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新年、新王
這一年的除夕，武康路難得沒有被冷雨封住，街面上有股暖烘烘的爆竹硝煙味。
年夜飯設在葛家。廚房裡熱氣蒸騰，章丹青和若瀾從下午就沒出來過，凌仙兒也挽著袖子在裡面幫襯。祁峰本想進去搭把手，卻被凌仙兒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蛋餃推了出來，嫌他礙手礙腳。
小諾最是忙碌，像只輕盈的燕子在里外穿梭，端菜、添茶，嘴裡甜甜地招呼著所有人。她把最後一盤冷切牛肉穩穩放上桌，瞧見父親還在拉著祁峰交代事情，便大聲笑道：「爸，葉叔叔和若瀾阿姨都落座了，您再聊下去，這頓飯可真就吃到二月二了。」
屋裡頓時漾開一陣笑聲。
葛秋生笑著直搖頭，走過來在葉飛身側坐下。他端起杯子，腰微微弓著給葉飛倒滿一杯酒：「葉總，這麼多年，您和若瀾是第一次平平安安坐在上海的家裡，今年這個年，才算是真正的團圓。」
祁峰和凌仙兒也隨之舉杯，眼神里有種歷經風霜後的踏實。
「可惜老阮還在美國。」葉飛輕輕地嘆了口氣，沉默了一下他又展顏道：「不過，過完年，用不了多久就該回來啦。」
他沒繼續多說，只是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跟他們碰著，若瀾坐在一旁，見他空腹喝了幾杯，便自然地壓了壓他的杯沿，往他碗裡夾了一塊浸透了湯汁的滷鴨：「先墊墊肚子，這酒不急。」
葉飛「嗯」了一聲，果真順從地放下了杯子。
小諾坐在斜對面，手裡正替母親剝著蝦殼，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那張主位上溜。
她一向自來熟，對誰都不怯場，唯獨面對葉飛時，心裡總懸著一兩分說不清的敬畏與好奇。她聽父母和祁峰提起過太多關於這個男人的傳奇。
在少女的想像里，這樣的人應該自帶一種迫人的鋒芒或光暈。可此刻坐在燈影里的葉飛，頭髮剪得很短，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葛秋生說話，偶爾側過臉，低聲回應若瀾一句什麼。
他們之間沒有多餘的凝望，也沒有太多親密的肢體碰觸，可似乎總有一種溫暖而又密切的氣場將兩人包裹其中。若瀾替他擋酒，他就乖乖吃菜；若瀾轉頭去跟章丹青聊起哪家本幫菜的方子，葉飛的手就會擱在轉盤邊，默默把那盤若瀾愛吃的清炒蝦仁轉到她面前。
窗外突然炸開一記巨大的煙花，紅紅綠綠的光影透過老洋房的格子窗，斑駁地晃過每個人的臉。小諾看著看著，手裡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她覺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什麼。這兩個人，不像是剛剛從世界的大風大浪里博弈回來，倒像是一對在暴風雪裡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他們終於把身上的風雪抖乾淨了，在除夕夜的燈火下，妥帖地坐進了同一個屋檐里。
那一晚，葉飛的手機始終靜音擱在玄關。他沒有中途離席，也沒有低頭看一次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到了深夜，聽著樓下的爆竹聲漸漸連成一片。
春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上海的天色仍帶著冬末未散的灰白。
葉飛出門時，若瀾已經替他準備好了圍巾。她站在玄關前，抬手替他理了理領口，問道：
「今晚回來吃飯嗎？」
「儘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若瀾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每次說儘量，最後都回不來。」
葉飛牽了牽嘴角，沒有反駁，只握了握她的手，隨後轉身下了台階。
車駛出武康路時，街邊不少店鋪還掛著未撤下的紅燈籠。年味尚未散盡，路上的車流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密度。葉飛望著窗外一掠而過的梧桐和樓宇，腦中已經開始梳理基地復工後的安排。
