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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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深了。

  祁峰沒有和葉飛、若瀾一起離開。書房裡的那幾份文件還攤在桌上,有些話也顯然不是今晚能夠說完的。葉飛從樓上下來時,只在玄關處停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祁峰一眼。祁峰站在樓梯旁,像是明白他這一眼裡的意思,微微點了點頭。

  葉飛沒有再問。

  「明天再說。」

  祁峰應了一聲:「好。」

  若瀾已經穿好大衣,正站在客廳里同章丹青告別。章丹青仍拉著她的手,絮絮說著明天要讓人送些什麼過去。若瀾笑著說不用麻煩,章丹青卻不肯聽,只說這次既然是真的回來,就不能再像臨時落腳一樣。

  小諾站在母親身後,聽見「真的回來」幾個字,下意識抬起眼。

  葉飛正從樓梯口走過來。

  他已經重新穿上那件深色大衣,領口沒有完全扣攏,眉眼間的疲憊比剛進門時更明顯了一些。可那種疲憊並沒有讓他顯得鬆散,反而像夜色落在山脊上,使輪廓顯得愈發沉靜。小諾看著他走到若瀾身邊,接過她手裡的圍巾,又替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手袋,動作自然而又熟稔。

  章丹青把兩人送到門外。

  武康路的夜風從院門外吹進來,帶著冬雨後潮濕的涼意。中間那棟老洋房就在不遠處,隔著一段被梧桐樹影切碎的人行道。

  葉飛和若瀾沿著院牆慢慢往前走。若瀾把手放進大衣口袋裡,腳步比剛才在屋裡輕了一些。葉飛走在她外側,偶爾替她避開路邊積著水的石板。誰都沒有再說話,可那種沉默與機場候機室里的沉默不同,也與飛機上隔著舷窗的沉默不同。此刻他們離家只有幾十步,身後是老朋友家的燈,前面是屬於自己的門,連夜色都顯得不再那麼空曠。

  小諾一直站在院門內。

  章丹青原本已經轉身,她卻遲遲沒有跟上。直到葉飛和若瀾走到中間那棟別墅門前,鐵門緩緩打開,若瀾回頭朝這邊揮了一下手,小諾才像忽然醒過來,也抬手揮了揮。

  門重新合上。

  片刻之後,中間那棟房子一樓的燈亮了,暖黃的光先從客廳窗簾後漫出來,隨後二樓也亮起一盞。小諾仰頭望了一會兒,直到章丹青在身後叫她,她才轉身回屋。

  客廳里還留著剛才熱鬧過的痕跡。茶杯沒有收,沙發上搭著若瀾翻過的相冊,餐廳的碗碟已經撤下去一半,空氣里仍殘留著飯菜和茶葉混在一起的味道。葛秋生與祁峰還在樓上,偶爾有低沉的說話聲從書房方向傳下來。章丹青捲起袖子,開始收拾餐桌,小諾沒有像往常一樣吃完飯便上樓,而是默默跟進廚房,把洗好的杯子一個個擦乾。

  她擦得很慢。

  章丹青起初沒有注意,等到女兒把同一隻玻璃杯在手裡轉了許久,才抬頭看了她一眼。

  「有話就說。」

  小諾像是被說中心事,手指停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我哪有話。」

  章丹青笑了一聲:「你從小一想問事情,就會搶著幫我幹活。小時候想知道爸爸把糖藏在哪兒,也是這麼殷勤。」

  小諾被揭穿後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嘴不說話。她又拿起一隻碗,用毛巾仔細擦過碗沿,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不經意地問:「媽,若瀾阿姨以前也經常住在這裡嗎?」

  「住過一陣。」章丹青把剩菜分進保鮮盒,語氣很隨意,「不過那都是很多年前了。後來他們事情多,上海也待得少。」

  小諾輕輕「哦」了一聲。

  章丹青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接著問,便繼續低頭收拾。可小諾顯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手裡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那他們為什麼總不在?我小時候好像隔好多年才能見到一次,有時候聽爸爸說他們回來了,可住兩天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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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丹青這次抬起了頭。

  女兒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好奇,可她眼睛裡的認真卻比平時多了些。章丹青沒有往別處想,只當今晚這場重逢讓她第一次意識到,父母口中那些熟悉的名字背後,其實還有一段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生活。

  「因為你葉叔叔在美國做一個很大的項目。」章丹青關上冰箱門,靠在料理台邊想了想,「具體做什麼,我也說不清,你爸爸偶爾提過,好像是想造一種新的能源。不是開家公司,也不只是為了掙錢,是一群人想辦法從太陽那裡學會怎麼點火。」

  「從太陽那裡學會怎麼點火?」

  小諾停下手裡的動作。

  她顯然沒有聽懂,卻被這句話吸引住了。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章丹青笑了笑,「你葉叔叔那些年大部分時間都在美國,就是為了這件事。聽你爸爸說,前前後後投進去的錢,已經多得沒辦法用普通數字去想。全世界最頂尖的科學家也在那裡,一做就是好多年。」

