛船，正沿著磁場張開的軌跡駛向黑暗深處。
葉飛抬手關掉了預算頁面，只留下那幅推進器的圖。
「推進系統單獨成立一個研究小組，招募這方面的專家。」
安德魯側過臉。
「現在？」
「現在。」葉飛道，「不要等聚變成功以後才開始想，成功了該拿它做什麼。」
安德魯的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That is the answer I was hoping for.」（這正是我希望聽到的答案。）
他說完，卻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一件小事。」
「說。」
「精密控制模塊的問題，也許沒有預計的那麼糟。」
葉飛轉頭看他。
「供應商年前派來了一名現場工程師。原本只是來處理春節前那套控制系統的維護。我剛才去找了他。他可能有替代方案。」
「具體說？」葉飛的神色立刻關注起來。
「他在新加坡找到了原本提供給另一座實驗室的兼容控制模塊。軟體授權的問題，本質上綁定的是控制模塊的硬體認證。既然軟體無法恢復，那就繞開原來的認證體系，尋找同型號備用硬體。」安德魯調出一張改造圖，「更重要的是，他通過庫存系統了解到，新加坡那邊有一套冗餘的備用設備，一直處於未使用狀態。目前他正在聯繫那邊，看這套設備有沒有轉讓的可能。」
「供應商允許他這麼做？」
「他說，公司付錢給他，就是讓他解決問題。」安德魯顯然很欣賞這個回答。
「他不是物理學家，但他理解設備真正的工作方式。他看了一遍我們的系統架構，已經提出了新的接口方案。如果成功，我們以後甚至可以逐步擺脫美國廠商的控制體系。我想讓他試一試，把這套替代系統調通。」
「背景審查做了嗎？」
「供應商資料沒有問題。美籍華裔，在幾家大型實驗室做過現場應用工程師，亞洲地區的經驗很豐富。」
「權限呢？」
「目前只有設備外圍權限。」
葉飛略作思索。
「祁峰審查以後，可以留下。核心數據不開放，實驗參數按工作需要分級提供。」
「Fair enough.」（很公平。）
安德魯收起平板電腦，終於向門外走去。走到控制室入口時，他又停下腳步。
「明天我帶他來見你。」
「叫什麼？」
「Daniel Lin.」（丹尼爾·林。）
安德魯想了想，又補充了他的中文名字。
「林岱安。」
葉飛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實驗廳。
午夜之後，基地的設備維護區仍亮著燈。
林岱安獨自坐在一排拆開的控制櫃前，將最後一組接口參數錄入供應商的維護終端。屏幕顯示上傳完成後，他拔下數據線，關閉工作頁面，卻沒有立即合上電腦。
口袋裡的另一部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沒有聯繫人姓名，只有一句簡短的英文：
「Are you in?」（你進去了嗎？）
林岱安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拇指在屏幕上緩緩移動。
「They asked me to stay.」（他們讓我留下了。）
對方很快回覆：
「Get closer.」（再靠近一點。）
林岱安沒有再回答。
他刪除對話，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隨後抬起頭，望向維護區盡頭那扇通往主實驗廳的厚重金屬門。
門上的指示燈仍是紅色。
但他已經拿到了第一張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