普羅米修斯中國基地比往年提前兩天結束假期。
安德魯臘月二十九才離開實驗室，大年初三便重新出現，顯然並沒有真正休息過。第三路線在春節前已經完成低功率階段的最後一輪測試，今天準備把參數推入新的區間。那是中國基地第一次真正超越美國項目暫停前的峰值，也意味著普羅透斯路線終於不再只是對舊數據的重複，而開始重新向前。
葉飛抵達時，主實驗廳已經進入封閉狀態。
控制室里燈光明亮，幾排屏幕上布滿實時曲線。安德魯站在中央操作台前，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見葉飛進來，只抬了抬下巴。
「Right on time.」（來得正好。）
「I was.」（我確實更早。）
葉飛掃了一眼屏幕。
「情況怎麼樣？」
「真空度和溫度都比春節前更穩定。」安德魯將咖啡放到一旁，「如果反饋控制不出問題，今天可以把場強再往上推七個百分點。」
「七個百分點？」
「對你來說聽起來不多。」安德魯側過臉，「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半年。」
葉飛沒有再問，走到玻璃幕牆前。
實驗廳中央，那套龐大的裝置安靜地臥在冷白色燈光下。管線、線圈和密封艙彼此交疊，像一頭尚未完全甦醒的鋼鐵巨獸。數十名研究人員分布在各自崗位，最後一輪確認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十分鐘後，實驗正式啟動。
製冷系統率先進入工作狀態，溫度曲線平穩下降；隨後是真空系統、磁場系統和多組傳感器。屏幕上的參數逐項轉綠，主控台前的工程師開始按照既定程序提高功率。
最初一切正常。
場強緩慢上升，波動始終壓在預設範圍內。安德魯盯著主曲線，神色越來越專注。就在參數接近春節前最高值時，他抬起手。
「Hold.」（保持。）
操作員停止繼續提升功率。
幾秒鐘後，曲線仍未出現明顯發散。
安德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Advance by two.」（再提高兩個點。）
操作員確認指令，正要繼續，主屏幕右上角忽然閃過一行黃色提示。
下一秒，整塊屏幕轉紅。
「License validation failed. Precision control module disabled.」（授權驗證失敗，精密控制模塊已停用。）
刺耳的警報聲在控制室內驟然響起。
幾名工程師幾乎同時撲向操作台。系統自動退出閉環控制，場強開始下降，主裝置隨即進入保護模式。不到二十秒，所有高功率模塊先後切斷，剛剛攀升的曲線迅速跌回安全區間。
實驗被強制終止。
控制室里短暫地安靜下來。
安德魯臉上的神情變的難以置信。他走到主控台前，盯著屏幕上的提示看了兩秒。
「Run the local check.」（運行本地檢查。）
工程師立刻重新驗證伺服器時間、授權文件和內部網絡。
「主機正常。」
「授權文件完整。」
「本地密鑰沒有損壞。」
「備用證書呢？」安德魯問。
工程師敲下指令，片刻後搖頭。
「備用證書同樣失效。系統顯示，原有授權在今天凌晨零點被終止。」
「終止，不是到期？」
「是終止。」
安德魯俯下身，親自調出授權記錄。屏幕上顯示得很清楚：許可證原本還有四個月有效期，卻在凌晨被遠程撤銷。
葉飛走到他身後。
「供應商能恢復嗎？」
安德魯沒有回答，直接讓人接通美國廠商的技術支持。
電話轉了三次，最後由一名合規部門負責人接起。對方的措辭極其謹慎，先確認設備編號和最終用戶，又讓他們重複說明項目用途，隨後才給出一句標準答覆：
「Technical support has been suspended pending an export compliance review.」（在出口合規審查完成之前，技術支持暫時中止。）
安德魯盯著電話。
「How long will the review take?」（審查需要多久？）
「We’re unable to provide an estimated timeline.」（我們目前無法提供預計時限。）
「The license was valid.」（授權原本有效。）
