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安德魯的新家
第二天上午，上海的天仍舊陰著。
冬日的雲層壓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層尚未散盡的薄霧裡。葉飛下樓時，祁峰的車已經停在院門外。那是一輛極普通的黑色轎車，車身洗得很乾淨，既沒有惹眼的標誌，也沒有多餘的隨行人員，只有司機坐在前排等候。
若瀾替葉飛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口，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晚上之前。」
「安德魯直接去基地？」
「先帶他過去看看。」葉飛頓了頓，「他在美國走得太急，很多事還沒真正想明白。光靠我說，沒有用。」
若瀾明白他的意思。安德魯願意離開美國，並不等於已經願意把餘生留在中國。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國家、事業和全部生活。
她沒有再問，只輕聲道：「去吧。」
葉飛轉身出了門。
祁峰坐在後排，見他上車，往旁邊讓了讓。車門合攏以後，司機緩緩駛出武康路，沿著高架向浦東機場方向開去。清晨的車流已經漸漸密集，遠處高樓的玻璃幕牆在灰白天光下泛著一層冷色，城市在車窗外不斷向後退去。
兩人起初都沒有說話。
葉飛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前方掠過，最後落在祁峰搭在膝上的左手。
無名指上有一枚很素的戒指。
昨晚燈光昏暗，又有太多事情堆在一起，他沒有注意。此刻車廂安靜，那枚戒指反而顯得格外清楚。
葉飛盯了片刻，才問：「什麼時候的事？」
祁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里沒有意外，像是早已知道這一關遲早要過。
「兩年前。」
葉飛沉默了一會兒。
「仙兒？」
祁峰點了點頭。
車正好駛入隧道，窗外的天光一下暗了下來。橘黃色的燈帶一道道從車頂掠過，把兩個人的神情切成忽明忽暗的片段。葉飛沒有馬上說話，像是在把這個答案同過去那些已經沉入時間深處的記憶重新拼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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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怎麼沒告訴我？」
祁峰看著窗外：「她不讓。」
「為什麼？」
「她說你在美國那邊已經夠麻煩了，沒必要再讓你分心。」祁峰停了一下，聲音很平，「而且這本來也不是需要專門告訴你的事。」
葉飛偏過頭，瞥了他一眼。
隧道到了盡頭，天光重新漫進車廂。葉飛沒有笑，神色反而比剛才更沉靜了一些。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很難說。」祁峰想了想，「也許是你們去美國以後，也許更早。她那幾年一直留在上海，我後來也回來了。很多事情都壓在一起，白天都很忙，晚上有時候坐下來吃頓飯，往往又一起回去加班到很晚。時間久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葉飛輕輕嘆了口氣，卻很快又收住。
「她現在好嗎？」
「挺好。至少比以前好。」祁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不是因為想替你減輕麻煩才嫁給我，這點你別誤會。」
葉飛沒有出聲。
祁峰顯然知道他在想什麼，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我們確實都想過，你和若瀾嫂子遲早要回來。她如果一直一個人留在這裡，很多事情就永遠說不清。她不想讓若瀾嫂子不自在，我也不想讓你回來以後，還要面對一段誰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舊帳。」
「所以你們就結婚了？」
「不是。」祁峰轉過頭，迎著他的目光，「我們結婚，是因為我們想在一起。只是這件事，也順便讓大家都輕鬆一點。」
他的語氣不重，卻沒有留下任何誤解的餘地。
