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家
上海的冬夜，比洛杉磯冷得更實在。
車子駛進武康路時，路燈已經亮了。道路兩側的法國梧桐在夜風裡輕輕搖動，深褐色的枝椏交錯在路燈上方，像一張安靜鋪開的舊網。老洋房的圍牆後透出幾盞暖黃的燈，鐵門旁的門牌被雨霧洗得發亮，空氣里有潮濕的石板味、樹葉味，還有遠處街角咖啡館飄出來的淡淡烘焙香。
若瀾坐在副駕駛位上，一路沒有說太多話，只在車子緩緩停下時，微微側過臉，看了一眼窗外那排熟悉又陌生的老洋房。
這裡當然不是從前了。
可它又像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當年葉飛在武康路買下三棟別墅時，很多人都覺得他只是喜歡上海舊租界的風景，喜歡那些有梧桐、鐵門、露台和花園的老房子。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並不只是房子，而是他給自己留在中國的一組錨點。無論外面的世界怎麼變，無論他在美國走到多遠，上海始終有幾盞燈，是為他留著的。
車子停在其中一棟別墅門前。鐵門緩緩打開，院子裡幾株修剪過的冬青在燈下投出安靜的影子。廊燈亮著，屋內有人影走動，飯菜的香氣隔著半開的門隱隱透出來。
葛秋生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他披著一件深色外套，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看見葉飛下車，他沒有立刻迎上來，只是把煙收進掌心，像是把這八年裡所有想說的話都先壓了回去。
葉飛走到他面前。
葛秋生看著他，過了兩秒，才笑了一下。
「回來了。」
葉飛點頭。
「回來了。」
這兩句話說完，兩個人反倒都安靜下來。葛秋生伸手，在葉飛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很多年的合作，很多次風險，很多筆錢和很多條命懸一線的路線，到最後落在這裡，也不過是樓門口一盞燈下的一句「回來了」。
若瀾從車另一側下來。
葛秋生看見她，臉上的笑意更溫和了些。
「若瀾也回來了。」
「葛大哥。」
若瀾輕聲應了一句。
葛秋生低聲道：「家裡都等著呢。沒有外人，都是自己人。」
葉飛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葛秋生擺擺手，只說：「這幾年你們也不是沒回來過，可每次都匆匆忙忙，像路過的人。這次不一樣，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吃頓飯。」
若瀾聽見「路過的人」四個字，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這次不路過了。」
葛秋生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笑了一句：「這話最好算數。」
門一開，屋裡的暖氣和飯菜香氣一起湧出來。
葛夫人章丹青站在玄關里，原本還想笑著說幾句場面話，可一看見若瀾，眼眶先紅了。她快步走過來，拉住若瀾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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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辛苦了。」
若瀾原本還能撐住，可聽見這句話，唇角的笑意忽然軟了下來。她沒有解釋，也沒有說自己不辛苦，只是輕輕叫了一聲：「葛嫂。」
章丹青握著她的手不放，拉著她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先坐，湯還在鍋里，小諾剛才還在樓上找東西，說要把小時候那本相冊拿出來給你看。」
話音剛落，樓梯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葉飛抬頭時，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已經從樓上跑下來。她穿著淺色毛衣，頭髮紮成馬尾，眉眼裡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可身量已經長開，站在樓梯轉角處時，竟有了幾分亭亭的樣子。
她先是愣住。
然後眼睛一下亮起來。
「若瀾阿姨！」
下一秒，她幾乎是撲過來的。
若瀾被她抱得往後輕輕退了半步，隨即笑著伸手摟住她。小諾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又會消失。小時候她總覺得若瀾阿姨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像書頁、雨水和很淡的香氣混在一起。現在她已經長大了，卻忽然發現，那種感覺竟然還在。
「都這麼高了。」若瀾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裡帶著笑，「我都快不敢認了。」
小諾抬起頭，認真看著她，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一句玩笑。
「你騙人。」她說。
若瀾怔了一下：「嗯？」