「I understand your concern.」（我理解您的關切。）
「You revoked it.」（是你們撤銷了授權。）
「I’m not authorized to discuss internal compliance decisions.」（我無權討論內部合規決定。）
電話那邊的聲音始終禮貌，甚至沒有半點敵意。
安德魯沉默片刻，直接掛斷。
葉飛問技術負責人：
「沒有這套軟體，能不能繼續？」
對方遲疑了一下。
「低功率可以。基礎控制系統是我們自己的，但高功率區間需要它完成磁場校準和實時反饋。越接近不穩定區，幾個線圈之間哪怕只有極小偏差，也會被迅速放大。手動校準做不到這個速度。」
「安全呢？」
「不能保證。」
葉飛望向實驗廳。
裝置已經完全停下，只有冷卻系統仍在低聲運轉。春節後第一天的實驗，甚至沒有真正開始，便被一張遠在太平洋另一端的許可證按了下來。
就在這時，採購負責人快步走進控制室，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郵件。
「葉總，還有一個消息。」
葉飛接過文件。
原定春節後交付的一批低溫高精度磁場傳感器，出口許可證被暫停。合同已經簽署，貨款也已支付，貨物目前仍在美國倉庫。供應商沒有取消訂單，只通知他們，該批產品正在接受新的出口合規審查，交付時間無法確認。
安德魯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庫存還有多少？」
採購負責人答道：
「正常實驗強度下四個月。降低頻率，可以撐六個月左右。」
「六個月以後呢？」
「如果沒有新貨，就只能逐步拆換舊設備，第三路線的高功率實驗會停下來。」
安德魯將文件放回桌面。
「軟體今天就讓我們停下來了，而這些傳感器會在六個月後徹底讓我們停下。」
葉飛沒有接話，只轉頭問：
「軟體能不能重寫？」
技術負責人答道：
「功能可以重建，但美國那套軟體最值錢的不是界面和算法框架，而是過去多年積累的校準數據和誤差模型。我們能做出一套能跑的，未必能做出一套敢在高功率下使用的。」
「傳感器呢？」
「國內有同類產品，精度差距不算特別大，但低溫漂移和長期穩定性沒有經過我們這套系統的驗證。」
「最快多久？」
「半年能做出替代方案，一年左右才能相對可靠。」
葉飛頓了頓。
「先做。」
他話音剛落，秘書從門外進來，低聲道：
「葉總，阮總從洛杉磯打來電話，已經找了您三次。」
葉飛看了安德魯一眼。「你先去忙吧。」
安德魯轉身離開。
「接進會議室。」葉飛說道。
十分鐘後，基地小會議室的屏幕亮起。
阮鍾明出現在畫面里，身後仍是洛杉磯那間熟悉的辦公室。美國時間已近深夜，他領帶鬆開，桌上堆著幾份剛剛收到的銀行通知。
「葉總，基金會出問題了。」
「說。」
「普羅米修斯基金會所有匯往中國項目及其關聯機構的跨境付款，今天全部被暫停。」阮鍾明沒有繞彎，「基金會本身沒有被凍結，美國境內的工資、租金和正常合同還能支付，但凡收款方與中國基地有關，銀行一律不再執行。」
「理由？」
「增強型合規審查。」
葉飛靠在椅背上。
「銀行自己的決定？」
「名義上是。」阮鍾明拿起其中一份通知，「但銀行合規部門已經明確告訴我們，相關交易被提交FinCEN審查。在結果出來之前，任何流向中國項目的款項都不會放行。」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阮鍾明繼續道：
「另外，和美國項目有關的幾家公司也收到了帳戶審查通知。過去三年的資金往來、設備採購、境外支付，以及安德魯離境前後的大額轉帳，都被單獨列出來了。」
葉飛抬起眼，「他們凍結帳戶了嗎？」
「還沒有。但所有大額付款都進入人工審核，銀行隨時可能要求補充材料。現在的情況是，錢還在，只是每一條通向中國的路都被先堵住了。」
葉飛問：「他們想確認什麼？」
阮鍾明停了一下，「他們想確認，美國項目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中國項目的供血系統。」
葉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同一天。軟體授權被撤銷，硬體出口被暫停，基金會的跨境資金通道被切斷，美國關聯公司的帳戶開始接受調查。
這些事情彼此並不相同，落下的位置卻異常精準。