葉飛看了他很久，最後緩緩點頭。
「是我欠你們的。」
祁峰眉頭皺了一下。
「飛哥，她不是你的債，我也不是替你收拾殘局的人。我們在一起很幸福，你沒欠我們什麼。」
葉飛沒有反駁。
他只是重新望向窗外。車已經離開市區，高架兩側的建築漸漸稀疏，遠處機場方向的天空比別處開闊一些。那些曾經糾纏了許多年的情感，到最後並沒有以誰戰勝誰、誰得到誰的方式結束，只是在時間裡慢慢改變了形狀，落到了另一個更安穩的位置。
過了很久，他才說：「改天一起吃飯。」
祁峰應了一聲：「好。」
這一個字落下以後，兩人便都沒有再談。
浦東機場仍舊繁忙。
國際到達層的玻璃門不斷開合，旅客拖著行李從裡面湧出來，廣播聲、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和久別重逢的呼喊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機場的喧鬧。葉飛和祁峰站在人群稍外的位置，沒有舉牌。
安德魯出來得比預計晚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只帶了兩個箱子和一隻隨身電腦包，身上穿著一件灰色呢大衣，臉色比在美國時更憔悴，眼下壓著明顯的青黑。離開得太倉促，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整理頭髮，幾縷灰白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
他推著行李車走出閘口時，先看見祁峰，隨後才看見站在旁邊的葉飛。
腳步停了一下。
葉飛朝他走過去。
「Welcome to Shanghai.」（歡迎來上海。）
安德魯沒有回應這句客套，只盯著他問：「How bad is it?」（事情有多糟糕？）
「哪一件事？」
「美國那邊。」
葉飛接過他手裡的行李車，平靜道：「他們已經發現你離開了，也知道你可能去了香港。不過現在，他們還不知道你最終在哪裡。」
安德魯的臉色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他們遲早會知道。」
「當然。」
「你聽起來一點也不擔心。」
「擔心不能改變他們遲早會知道這件事。」葉飛推著行李往前走，「而且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藏一輩子。」
安德魯跟上來，語氣裡帶著連日奔波後的疲憊和煩躁：「那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重新開始？在一個我連語言都聽不懂的地方，把八年的工作再做一遍？」
葉飛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不是再做一遍。」
安德魯也停了下來。
「那是什麼？」
「先上車。」葉飛說，「我帶你去看。」
從機場出來以後，車沒有返回市區，而是直接轉向西南。
安德魯坐在後排另一側，一路都沒有多少話。他不時望向窗外，試圖從道路、建築和方向判斷目的地，卻很快發現這裡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經驗。城市的邊緣不斷向外延展，高架、廠房、住宅區和大片尚未完全開發的土地交替出現，遠處偶爾可以看見密集的輸電線路與工業園區。這不是他想像中的中國。
「基地在哪裡？」他終於問。
祁峰報了一個地名。
安德魯重複了一遍，顯然從未聽說過。
「離上海不遠。」祁峰說，「但也不在上海。」
「有多少人？」
葉飛沒有立即回答。
「你去了就知道。」
安德魯皺眉看了他一眼，像是對這種故作神秘的態度有些不滿，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車在高速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隨後轉入一條新修不久的園區道路。道路兩側沒有醒目的標識，只能看到一排排低矮建築掩在冬日常青樹之後。再往裡，安保逐漸嚴密，車輛連續經過三道檢查，最後進入一片被高牆和綠化帶遮住的區域。
從外表看，這裡非常低調。
沒有高聳的反應塔，也沒有誇張的玻璃穹頂，只有幾棟灰白色建築錯落分布，外形近乎克制，甚至帶著一點普通工業研究院的樸素。幾輛工程車停在遠處，穿工作服的人從連廊下匆匆走過，看不出這裡與其他大型科研園區有什麼本質區別。
