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周廷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轉眼間,2016年已經到了年底。


  阮鍾明坐在長桌盡頭,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

  葉飛的離開把收尾的重任留給了他。原本他指望項目能夠有一個相對平穩的過渡,安德魯的緊隨其後卻徹底打亂了安排。馬斯克到沒有多說,一方面他與葉飛之間顯然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另一方面,他本就不太看重普羅透斯這條路線;拉里和黃仁勛卻不同,兩人已經先後找過阮鍾明兩次,希望儘快把安德魯請回美國,重新啟動第三條線。

  阮鍾明當然不能告訴他們,安德魯不會回來。

  葉飛給他的指示很明確:將第三條線的資金壓縮至最低水平,明面上維持人員和基本運轉,實際上停止所有新實驗。這樣既不能讓美國方面立刻意識到普羅透斯的核心已經轉移,也不能讓項目內部過早出現大規模人心浮動。

  可要維持一個已經失去靈魂的項目,並不比真正運轉它容易。

  供應商開始追問被暫停的訂單,有人提出違約賠償;研究人員不斷詢問下一階段計劃,部分合同即將到期;幾家長期合作的銀行也突然提高了帳戶審查等級。沒有任何機構正式宣布凍結或調查,但每一道原本可以自動完成的程序,都像在最後關頭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

  擺在阮鍾明面前的,是一家名為普羅透斯科研服務公司的清算文件。

  這家公司註冊在德拉瓦州,主要負責第三條線的設備採購、人員合同以及行政支出。按照葉飛原來的安排,普羅透斯進入休眠以後,這家公司已經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清算可以減少日常成本,也能讓一部分資金和人員關係從美國項目中逐步剝離。

  文件已經準備完畢,只等阮鍾明簽字。

  「員工補償和供應商欠款都核對過了。」對面的律師將最後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董事會決議簽署以後,明天就可以啟動程序。順利的話,兩個月內完成。」

  阮鍾明拿起鋼筆,卻沒有立即落下。

  「銀行為什麼扣著最後兩筆款?」

  「不是扣留,只是補充審查。」律師身旁的年輕合伙人解釋道,「他們要求重新確認最終受益人和資金用途。金額不大,應該只是常規合規程序。」

  阮鍾明抬起眼。

  「項目暫停以前,為什麼沒有這套常規程序?」

  年輕律師略微遲疑了一下:「銀行的風險模型會隨外部情況調整。葉先生剛剛離境,項目又受到審查,他們提高合規等級並不意外。不過這不會影響清算,公司依法終止經營,反而可以減少後續風險。」

  坐在另一側的高級合伙人丹尼爾·哈特也點了點頭。

  「從法律角度說,越早釐清人員、債務和資產關係,越不容易留下爭議。伺服器和文件可以交由律所封存,所有程序都有完整記錄。即使以後有人調查,我們也能證明這是一次正常的商業清算。」

  阮鍾明用鋼筆輕輕點著文件,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反對。

  「你們能保證政府的相關部門也會這樣理解?」

  哈特沉默片刻。

  「律師只能保證程序合法,不能替政府保證它會如何解讀這些程序。」

  「那我需要一個能判斷他們會如何解讀的人。」

  哈特摘下眼鏡,緩緩揉了揉鼻樑。

  「我倒是認識一個。他不負責訴訟,也不替客戶寫法律意見,但長期處理財政部、商務部和司法部共同介入的跨境事件,比我們更熟悉不同機構怎樣把彼此孤立的動作連成一條線。」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什麼人?」

  「奧德橋全球顧問公司的合伙人,負責大中華區監管與跨境風險業務。」

  「政府關係顧問?」

  哈特搖了搖頭。

  「他很討厭這個稱呼。他不替客戶找關係,只告訴客戶,華盛頓會從哪個角度理解他們正在做的事,以及相應的風險在哪裡。」

  阮鍾明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已經接近凌晨一點。

  「現在能見到嗎?」

  「他正在樓下替另一個客戶開會。」

  阮鍾明略微挑眉:「這麼巧?」

  「年底的洛杉磯,需要這種人的公司很多。」

  阮鍾明將鋼筆放回桌面。

  「請他上來。」

  二十分鐘後,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

  來人四十多歲,是個亞裔,身材清瘦,穿著一身沒有任何醒目標識的深灰色西裝,黑色大衣搭在臂彎里。他沒有帶助理,只拿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與阮鍾明過去見過的那些華盛頓顧問不同,他既沒有刻意顯示自己認識多少政府高官,也沒有一坐下便誇大局勢的嚴重程度。