「開個會吧。」他轉頭對門外的秘書說道。
葛秋生隨後趕到基地，祁峰也從SH市區過來。半小時後，緊急會議開始。
技術負責人先匯報現狀。
軟體授權短期內無法恢復，傳感器庫存最多支撐六個月。第三路線可以繼續低功率實驗和部分材料測試，但原定的高功率計劃必須暫停。
葛秋生則把資金情況講得更直接。
「國內人民幣開支沒有問題，人員工資、廠房和本地採購都能正常維持。真正受影響的是進口設備、海外合作和外籍科研人員的外幣支出。基金會這條線一斷，缺口會很快出現。」
葉飛轉向阮鍾明。
「瑞士的錢能動嗎？」
「能。」阮鍾明答得很快，「那部分是你的私人資金，不屬於普羅米修斯基金會，也不在美國項目關聯帳戶里。但不能直接打進基地，更不能再經過美國。直接匯款只會留下另一條更明顯的線。」
「有什麼辦法？」
「要重新搭結構。」阮鍾明道，「從瑞士資金端出發，通過合規的海外投資平台，再以境外直接投資的方式進入國內。需要支付境外貨款部分則無需進入國內，可以以海外合資主體的名義直接支付給出口商。但金額如果足夠大，審批、稅務和資金用途都要重新設計。」
「多久？」
「第一階段至少一個月。」
「太慢。」
「那就先用境內資金頂住。」阮鍾明頓了頓，「海外結構我來做，爭取兩周內完成。」
葉飛點頭。
「越快越好。」
隨後，他將目光轉向安德魯和技術團隊。
「軟體和傳感器，同時啟動替代。」
安德魯問：
「高功率實驗呢？」
「降頻，不停。」
「If we stop， they will know the pressure worked.」（如果我們停下來，他們就會知道施壓奏效了。）
葉飛注視著他。
「Then we don’t stop.」（那就不停。）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主實驗廳仍保持著復工後的照明，裡面的人卻比早晨少了許多。葉飛獨自站在玻璃幕牆外，望著那套被迫停下的裝置。幾天前的爆竹聲、餐桌上的笑語、若瀾替他整理衣領時的神情，仿佛還近在眼前。
新年剛剛過去。
那個人也才上台不到一個月。那個他以為已經被留在太平洋另一端的世界，便重新追了上來。
美國沒有要求他回去。它只是開始一件件拿走，他繼續向前所需要的東西。
年夜飯設在葛家。廚房裡熱氣蒸騰，章丹青和若瀾從下午就沒出來過，凌仙兒也挽著袖子在裡面幫襯。祁峰本想進去搭把手，卻被凌仙兒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蛋餃推了出來，嫌他礙手礙腳。
小諾最是忙碌，像只輕盈的燕子在里外穿梭，端菜、添茶，嘴裡甜甜地招呼著所有人。她把最後一盤冷切牛肉穩穩放上桌，瞧見父親還在拉著祁峰交代事情，便大聲笑道：「爸，葉叔叔和若瀾阿姨都落座了，您再聊下去，這頓飯可真就吃到二月二了。」
屋裡頓時漾開一陣笑聲。
葛秋生笑著直搖頭，走過來在葉飛身側坐下。他端起杯子，腰微微弓著給葉飛倒滿一杯酒：「葉總，這麼多年，您和若瀾是第一次平平安安坐在上海的家裡，今年這個年，才算是真正的團圓。」
祁峰和凌仙兒也隨之舉杯，眼神里有種歷經風霜後的踏實。
「可惜老阮還在美國。」葉飛輕輕地嘆了口氣，沉默了一下他又展顏道：「不過，過完年，用不了多久就該回來啦。」
他沒繼續多說，只是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跟他們碰著，若瀾坐在一旁，見他空腹喝了幾杯，便自然地壓了壓他的杯沿，往他碗裡夾了一塊浸透了湯汁的滷鴨：「先墊墊肚子，這酒不急。」
葉飛「嗯」了一聲，果真順從地放下了杯子。
小諾坐在斜對面，手裡正替母親剝著蝦殼，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那張主位上溜。
她一向自來熟，對誰都不怯場，唯獨面對葉飛時，心裡總懸著一兩分說不清的敬畏與好奇。她聽父母和祁峰提起過太多關於這個男人的傳奇。
在少女的想像里，這樣的人應該自帶一種迫人的鋒芒或光暈。可此刻坐在燈影里的葉飛，頭髮剪得很短，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葛秋生說話，偶爾側過臉，低聲回應若瀾一句什麼。