安德魯下車以後，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這就是你說的下一階段？」
葉飛沒有解釋，只朝前方抬了抬手。
「進去看看。」
第一道門後，是行政與理論研究區。
牆上沒有任何宣傳標語，走廊也沒有美國基地里常見的項目徽章和資助機構標識。工作人員看見祁峰，紛紛停下來打招呼，卻沒有因為葉飛的出現表現出過分驚訝，像是這裡早已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
安德魯起初只是禮貌地點頭，隨著走得越來越深，神情卻漸漸發生變化。
他在一間開放式辦公室里看見了幾張熟悉的圖。
那是普羅透斯第三階段的場域穩定模型，其中一部分甚至從未正式寫入美國項目的公開報告，只存在於內部工作文件和數次未完成的討論中。牆邊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寫著推導過程，有些符號體系與他習慣的方式不同，結論卻明顯已經超出了簡單復刻。
安德魯停下腳步。
「Who did this?」（這是誰做的？）
一名年輕研究員從桌邊站起來，英語說得不算流利，卻很清楚：「The nonlinear correction? Our group.」（非線性糾正？我們小組。）
「Your group?」（你們小組？）
「Fifteen people.」（15個人。）
「多久？」
「7個月。」
安德魯走到白板前，抬手擦去一小塊反光，盯著其中一行公式看了很久。他沒有讚嘆，也沒有詢問更多，只從口袋裡拿出筆，直接在白板空白處補了一項修正。
那名年輕研究員怔了一下，隨後迅速靠近。兩個人用英語夾雜公式討論起來，周圍幾名研究人員也很快圍了上來。爭論持續了十幾分鐘，語速越來越快，直到安德魯忽然停住，盯著自己剛寫下的內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你們已經做過驗證？」
年輕研究員點頭，指向走廊另一端。
「實驗數據在下面。」
安德魯轉過頭。
葉飛仍站在門口，沒有催促，也沒有插話。
他終於第一次認真問道：「這裡到底有多少人？」
祁峰迴答：「現在直接參與第二、第三路線的，有一千七百多人，兩個路線差不多各占一半。外圍材料、工程、加工、計算和設備團隊沒有算進去。」
安德魯沒有說話。
美國基地最鼎盛的時候，也遠遠沒有這樣的規模。那裡聚集了世界上最優秀的一批科學家，卻始終受限於政治、採購周期和彼此爭奪資源的不同機構。一個關鍵部件需要排隊，一次大規模實驗需要經過數輪批准，一條尚未得到主流認可的路線，甚至很難擁有獨立實驗空間。
而這裡，一千七百多人只是「直接參與」，並且兩條路線的人員力量是對等的。
他們繼續向下。
實驗區藏在地下。
電梯下降了很久，門打開時，一股微冷而乾燥的空氣迎面而來。長廊兩側是隔離玻璃，裡面分布著不同等級的潔淨區和設備間。大型真空腔體、低溫系統、高速數據採集陣列和材料測試裝置依次展開，燈光落在金屬表面，映出近乎無聲的冷硬光澤。
安德魯走得越來越慢。
最初，他還會詢問設備型號和參數，後來乾脆不再說話，只是一間一間看過去。許多裝置採用的並不是最昂貴、最先進的進口方案，卻經過大量重新設計，結構更直接，也更適合反覆試驗。美國項目中一個需要等待三個月的特製部件，在這裡的加工記錄上，只用了十八天。
他翻看其中一份維護日誌，又問：「誰負責供應鏈？」
祁峰指了指玻璃後面正在調試設備的工程人員。
「基地自己有一部分，附近還有十七家長期合作工廠。普通部件一周，複雜件一個月以內。實在做不出來的，才從國外買。」
安德魯抬起頭，神情第一次不再只是懷疑，而是摻入了一種難以掩飾的震動。
「美國那邊為什麼從來不知道這裡？」
葉飛站在他身旁，淡淡道：「因為這裡不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而建的。」
他們最後來到第三路線實驗廳。
厚重隔離門緩緩打開以後，安德魯站在門口，很長時間沒有邁進去。
眼前是一整套尚未完全完成、卻已經具備清晰輪廓的獨立裝置。它不是美國基地里附著於伊卡洛斯系統上的實驗模塊，也不是為了驗證某個邊緣假設而臨時搭建的測試平台，而是從能源供給、場域控制、數據採集到材料承載全部重新設計的一條完整路線。
普羅透斯在這裡不是備用方案。
它擁有自己的實驗廳、自己的團隊、自己的預算，也擁有一條真正可以走到底的道路。