  小諾想起剛才書房裡那些生澀的名字,伊卡洛斯、普羅透斯,還有父親說起三千多億美元時那種近乎刻意壓低的語氣。她原以為葉飛只是比爸爸更有錢,或者在生意上比別人更厲害,可直到此刻,她才隱約明白,那些數字背後指向的並不是公司、股票和財富,而是一件遠遠超出她生活經驗和想像邊界的事。

  她忍不住問:「那他成功了嗎?」

  章丹青沉默了一下。

  「還沒有吧。」

  小諾盯著母親,胸口有些起伏。

  「有些事不是因為一定能成功才去做。」章丹青看了女兒一眼,語氣沒有刻意變得深沉,只像在說一個她自己也是後來才明白的道理,「總得有人先去試,別人才能知道那條路到底通不通。」

  小諾低下頭。

  她忽然想起葉飛坐在書桌另一邊翻閱文件的樣子。那時他的神情很平靜,甚至看不出一絲激動。那些足以讓任何人驚嘆的數字和項目,都只是某件尚未完成的工作。她原本以為那是因為他見過太多錢,現在卻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在他眼裡,錢從來就不是那張桌上最重要的東西。

  少女的心很容易被遙遠而宏大的事物打動。

  尤其當那個事物,不再是教科書上冰冷的詞條,而突然與一個活生生的人重疊在一起。一個前一刻還坐在她家飯桌旁夾菜、朝她溫和微笑、細心替妻子拿圍巾的男人,竟然曾經把八年的生命,填進了一個如同神話般的無底洞裡。

  小諾低頭擦著手裡的杯子,過了一會兒,又問:「那若瀾阿姨呢?她也一直跟著葉叔叔在美國嗎?」

  章丹青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廚房外面。樓上的書房門仍然關著,葛秋生和祁峰的聲音聽不清楚,只偶爾傳來一兩聲椅腳挪動的輕響。她沒有立即回答,像是在斟酌哪些話適合講給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聽。

  「他們去美國以前,更早的時候。若瀾阿姨離開過一段時間。」

  「離開葉叔叔?」

  小諾問得很快,問完又覺得自己的語氣太急,連忙補了一句:「我是說,她去了哪裡?」

  章丹青沒有拆穿她。

  「不知道。」她說,「那幾年,她幾乎和所有人都斷了聯繫。後來才知道,她去了XZ,在很偏遠的山村里教書。」

  小諾怔住。

  「一個人嗎?」

  「嗯。」

  「那葉叔叔呢?」

  「找她。」

  章丹青只說了兩個字。

  可這兩個字落下來,比剛才那些關於美國、能源和太陽的宏大敘事,更直接、更鋒利地扎進了小諾心裡。

  她握著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

  「他知道她在哪兒?」

  「一開始不知道。」章丹青把最後一隻盤子擦乾,緩緩放進櫥櫃,「只知道可能在XZ。他就買了一輛車,一路找過去,走過很多無人區,問過很多人,最後在一個下大雪的山村里撞見了她。後來趕上大雪封山,路斷了,他也沒走,就留在那裡陪她過了一個冬天。」

  「他找了多久?」

  「差不多五年吧,他們兩個先後走的時候,你還不太記事。等葉叔叔把若瀾阿姨帶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八九歲了。你記得嗎?」

  小諾很久沒有說話。

  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一幅畫面。遼闊而荒涼的雪山,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公路,風把車轍很快掩埋,一個男人從很遠的地方來,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的時候,一座村子一座村子地找下去,整整五年。她不知道那片雪有多大,也不知道那個冬天有多冷,可越是無法想像,那種震撼就越清晰。

  剛才那些關於太陽、能源和未來的故事,讓她覺得葉飛站得很高,離普通人似乎很遠;可這個故事卻忽然把他拉回到一個極其具體的地方——他去找一個人,因為那個人不在。

  「他為什麼一定要找到若瀾阿姨?」

  小諾問得很輕。

  章丹青望著她,眼神里終於浮出一點若有所思。她沒有追問女兒為什麼對這件事如此關心,只是笑了笑,將擦手巾搭回架子上。

  「你現在還小,有些事說了也未必明白。大概就是有的人不在身邊,日子也能過,有的人不在,日子就不能過了。」

  廚房裡安靜下來。

  水龍頭沒有擰緊,一滴水隔了很久才落進水槽,發出極清脆的一聲。

  小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她並不覺得自己還小。十六歲已經足夠讓她讀過很多小說,也足夠讓她在同學之間聽過不少關於喜歡、分手和永遠的承諾。可直到這一刻,她才忽然覺得,那些在教學樓走廊間輕易說出口的話,和一個人真的穿過五年的風雪路去尋找另一個人,似乎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