他們之間沒有多餘的凝望，也沒有太多親密的肢體碰觸，可似乎總有一種溫暖而又密切的氣場將兩人包裹其中。若瀾替他擋酒，他就乖乖吃菜；若瀾轉頭去跟章丹青聊起哪家本幫菜的方子，葉飛的手就會擱在轉盤邊，默默把那盤若瀾愛吃的清炒蝦仁轉到她面前。
窗外突然炸開一記巨大的煙花，紅紅綠綠的光影透過老洋房的格子窗，斑駁地晃過每個人的臉。小諾看著看著，手裡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她覺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什麼。這兩個人，不像是剛剛從世界的大風大浪里博弈回來，倒像是一對在暴風雪裡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他們終於把身上的風雪抖乾淨了，在除夕夜的燈火下，妥帖地坐進了同一個屋檐里。
那一晚，葉飛的手機始終靜音擱在玄關。他沒有中途離席，也沒有低頭看一次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到了深夜，聽著樓下的爆竹聲漸漸連成一片。
春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上海的天色仍帶著冬末未散的灰白。
葉飛出門時，若瀾已經替他準備好了圍巾。她站在玄關前，抬手替他理了理領口，問道：
「今晚回來吃飯嗎？」
「儘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若瀾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每次說儘量，最後都回不來。」
葉飛牽了牽嘴角，沒有反駁，只握了握她的手，隨後轉身下了台階。
車駛出武康路時，街邊不少店鋪還掛著未撤下的紅燈籠。年味尚未散盡，路上的車流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密度。葉飛望著窗外一掠而過的梧桐和樓宇，腦中已經開始梳理基地復工後的安排。
普羅米修斯中國基地比往年提前兩天結束假期。
安德魯臘月二十九才離開實驗室，大年初三便重新出現，顯然並沒有真正休息過。第三路線在春節前已經完成低功率階段的最後一輪測試，今天準備把參數推入新的區間。那是中國基地第一次真正超越美國項目暫停前的峰值，也意味著普羅透斯路線終於不再只是對舊數據的重複，而開始重新向前。
葉飛抵達時，主實驗廳已經進入封閉狀態。
控制室里燈光明亮，幾排屏幕上布滿實時曲線。安德魯站在中央操作台前，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見葉飛進來，只抬了抬下巴。
「Right on time.」（來得正好。）
「I was.」（我確實更早。）
葉飛掃了一眼屏幕。
「情況怎麼樣？」
「真空度和溫度都比春節前更穩定。」安德魯將咖啡放到一旁，「如果反饋控制不出問題，今天可以把場強再往上推七個百分點。」
「七個百分點？」
「對你來說聽起來不多。」安德魯側過臉，「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半年。」
葉飛沒有再問，走到玻璃幕牆前。
實驗廳中央，那套龐大的裝置安靜地臥在冷白色燈光下。管線、線圈和密封艙彼此交疊，像一頭尚未完全甦醒的鋼鐵巨獸。數十名研究人員分布在各自崗位，最後一輪確認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十分鐘後，實驗正式啟動。
製冷系統率先進入工作狀態，溫度曲線平穩下降；隨後是真空系統、磁場系統和多組傳感器。屏幕上的參數逐項轉綠，主控台前的工程師開始按照既定程序提高功率。
最初一切正常。
場強緩慢上升，波動始終壓在預設範圍內。安德魯盯著主曲線，神色越來越專注。就在參數接近春節前最高值時，他抬起手。
「Hold.」（保持。）
操作員停止繼續提升功率。
幾秒鐘後，曲線仍未出現明顯發散。
安德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Advance by two.」（再提高兩個點。）
操作員確認指令，正要繼續，主屏幕右上角忽然閃過一行黃色提示。
下一秒，整塊屏幕轉紅。