安德魯緩緩走進去。
他的手掌從控制台邊緣掠過，像是在確認這不是某種為了說服他而搭出來的模型。主屏幕亮起，兩組實驗曲線同時出現在上面。
左側是美國基地最後一次完整運行留下的數據。
右側是這裡的復現實驗。
兩條曲線並不完全一致，卻在最關鍵的階段高度重合，甚至在美國數據中那個長期無法解釋的失穩點附近，出現了更清晰的分岔結構。
安德魯盯著屏幕，呼吸漸漸變得緩慢。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六年前。」祁峰迴答。
安德魯猛地轉過頭。
「六年前？」
「最初只有幾十個人，後來逐年擴建。」祁峰說，「你在美國那邊每推進一步，這邊都會同步驗證。不是所有數據都能拿到，但理論框架、工程方向和失敗記錄基本都保留下來了。」
安德魯望向葉飛，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審視。
「你從一開始就不相信美國項目能夠留下來。」
「我相信科學。」葉飛平靜道，「但我從來不相信政治會永遠允許科學按照自己的方向前進。」
「所以你建了另一個普羅米修斯。」
「不是另一個。」葉飛走到主屏幕前，抬頭看著那兩條並列的曲線，「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個項目，只是過去被海洋和國境分成了兩部分。」
安德魯沒有立即回應。
他環顧四周，視線從設備、控制台、玻璃後的工程團隊，一直移到實驗廳盡頭那片尚未安裝完成的區域。那裡預留的空間比美國基地整個第三路線實驗區還要大。
「你們準備投多少錢？」
祁峰報出了第一階段預算。
安德魯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
祁峰重複得很平靜。
「這只是已經批准的部分。後續如果路線有效，不設固定上限。」
「不設上限？」安德魯盯著他，「你知道科學家聽見這四個字以後會做出多少瘋狂的事嗎？」
祁峰笑了笑：「所以錢歸我們管。」
安德魯也終於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卻很快又轉身看向葉飛。
「你建這些的時候，並不知道我會來。」
「是。」
「那你為什麼為第三路線留下這麼大空間？」
葉飛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相信每條路線的潛力，都值得被公平對待。」
安德魯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實驗廳里只有設備運轉的低沉嗡鳴，從地板深處緩緩傳來。過去八年裡，他聽過無數關於預算、風險、成功概率和政治價值的判斷，也習慣了每一條非主流路線都必須先證明自己值得存在，才能換來下一次實驗機會。
可眼前這個人給出的答案卻不是成功。
而是公平對待，是相信。
這意味著在這裡，普羅透斯第一次不需要靠依附另一條路線證明自身價值，也不必因為一次錯誤就被從預算表上劃掉。它可以走到最後，無論最後得到的是火，還是一堆足以讓後來者繼續前進的灰燼。
安德魯重新轉向屏幕。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問：「我的辦公室在哪裡？」
祁峰看了葉飛一眼。
葉飛沒有笑，只朝實驗廳另一側抬了抬下巴。
「樓上，和你的團隊在一起。」
安德魯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原本就應該如此。
他又盯著那兩條曲線看了一會兒，隨後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控制台旁的椅背上。
「先把右邊這組原始數據給我。」
一名研究員立刻轉身去準備。
葉飛站在原地，沒有打擾他。
幾分鐘後，安德魯已經完全忘記了長途飛行、美國的追查和自己那兩隻仍留在車裡的行李箱。他俯身撐在控制台前，同身邊幾名中國研究人員爭論起那處分岔點，語速越來越快，手裡的筆也重新在紙上劃出熟悉而凌亂的線條。
祁峰壓低聲音問：「看來不用再勸了？」
葉飛望著實驗廳中央那個已經重新進入工作狀態的老人，緩緩點了點頭。
「科學家真正想留下的地方，從來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是什麼？」