  哈特替雙方作了介紹。

  「周廷安,Alderbridge Global Advisory(奧德橋全球顧問公司)的合伙人兼大中華區監管與跨境風險業務負責人。」

  周廷安同阮鍾明握了握手,在桌邊坐下。

  「哈特先生只告訴我,你們準備關閉一家與能源研究有關的公司,銀行在最後付款環節提高了審查等級。其他情況,我還不知道。」

  阮鍾明把文件推過去。

  「先看。」

  周廷安安靜地翻完公司架構、主營業務、清算決議、人員合同和近三個月的付款記錄,又查看了公司在整個項目體系中的位置。

  十幾分鐘後,他沒有先談清算,而是問道:

  「普羅透斯目前是什麼狀態?」

  阮鍾明抬眼看著他。

  「這和公司清算有什麼關係?」

  「如果它仍在正常運行,關閉一家外圍服務公司只是結構調整;如果它已經實質停擺,意義就完全不同。」

  阮鍾明沒有直接回答,只道:「項目目前處於暫停狀態。」

  「正式暫停,還是表面維持、實際停止?」

  會議室里幾名律師同時望向了他。

  周廷安像是沒有察覺,繼續翻到員工合同和採購記錄那一頁。

  「過去六周,設備採購支出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二,外部實驗服務全部終止,研究人員工資還在正常發放,但出差、耗材和實驗津貼幾乎歸零。這不是普通暫停,是一條技術路線正在進入休眠。」

  阮鍾明的目光微微凝住。

  這些數字都寫在文件里,卻沒有任何一名律師將它們與第三條線的真實狀態聯繫起來。

  「繼續說。」

  「如果現在清算,政府看到的不會只是一家公司結束經營。」周廷安將幾份文件依次擺開,「它會看到葉先生離境、安德魯博士隨後出境、第三條線停止實驗、設備採購驟降,緊接著負責人員、採購和資金支付的公司被清算。五件各自可以解釋的事情,會被同一張時間表串在一起。」

  年輕律師說道:「可公司本身不持有核心技術,所有伺服器和文件也會交由律所封存。」

  「這只能證明你們依法保存了文件,不能解釋第三條線去了哪裡。」周廷安平靜地回答,「他們真正會問的不是你們有沒有銷毀資料,而是為什麼一條受到審查的技術路線,在核心負責人離開美國以後迅速失去實驗活動,同時開始拆除外圍組織。」

  阮鍾明緩緩靠進椅背。

  「你的建議是什麼?」

  「不是簡單保留公司。」

  周廷安將清算文件推到一旁。

  「僅僅讓一個沒有業務的空殼繼續存在,反而會讓銀行和調查機構更懷疑。你們需要把它改造成第三條線的過渡管理平台:保留必要人員,繼續支付基礎研究和數據整理費用,將暫停的採購合同改成延後履行,而不是全部解除;同時成立一個由外部科學家、律師和獨立董事組成的審查委員會,正式評估第三條線下一步是否恢復。」

  哈特微微皺眉。

  「這意味著它仍要維持實質活動。」

  「最低限度的實質活動。」周廷安說道,「這樣第三條線是在等待技術和監管審查,而不是隨著安德魯博士一起從美國消失。公司也不是不能關閉,只是要等審查委員會形成結論、合同自然結束以後再關。那時它是一項研究路線正常終止後的清算,而不是人員離境後的緊急拆除。」

  阮鍾明沉吟片刻。

  「需要多久?」

  「至少九十天,最好六個月。」

  「成本呢?」

  「比現在直接清算高,但比讓商務部把普羅透斯定義為一次有組織的技術轉移低得多。」

  這才是律師方案與周廷安方案的本質區別。

  律師認為只要清算程序合法、資料保存完整,便足以應對未來調查;周廷安卻要求阮鍾明暫時犧牲成本和效率,主動保留一部分真實業務,為整個時間線重新建立一個美國監管體系能夠接受的解釋。