「License validation failed. Precision control module disabled.」（授權驗證失敗，精密控制模塊已停用。）
刺耳的警報聲在控制室內驟然響起。
幾名工程師幾乎同時撲向操作台。系統自動退出閉環控制，場強開始下降，主裝置隨即進入保護模式。不到二十秒，所有高功率模塊先後切斷，剛剛攀升的曲線迅速跌回安全區間。
實驗被強制終止。
控制室里短暫地安靜下來。
安德魯臉上的神情變的難以置信。他走到主控台前，盯著屏幕上的提示看了兩秒。
「Run the local check.」（運行本地檢查。）
工程師立刻重新驗證伺服器時間、授權文件和內部網絡。
「主機正常。」
「授權文件完整。」
「本地密鑰沒有損壞。」
「備用證書呢？」安德魯問。
工程師敲下指令，片刻後搖頭。
「備用證書同樣失效。系統顯示，原有授權在今天凌晨零點被終止。」
「終止，不是到期？」
「是終止。」
安德魯俯下身，親自調出授權記錄。屏幕上顯示得很清楚：許可證原本還有四個月有效期，卻在凌晨被遠程撤銷。
葉飛走到他身後。
「供應商能恢復嗎？」
安德魯沒有回答，直接讓人接通美國廠商的技術支持。
電話轉了三次，最後由一名合規部門負責人接起。對方的措辭極其謹慎，先確認設備編號和最終用戶，又讓他們重複說明項目用途，隨後才給出一句標準答覆：
「Technical support has been suspended pending an export compliance review.」（在出口合規審查完成之前，技術支持暫時中止。）
安德魯盯著電話。
「How long will the review take?」（審查需要多久？）
「We’re unable to provide an estimated timeline.」（我們目前無法提供預計時限。）
「The license was valid.」（授權原本有效。）
「I understand your concern.」（我理解您的關切。）
「You revoked it.」（是你們撤銷了授權。）
「I’m not authorized to discuss internal compliance decisions.」（我無權討論內部合規決定。）
電話那邊的聲音始終禮貌，甚至沒有半點敵意。
安德魯沉默片刻，直接掛斷。
葉飛問技術負責人：
「沒有這套軟體，能不能繼續？」
對方遲疑了一下。
「低功率可以。基礎控制系統是我們自己的，但高功率區間需要它完成磁場校準和實時反饋。越接近不穩定區，幾個線圈之間哪怕只有極小偏差，也會被迅速放大。手動校準做不到這個速度。」
「安全呢？」
「不能保證。」
葉飛望向實驗廳。
裝置已經完全停下，只有冷卻系統仍在低聲運轉。春節後第一天的實驗，甚至沒有真正開始，便被一張遠在太平洋另一端的許可證按了下來。
就在這時，採購負責人快步走進控制室，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郵件。
「葉總，還有一個消息。」
葉飛接過文件。
原定春節後交付的一批低溫高精度磁場傳感器，出口許可證被暫停。合同已經簽署，貨款也已支付，貨物目前仍在美國倉庫。供應商沒有取消訂單，只通知他們，該批產品正在接受新的出口合規審查，交付時間無法確認。
安德魯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庫存還有多少？」
採購負責人答道：
「正常實驗強度下四個月。降低頻率，可以撐六個月左右。」
「六個月以後呢？」
「如果沒有新貨，就只能逐步拆換舊設備，第三路線的高功率實驗會停下來。」
安德魯將文件放回桌面。
「軟體今天就讓我們停下來了，而這些傳感器會在六個月後徹底讓我們停下。」
葉飛沒有接話，只轉頭問：
「軟體能不能重寫？」
技術負責人答道：
「功能可以重建，但美國那套軟體最值錢的不是界面和算法框架，而是過去多年積累的校準數據和誤差模型。我們能做出一套能跑的，未必能做出一套敢在高功率下使用的。」
「傳感器呢？」
「國內有同類產品，精度差距不算特別大，但低溫漂移和長期穩定性沒有經過我們這套系統的驗證。」
「最快多久？」
「半年能做出替代方案，一年左右才能相對可靠。」
葉飛頓了頓。
「先做。」