「是允許他把題目做完的地方。」
冬日的雲層壓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層尚未散盡的薄霧裡。葉飛下樓時，祁峰的車已經停在院門外。那是一輛極普通的黑色轎車，車身洗得很乾淨，既沒有惹眼的標誌，也沒有多餘的隨行人員，只有司機坐在前排等候。
若瀾替葉飛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口，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晚上之前。」
「安德魯直接去基地？」
「先帶他過去看看。」葉飛頓了頓，「他在美國走得太急，很多事還沒真正想明白。光靠我說，沒有用。」
若瀾明白他的意思。安德魯願意離開美國，並不等於已經願意把餘生留在中國。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國家、事業和全部生活。
她沒有再問，只輕聲道：「去吧。」
葉飛轉身出了門。
祁峰坐在後排，見他上車，往旁邊讓了讓。車門合攏以後，司機緩緩駛出武康路，沿著高架向浦東機場方向開去。清晨的車流已經漸漸密集，遠處高樓的玻璃幕牆在灰白天光下泛著一層冷色，城市在車窗外不斷向後退去。
兩人起初都沒有說話。
葉飛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前方掠過，最後落在祁峰搭在膝上的左手。
無名指上有一枚很素的戒指。
昨晚燈光昏暗，又有太多事情堆在一起，他沒有注意。此刻車廂安靜，那枚戒指反而顯得格外清楚。
葉飛盯了片刻，才問：「什麼時候的事？」
祁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里沒有意外，像是早已知道這一關遲早要過。
「兩年前。」
葉飛沉默了一會兒。
「仙兒？」
祁峰點了點頭。
車正好駛入隧道，窗外的天光一下暗了下來。橘黃色的燈帶一道道從車頂掠過，把兩個人的神情切成忽明忽暗的片段。葉飛沒有馬上說話，像是在把這個答案同過去那些已經沉入時間深處的記憶重新拼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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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怎麼沒告訴我？」
祁峰看著窗外：「她不讓。」
「為什麼？」
「她說你在美國那邊已經夠麻煩了，沒必要再讓你分心。」祁峰停了一下，聲音很平，「而且這本來也不是需要專門告訴你的事。」
葉飛偏過頭，瞥了他一眼。
隧道到了盡頭，天光重新漫進車廂。葉飛沒有笑，神色反而比剛才更沉靜了一些。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很難說。」祁峰想了想，「也許是你們去美國以後，也許更早。她那幾年一直留在上海，我後來也回來了。很多事情都壓在一起，白天都很忙，晚上有時候坐下來吃頓飯，往往又一起回去加班到很晚。時間久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葉飛輕輕嘆了口氣，卻很快又收住。
「她現在好嗎？」
「挺好。至少比以前好。」祁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不是因為想替你減輕麻煩才嫁給我，這點你別誤會。」
葉飛沒有出聲。
祁峰顯然知道他在想什麼，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我們確實都想過，你和若瀾嫂子遲早要回來。她如果一直一個人留在這裡，很多事情就永遠說不清。她不想讓若瀾嫂子不自在，我也不想讓你回來以後，還要面對一段誰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舊帳。」
「所以你們就結婚了？」
「不是。」祁峰轉過頭，迎著他的目光，「我們結婚，是因為我們想在一起。只是這件事，也順便讓大家都輕鬆一點。」
他的語氣不重，卻沒有留下任何誤解的餘地。
葉飛看了他很久，最後緩緩點頭。
「是我欠你們的。」
祁峰眉頭皺了一下。