「你怎麼一點都沒變。」
屋裡的人都笑了。
若瀾也笑，眼裡卻有一點很淺的水光。她輕輕捏了一下小諾的臉，說：「小姑娘嘴巴這麼甜，葛大哥教的？」
葛秋生在旁邊哼了一聲：「她要是嘴甜，那肯定不是我教的。」
小諾被大家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轉過身想找話題，這才真正看見站在玄關旁的葉飛。
她小時候當然見過葉飛叔叔。
可那時太小，記憶里的他更多是一個大人們總會提起的名字，是爸爸偶爾在書房裡沉默很久後才會說到的人，是若瀾阿姨身邊那個很溫和、也很遠的男人。可是今天，他站在燈光下，脫下深色大衣，神情安靜，眉眼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整個人像是從一場很遠、很大的風雪裡走回來，身上仍然留著外面世界的蕭瑟。
葉飛看著她，溫和地笑了笑。
「小諾。」
小諾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眼，很快叫了一聲：「葉叔叔。」
聲音不算小，卻比剛才叫若瀾阿姨時輕了很多。
章丹青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笑著讓她去倒水。小諾轉身往餐邊櫃走去，拿起玻璃杯時，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有點熱。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她自己先嚇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把杯子擺好。
葉飛沒有再看她，只和葛秋生說話去了。
小諾卻在倒水的間隙，忍不住從杯沿上方又偷偷瞥了一眼。
飯菜很快上了桌。
這頓飯沒有什麼特別名貴的東西。熱湯、清蒸魚、紅燒肉、炒青菜、蝦仁、幾碟涼菜，還有章丹青臨時又添的一盤番茄炒蛋。可越是這樣，若瀾越覺得像是真的回來了。過去那些年裡，他們吃過太多精緻到無可挑剔的飯菜，也在太多安靜到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地方用過餐，可她忽然發現，人真正想念的，常常不是某一種味道，而是有人在廚房裡喊一聲「湯好了」，有人在桌邊替你多拿一隻碗。
若瀾坐下後，看了一圈，問：「小米呢？」
章丹青笑道：「上大學去了。前兩天還打電話回來，說你們回來一定要告訴她。我說你們這次回來得急，她還跟我鬧了半天，說下次放假一定要見若瀾阿姨。」
若瀾笑了笑：「一轉眼，小米也上大學了。」
「可不是。」葛秋生夾了一筷子菜，「早幾年你來我家的時候，小諾還要踩凳子拿糖罐，現在都快比她媽高了。」
小諾不服氣地抬頭：「我已經比媽媽高了。」
章丹青瞪她：「吃飯。」
一桌人又笑起來。
飯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葛秋生看了葉飛一眼：「應該是祁峰。」
葉飛沒有意外，只點了點頭。
章丹青起身去開門。片刻後，祁峰從外面走進來，身上帶著冬夜的冷氣，手裡拿著一個深色文件袋。他顯然是從別的地方直接趕過來的，外套還沒有完全脫下，眉眼間有一點奔波後的倦意。
他當然知道葉飛回來了，甚至比葛秋生更早知道。
可真正看見葉飛坐在葛家的飯桌旁時，他的腳步還是停了一瞬。不是驚訝，而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在這一刻落到了眼前。八年在電話里是一串日期，在文件里是一行備註，在真正見面時，卻會變成一個人眼角細微的紋路，一次握手間不易察覺的停頓。
「飛哥。」
葉飛站起來。
「來了。」
兩人握了握手。
祁峰握得很穩，卻比從前短了一點。他看著葉飛，像是有話想說，可目光掃過飯桌，又很快把那句話壓了回去。
葉飛察覺到了。
他沒有問，只說：「先吃飯。」
祁峰點頭。
「好。」
葛夫人趕緊添碗筷，小諾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飯桌重新熱鬧起來，祁峰坐下後也很自然地接過葛秋生遞來的酒杯，偶爾說幾句路上的事，語氣和平常沒有太大區別。只是若瀾在給小諾夾菜時，曾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也察覺到了那一點不自然。
但她同樣沒有問。
今晚不是問那些事的時候。
飯後，葛夫人和若瀾在客廳里說話，小諾坐在旁邊，抱著相冊翻來翻去，一張張給若瀾看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她翻得很快，嘴裡不停說這個是小學運動會，那個是第一次去蘇州，還有一張是若瀾阿姨當年送她的裙子。若瀾低頭看著那些照片，時不時笑一下，偶爾也會輕輕停頓，因為有些照片裡的時間，正好是她和葉飛在美國最疲憊的幾年。
另一邊，葉飛、葛秋生和祁峰進了書房。
書房還是原來的格局，只是書架上多了不少財經、科技和歷史類的書。桌上放著一隻舊茶盤，茶水剛剛沏好，杯口冒著白氣。葛秋生關上門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到葉飛面前。
「錢這邊，先跟你交個帳。」
葉飛翻開文件。
葛秋生在旁邊坐下，語氣很平常，像是說一件家常事：「你當年走之前說，別折騰，拿住就行。納斯達克槓桿ETF，蘋果，英偉達，還有幾隻核心科技股，我基本按你的意思守著，中間不是沒有大波動，有幾次我都差點忍不住想砍倉，後來一想，你特意交代過，就當自己不會操作。」