他話音剛落，秘書從門外進來，低聲道：
「葉總，阮總從洛杉磯打來電話，已經找了您三次。」
葉飛看了安德魯一眼。「你先去忙吧。」
安德魯轉身離開。
「接進會議室。」葉飛說道。
十分鐘後，基地小會議室的屏幕亮起。
阮鍾明出現在畫面里，身後仍是洛杉磯那間熟悉的辦公室。美國時間已近深夜，他領帶鬆開，桌上堆著幾份剛剛收到的銀行通知。
「葉總，基金會出問題了。」
「說。」
「普羅米修斯基金會所有匯往中國項目及其關聯機構的跨境付款，今天全部被暫停。」阮鍾明沒有繞彎，「基金會本身沒有被凍結，美國境內的工資、租金和正常合同還能支付，但凡收款方與中國基地有關，銀行一律不再執行。」
「理由？」
「增強型合規審查。」
葉飛靠在椅背上。
「銀行自己的決定？」
「名義上是。」阮鍾明拿起其中一份通知，「但銀行合規部門已經明確告訴我們，相關交易被提交FinCEN審查。在結果出來之前，任何流向中國項目的款項都不會放行。」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阮鍾明繼續道：
「另外，和美國項目有關的幾家公司也收到了帳戶審查通知。過去三年的資金往來、設備採購、境外支付，以及安德魯離境前後的大額轉帳，都被單獨列出來了。」
葉飛抬起眼，「他們凍結帳戶了嗎？」
「還沒有。但所有大額付款都進入人工審核，銀行隨時可能要求補充材料。現在的情況是，錢還在，只是每一條通向中國的路都被先堵住了。」
葉飛問：「他們想確認什麼？」
阮鍾明停了一下，「他們想確認，美國項目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中國項目的供血系統。」
葉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同一天。軟體授權被撤銷，硬體出口被暫停，基金會的跨境資金通道被切斷，美國關聯公司的帳戶開始接受調查。
這些事情彼此並不相同，落下的位置卻異常精準。
「開個會吧。」他轉頭對門外的秘書說道。
葛秋生隨後趕到基地，祁峰也從SH市區過來。半小時後，緊急會議開始。
技術負責人先匯報現狀。
軟體授權短期內無法恢復，傳感器庫存最多支撐六個月。第三路線可以繼續低功率實驗和部分材料測試，但原定的高功率計劃必須暫停。
葛秋生則把資金情況講得更直接。
「國內人民幣開支沒有問題，人員工資、廠房和本地採購都能正常維持。真正受影響的是進口設備、海外合作和外籍科研人員的外幣支出。基金會這條線一斷，缺口會很快出現。」
葉飛轉向阮鍾明。
「瑞士的錢能動嗎？」
「能。」阮鍾明答得很快，「那部分是你的私人資金，不屬於普羅米修斯基金會，也不在美國項目關聯帳戶里。但不能直接打進基地，更不能再經過美國。直接匯款只會留下另一條更明顯的線。」
「有什麼辦法？」
「要重新搭結構。」阮鍾明道，「從瑞士資金端出發，通過合規的海外投資平台，再以境外直接投資的方式進入國內。需要支付境外貨款部分則無需進入國內，可以以海外合資主體的名義直接支付給出口商。但金額如果足夠大，審批、稅務和資金用途都要重新設計。」
「多久？」
「第一階段至少一個月。」
「太慢。」
「那就先用境內資金頂住。」阮鍾明頓了頓，「海外結構我來做，爭取兩周內完成。」
葉飛點頭。
「越快越好。」
隨後，他將目光轉向安德魯和技術團隊。
「軟體和傳感器，同時啟動替代。」
安德魯問：
「高功率實驗呢？」
「降頻，不停。」
「If we stop， they will know the pressure worked.」（如果我們停下來，他們就會知道施壓奏效了。）
葉飛注視著他。
「Then we don’t stop.」（那就不停。）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主實驗廳仍保持著復工後的照明，裡面的人卻比早晨少了許多。葉飛獨自站在玻璃幕牆外，望著那套被迫停下的裝置。幾天前的爆竹聲、餐桌上的笑語、若瀾替他整理衣領時的神情，仿佛還近在眼前。
新年剛剛過去。
那個人也才上台不到一個月。那個他以為已經被留在太平洋另一端的世界，便重新追了上來。
美國沒有要求他回去。它只是開始一件件拿走，他繼續向前所需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