「飛哥，她不是你的債，我也不是替你收拾殘局的人。我們在一起很幸福，你沒欠我們什麼。」
葉飛沒有反駁。
他只是重新望向窗外。車已經離開市區，高架兩側的建築漸漸稀疏，遠處機場方向的天空比別處開闊一些。那些曾經糾纏了許多年的情感，到最後並沒有以誰戰勝誰、誰得到誰的方式結束，只是在時間裡慢慢改變了形狀，落到了另一個更安穩的位置。
過了很久，他才說：「改天一起吃飯。」
祁峰應了一聲：「好。」
這一個字落下以後，兩人便都沒有再談。
浦東機場仍舊繁忙。
國際到達層的玻璃門不斷開合，旅客拖著行李從裡面湧出來，廣播聲、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和久別重逢的呼喊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機場的喧鬧。葉飛和祁峰站在人群稍外的位置，沒有舉牌。
安德魯出來得比預計晚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只帶了兩個箱子和一隻隨身電腦包，身上穿著一件灰色呢大衣，臉色比在美國時更憔悴，眼下壓著明顯的青黑。離開得太倉促，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整理頭髮，幾縷灰白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
他推著行李車走出閘口時，先看見祁峰，隨後才看見站在旁邊的葉飛。
腳步停了一下。
葉飛朝他走過去。
「Welcome to Shanghai.」（歡迎來上海。）
安德魯沒有回應這句客套，只盯著他問：「How bad is it?」（事情有多糟糕？）
「哪一件事？」
「美國那邊。」
葉飛接過他手裡的行李車，平靜道：「他們已經發現你離開了，也知道你可能去了香港。不過現在，他們還不知道你最終在哪裡。」
安德魯的臉色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他們遲早會知道。」
「當然。」
「你聽起來一點也不擔心。」
「擔心不能改變他們遲早會知道這件事。」葉飛推著行李往前走，「而且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藏一輩子。」
安德魯跟上來，語氣裡帶著連日奔波後的疲憊和煩躁：「那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重新開始？在一個我連語言都聽不懂的地方，把八年的工作再做一遍？」
葉飛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不是再做一遍。」
安德魯也停了下來。
「那是什麼？」
「先上車。」葉飛說，「我帶你去看。」
從機場出來以後，車沒有返回市區，而是直接轉向西南。
安德魯坐在後排另一側，一路都沒有多少話。他不時望向窗外，試圖從道路、建築和方向判斷目的地，卻很快發現這裡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經驗。城市的邊緣不斷向外延展，高架、廠房、住宅區和大片尚未完全開發的土地交替出現，遠處偶爾可以看見密集的輸電線路與工業園區。這不是他想像中的中國。
「基地在哪裡？」他終於問。
祁峰報了一個地名。
安德魯重複了一遍，顯然從未聽說過。
「離上海不遠。」祁峰說，「但也不在上海。」
「有多少人？」
葉飛沒有立即回答。
「你去了就知道。」
安德魯皺眉看了他一眼，像是對這種故作神秘的態度有些不滿，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車在高速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隨後轉入一條新修不久的園區道路。道路兩側沒有醒目的標識，只能看到一排排低矮建築掩在冬日常青樹之後。再往裡，安保逐漸嚴密，車輛連續經過三道檢查，最後進入一片被高牆和綠化帶遮住的區域。
從外表看，這裡非常低調。
沒有高聳的反應塔，也沒有誇張的玻璃穹頂，只有幾棟灰白色建築錯落分布，外形近乎克制，甚至帶著一點普通工業研究院的樸素。幾輛工程車停在遠處，穿工作服的人從連廊下匆匆走過，看不出這裡與其他大型科研園區有什麼本質區別。