  阮鍾明手指輕敲著桌面。

  「你認為調查已經開始了?」

  「我不知道。」

  周廷安回答得很乾脆。

  阮鍾明審視著他,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

  「任何沒有見過正式文件,卻告訴你調查一定已經開始的人,要麼在撒謊,要麼是在向你出售恐懼。」周廷安繼續道,「但我可以確定,美國政府此刻一定在觀察這些動作。它還沒有決定把它們定義為正常收縮,還是技術和資產轉移,所以你們必須在它形成結論以前,給出第三種解釋。」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片刻後,阮鍾明轉向哈特。

  「清算暫緩,今晚不簽。」

  哈特點了點頭。

  阮鍾明又望向周廷安:「周先生,如果我們希望能與貴司合作,那麼從今晚就開始,可以嗎?」

  「奧德橋的費用不會便宜。」周廷安點了點頭。

  「費用不是問題,讓你們的人和我的辦公室談就可以。」

  阮鍾明頓了頓。

  「不過我需要奧德橋為這件事提交一份正式方案,包括公司改組、審查委員會安排、銀行溝通和未來六個月的風險節點。明天下午以前,能不能給我?」

  「完整方案不可能。」

  周廷安沒有因為這是第一次見面便勉強承諾。

  「中午以前,我可以先給你一份風險框架和第一周行動清單。奧德橋完成利益衝突審查以後,再決定是否正式接受委託。」

  阮鍾明點了點頭。

  「只要您的判斷有價值,我們可以長期合作。」

  周廷安合上電腦,起身同幾人告辭。走到門前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今晚先不要向銀行解釋清算為什麼暫停,也不要臨時恢復任何實驗支出。動作越多,越像是在知道有人關注以後進行修補。保持現狀,等第一份方案出來。」

  說完,他披上大衣離開了會議室。

  第二天上午八點三十分,律所收到一份由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發出的通知,要求普羅透斯科研服務公司立即保存與第三條線有關的全部採購、通信、人員和伺服器資料。在得到進一步許可以前,不得銷毀、轉移或改變任何可能與審查有關的記錄。

  哈特看完第一頁,久久沒有出聲。

  如果昨晚清算決議已經簽署,今天這份通知雖然不會證明他們違法,卻足以讓所有後續動作都被置於另一種解釋之下。

  阮鍾明拿起周廷安留下的名片,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

  「周先生。」

  「阮先生。」

  「文件到了。」

  「商務部?」

  阮鍾明目光微微一凝。

  「你猜到了?」

  「負責設備採購和技術人員流動的實體,通常先進入他們的視野。財政部或者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可能會晚一些。」

  「你原來預計還有多久?」

  「七十二小時以內。」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是他們,也會先把這家公司釘在原地,再判斷普羅透斯去了哪裡。」

  阮鍾明靠在椅背上,透過落地窗望著晨光中的洛杉磯。

  「中午的方案不用再等利益衝突審查了。貴司儘快完成程序,我們正式合作。」

  電話另一端安靜片刻。

  「我會讓紐約辦公室聯繫你的人。」

  「這件事由你親自負責。」

  「阮先生,我是合伙人,不是駐場員工。」

  語氣仍然客氣,卻明確劃出了邊界。

  阮鍾明並未因此不悅。

  「所以我才要求由你負責。具體工作可以交給團隊,但所有關鍵判斷,我只聽你的。」

  周廷安停頓片刻。

  「Let me think about it, Give me until noon.」(讓我考慮一下,中午以前給你答覆。)

  電話掛斷後,阮鍾明將那張名片壓在商務部的通知上。

  窗外,城市正在漸漸甦醒。街上的車輛重新多起來,銀行、律所和政府機構也將像往常一樣開始一天的工作。所有事情看上去都沒有變化,但阮鍾明知道,一道看不見的網已經開始收緊。

  而那個在網線繃緊以前,便判斷出它將從哪裡落下的人,值得合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