  她想起若瀾阿姨今晚坐在葉飛身邊的樣子。兩個人並沒有任何刻意的親昵,甚至沒有過多的眼神對視。可葉飛會自然地接過她的東西,若瀾也總能在他還沒有開口時,察覺到他的情緒。

  小諾原本只覺得那是成年人相處久了以後形成的默契,現在才知道,那份平靜下面原來埋著那麼長的路,那麼多年的離散、萬水千山的尋找,以及一整個被風雪封住的冬天。

  章丹青收拾完廚房,見她仍站著不動,輕輕推了她一下。

  「好了,上樓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小諾回過神來,把最後一隻杯子放回柜子。

  她走出廚房時,下意識又望向窗外。

  中間那棟老洋房的二樓還亮著燈。梧桐樹的枝影落在窗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隔著院牆和夜色,她當然看不見裡面的人,卻第一次對那扇窗後的世界生出一種近乎鄭重的好奇。

  那個男人想從太陽那裡學會點火。

  也曾為了一個女人,走進大雪封山的藏地。

  這兩件事在小諾心裡並沒有立刻拼湊出一個清晰的結論,它們只像兩道來自不同方向的光,同時落在同一個人身上,使他的輪廓忽然變得比今晚初見時更深邃,也更令人無法移開目光。

  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樓。

  另一邊,中間那棟別墅里很安靜。

  房子一直有人打理,地板、家具和窗台都沒有積灰,暖氣也提前開過。可當葉飛推開門,按亮客廳的燈時,仍有一種沉睡太久的氣息從屋子深處緩緩浮出來。那不是塵土或霉味,而是某些空間長期沒有主人之後形成的空寂,仿佛所有物件都還停留在原來的位置,卻早已不再期待有人回來。

  若瀾站在玄關里,沒有立刻往裡走。

  客廳的陳設幾乎沒變。靠窗的沙發仍是她當年挑的顏色,壁爐上方那幅畫還掛在原處,茶几邊擺著一盞落地燈,燈罩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書架上放著幾本她以前讀過的書,其中一本夾著書籤,像是主人只是臨時離開,隨時會回來接著讀下去。

  葉飛把行李放在一旁,又從她手裡接過大衣。

  「冷不冷?」

  若瀾搖了搖頭。

  她沿著客廳慢慢走了一圈,手指在沙發背上輕輕撫過,又停在窗邊那張舊木桌前。桌上擺著一隻玻璃花瓶,裡面沒有花,瓶身卻擦得很乾淨。窗外正對著武康路,隔壁葛家的燈還亮著,小諾房間的窗簾後偶爾掠過一個模糊的人影。

  「好像什麼都沒變。」若瀾說。

  葉飛站在她身後,看了看這間被時間保存下來的房子。

  「還是變了。」

  若瀾回過頭。

  葉飛沒有解釋,只走過去替她解下圍巾。圍巾在她頸側纏得有些緊,他的動作很輕,手指從羊絨邊緣掠過,最後停在她肩頭。

  若瀾沒有動。

  外面的車聲隔著窗戶傳進來,已經變得很遠。她望著玻璃上映出的兩個人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真的不再去美國了嗎?」

  葉飛的手停了一下。

  機場裡那些冷白色的燈光、文件核驗台前驟然停住的隊伍、二次檢查室里緊閉的門,以及跑道上那架已經開始滑行的航班,像一些殘存的碎片,在這句話之後重新掠過眼前。那不是普通的離開,也不是一次工作地點的遷移。他們都明白,只要再晚一點,只要白宮的命令沒有及時抵達,只要那通電話遲上幾分鐘,今晚這棟房子裡的燈也許仍然不會亮。

  葉飛看著她。

  「不去了。」

  若瀾轉過身,像是還在分辨這三個字究竟是一句安慰,還是一個真正的決定。

  葉飛迎著她的目光,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至少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去了。」

  若瀾眼裡的那點緊繃終於慢慢散開。

  她沒有再問項目,也沒有問美國那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輕輕靠進他懷裡。葉飛抬手將她攬住,掌心落在她背上,隔著柔軟的毛衣,能清楚感覺到她呼吸的起伏。

  他們都已經不再年輕,也早就過了需要靠熱烈的語言證明感情的年紀。可這一刻,若瀾仍然像很多年前那個終於在風雪裡被他找到的人一樣,把額頭抵在他肩上,安靜地停了很久。

  「那就好。」她低聲說。

  葉飛沒有回答,只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武康路上的車燈從梧桐樹下緩緩掠過。隔壁葛家的窗戶一盞接一盞暗下去,整條街也漸漸沉入深夜。中間這棟沉寂了太久的房子裡,暖氣管道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牆上的舊鐘仍在一下一下走動。

  這一次,他們終於不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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