安德魯下車以後，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這就是你說的下一階段？」
葉飛沒有解釋，只朝前方抬了抬手。
「進去看看。」
第一道門後，是行政與理論研究區。
牆上沒有任何宣傳標語，走廊也沒有美國基地里常見的項目徽章和資助機構標識。工作人員看見祁峰，紛紛停下來打招呼，卻沒有因為葉飛的出現表現出過分驚訝，像是這裡早已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
安德魯起初只是禮貌地點頭，隨著走得越來越深，神情卻漸漸發生變化。
他在一間開放式辦公室里看見了幾張熟悉的圖。
那是普羅透斯第三階段的場域穩定模型，其中一部分甚至從未正式寫入美國項目的公開報告，只存在於內部工作文件和數次未完成的討論中。牆邊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寫著推導過程，有些符號體系與他習慣的方式不同，結論卻明顯已經超出了簡單復刻。
安德魯停下腳步。
「Who did this?」（這是誰做的？）
一名年輕研究員從桌邊站起來，英語說得不算流利，卻很清楚：「The nonlinear correction? Our group.」（非線性糾正？我們小組。）
「Your group?」（你們小組？）
「Fifteen people.」（15個人。）
「多久？」
「7個月。」
安德魯走到白板前，抬手擦去一小塊反光，盯著其中一行公式看了很久。他沒有讚嘆，也沒有詢問更多，只從口袋裡拿出筆，直接在白板空白處補了一項修正。
那名年輕研究員怔了一下，隨後迅速靠近。兩個人用英語夾雜公式討論起來，周圍幾名研究人員也很快圍了上來。爭論持續了十幾分鐘，語速越來越快，直到安德魯忽然停住，盯著自己剛寫下的內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你們已經做過驗證？」
年輕研究員點頭，指向走廊另一端。
「實驗數據在下面。」
安德魯轉過頭。
葉飛仍站在門口，沒有催促，也沒有插話。
他終於第一次認真問道：「這裡到底有多少人？」
祁峰迴答：「現在直接參與第二、第三路線的，有一千七百多人，兩個路線差不多各占一半。外圍材料、工程、加工、計算和設備團隊沒有算進去。」
安德魯沒有說話。
美國基地最鼎盛的時候，也遠遠沒有這樣的規模。那裡聚集了世界上最優秀的一批科學家，卻始終受限於政治、採購周期和彼此爭奪資源的不同機構。一個關鍵部件需要排隊，一次大規模實驗需要經過數輪批准，一條尚未得到主流認可的路線，甚至很難擁有獨立實驗空間。
而這裡，一千七百多人只是「直接參與」，並且兩條路線的人員力量是對等的。
他們繼續向下。
實驗區藏在地下。
電梯下降了很久，門打開時，一股微冷而乾燥的空氣迎面而來。長廊兩側是隔離玻璃，裡面分布著不同等級的潔淨區和設備間。大型真空腔體、低溫系統、高速數據採集陣列和材料測試裝置依次展開，燈光落在金屬表面，映出近乎無聲的冷硬光澤。
安德魯走得越來越慢。
最初，他還會詢問設備型號和參數，後來乾脆不再說話，只是一間一間看過去。許多裝置採用的並不是最昂貴、最先進的進口方案，卻經過大量重新設計，結構更直接，也更適合反覆試驗。美國項目中一個需要等待三個月的特製部件，在這裡的加工記錄上，只用了十八天。
他翻看其中一份維護日誌，又問：「誰負責供應鏈？」
祁峰指了指玻璃後面正在調試設備的工程人員。
「基地自己有一部分，附近還有十七家長期合作工廠。普通部件一周，複雜件一個月以內。實在做不出來的，才從國外買。」
安德魯抬起頭，神情第一次不再只是懷疑，而是摻入了一種難以掩飾的震動。
「美國那邊為什麼從來不知道這裡？」
葉飛站在他身旁，淡淡道：「因為這裡不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而建的。」
他們最後來到第三路線實驗廳。
厚重隔離門緩緩打開以後，安德魯站在門口，很長時間沒有邁進去。
眼前是一整套尚未完全完成、卻已經具備清晰輪廓的獨立裝置。它不是美國基地里附著於伊卡洛斯系統上的實驗模塊，也不是為了驗證某個邊緣假設而臨時搭建的測試平台，而是從能源供給、場域控制、數據採集到材料承載全部重新設計的一條完整路線。
普羅透斯在這裡不是備用方案。
它擁有自己的實驗廳、自己的團隊、自己的預算，也擁有一條真正可以走到底的道路。
安德魯緩緩走進去。
他的手掌從控制台邊緣掠過，像是在確認這不是某種為了說服他而搭出來的模型。主屏幕亮起，兩組實驗曲線同時出現在上面。
左側是美國基地最後一次完整運行留下的數據。
右側是這裡的復現實驗。
兩條曲線並不完全一致，卻在最關鍵的階段高度重合，甚至在美國數據中那個長期無法解釋的失穩點附近，出現了更清晰的分岔結構。
安德魯盯著屏幕，呼吸漸漸變得緩慢。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六年前。」祁峰迴答。
安德魯猛地轉過頭。
「六年前？」
「最初只有幾十個人，後來逐年擴建。」祁峰說，「你在美國那邊每推進一步，這邊都會同步驗證。不是所有數據都能拿到，但理論框架、工程方向和失敗記錄基本都保留下來了。」
安德魯望向葉飛，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審視。
「你從一開始就不相信美國項目能夠留下來。」
「我相信科學。」葉飛平靜道，「但我從來不相信政治會永遠允許科學按照自己的方向前進。」
「所以你建了另一個普羅米修斯。」
「不是另一個。」葉飛走到主屏幕前，抬頭看著那兩條並列的曲線，「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個項目，只是過去被海洋和國境分成了兩部分。」
安德魯沒有立即回應。
他環顧四周，視線從設備、控制台、玻璃後的工程團隊，一直移到實驗廳盡頭那片尚未安裝完成的區域。那裡預留的空間比美國基地整個第三路線實驗區還要大。
「你們準備投多少錢？」
祁峰報出了第一階段預算。
安德魯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
祁峰重複得很平靜。
「這只是已經批准的部分。後續如果路線有效，不設固定上限。」
「不設上限？」安德魯盯著他，「你知道科學家聽見這四個字以後會做出多少瘋狂的事嗎？」
祁峰笑了笑：「所以錢歸我們管。」
安德魯也終於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卻很快又轉身看向葉飛。
「你建這些的時候，並不知道我會來。」
「是。」
「那你為什麼為第三路線留下這麼大空間？」
葉飛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相信每條路線的潛力，都值得被公平對待。」
安德魯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實驗廳里只有設備運轉的低沉嗡鳴，從地板深處緩緩傳來。過去八年裡，他聽過無數關於預算、風險、成功概率和政治價值的判斷，也習慣了每一條非主流路線都必須先證明自己值得存在，才能換來下一次實驗機會。
可眼前這個人給出的答案卻不是成功。
而是公平對待，是相信。
這意味著在這裡，普羅透斯第一次不需要靠依附另一條路線證明自身價值，也不必因為一次錯誤就被從預算表上劃掉。它可以走到最後，無論最後得到的是火，還是一堆足以讓後來者繼續前進的灰燼。
安德魯重新轉向屏幕。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問：「我的辦公室在哪裡？」
祁峰看了葉飛一眼。
葉飛沒有笑，只朝實驗廳另一側抬了抬下巴。
「樓上，和你的團隊在一起。」
安德魯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原本就應該如此。
他又盯著那兩條曲線看了一會兒，隨後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控制台旁的椅背上。
「先把右邊這組原始數據給我。」
一名研究員立刻轉身去準備。
葉飛站在原地，沒有打擾他。
幾分鐘後，安德魯已經完全忘記了長途飛行、美國的追查和自己那兩隻仍留在車裡的行李箱。他俯身撐在控制台前，同身邊幾名中國研究人員爭論起那處分岔點，語速越來越快，手裡的筆也重新在紙上劃出熟悉而凌亂的線條。
祁峰壓低聲音問：「看來不用再勸了？」
葉飛望著實驗廳中央那個已經重新進入工作狀態的老人，緩緩點了點頭。
「科學家真正想留下的地方，從來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是什麼？」
「是允許他把題目做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