葉飛看著紙面上的數字，沒有立刻說話。
葛秋生繼續道：「這八年下來，收益三倍多。中間有些普羅米修斯的資金安排，但按現在能動的資產規模算，三千多億美元是有的。」
他說得很克制。
可這個數字落在書房裡，仍然像一塊極重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壓在了桌面上。
葉飛合上文件，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做得很好。」
葛秋生笑了一下：「你這話說得太輕了。這輩子我第一次發現，什麼都不做，比做點什麼難多了。尤其是看著帳面一天漲幾十億、跌幾十億的時候，人很難說服自己只是一個看門的。」
葉飛抬眼看他。
「你看住了。」
「看是看住了。」葛秋生端起茶杯，又放下，「只是現在錢太多了，反而讓人睡不安穩。以前是怕沒錢，現在是怕錢一旦動起來，動靜太大。」
葉飛淡淡道：「以後會更大。」
葛秋生盯著他看了兩秒，嘆了口氣。
「你一回來，我就知道安生日子到頭了。」
祁峰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直到葛秋生把資金文件收回去，他才把自己帶來的深色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到葉飛面前。
「錢是葛總守的，國內項目這邊，我幫阮總盯著。」
葉飛打開文件袋，裡面不是厚厚一摞材料，而是幾份整理得很清楚的摘要，每一頁都只有關鍵節點、人員架構、實驗基地、數據復現結果和下一階段缺口。祁峰做事向來如此，能用三頁紙講清楚的事情，絕不堆成三十頁。
「按你之前留下的架構，國內的普羅米修斯的備份項目已經初步建立。」祁峰看著葉飛翻頁，聲音很穩，「按您的部署我們沒有碰第一條線。第一條線太重，太顯眼。第二條線和第三條線基本已完成。」
葉飛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祁峰繼續道：「第二條線，按伊卡洛斯的工程窗口復現，都已經跑通。第三條線，按普羅透斯的實驗參數做數據復現，有部分比預想慢，但沒有斷。」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有車燈從樓下掠過，短暫照亮了窗簾邊緣，又很快消失。
葉飛問：「團隊呢？」
「國內科研團隊已經搭起來了。核心人員分在兩處，不完全交叉，彼此只知道自己負責的模塊。實驗基地、計算集群、材料供應、低溫和真空系統，基本完備。」祁峰頓了頓，「美國那邊能拿到的數據，我們都做過復現。第二條線誤差控制得很漂亮，第三條線波動大一些，但主要實驗結果能對得上，比你當年給的容許範圍還小。」
葛秋生在旁邊插了一句：「這話他說得輕巧，前前後後燒掉的錢，夠我心疼三天。」
祁峰看都沒看他。
「比你賺錢慢多了。」
葛秋生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這點笑意讓書房裡緊繃的技術匯報稍微鬆了一些。
葉飛卻沒有笑。他低頭看著第三條線的復現報告，眼神停得比前幾頁久。普羅透斯這幾個字印在紙上，和洛杉磯基地里那些白板、圖表、安德魯辦公室里無數次被擦掉又重寫的公式相互重疊。美國那邊以為普羅透斯只是伊卡洛斯的一把鑰匙，是改善點火窗口的輔助模塊。可他知道，那條縫真正的價值，恰恰在於它不願意只做別人的鑰匙。
「第三條線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他問。
祁峰看著他。
「人。」
葛秋生抬了一下眼。
祁峰繼續道：「設備可以補，錢可以燒，數據可以復現，團隊也能磨出來。但第三條線需要一個真正懂它的人，不是把它當伊卡洛斯的參數修正，也不是把它當論文方向，而是從一開始就相信它自己能成立。」
葉飛合上文件。
「人已經在飛機上了。」
祁峰看了他一眼。
「誰？」
葉飛抬起頭。
「安德魯。」
祁峰沒有再問。他明白了葉飛不是倉促離開美國，他在更早以前，就已經開始把真正重要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人走只是最後的畫面。火種早已分批越過海面。
門口傳來很輕的敲門聲。葉飛抬頭。
小諾端著一盤水果站在門邊，似乎沒想到書房裡的氣氛這麼安靜。她剛才在客廳里聽見葛夫人說給他們送點水果，便自告奮勇端了過來。可真正走到門口，她才發現裡面和飯桌上完全不一樣。
爸爸沒有平時在家裡那種懶散樣子，坐得很直，手裡的茶杯半天沒有動。祁峰叔叔也不像剛才吃飯時那樣隨意，眼神落在文件上，整個人像一把收進鞘里的刀。而葉飛叔叔坐在書桌另一側，話不多，神情甚至稱得上溫和，可奇怪的是，房間裡所有人的重心都像在無聲地向他靠攏。
小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男人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有錢，也不只是爸爸偶爾提起的那個「很厲害的人」。
他像一個離開很久的人。回來以後，整個房間的秩序都重新認出了他。
葉飛看見她，神情舒展了一些。
「謝謝。」
小諾把果盤放到桌上。
「不客氣。」
她轉身出去時，腳步比進來時更輕。關門之前，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葉飛已經低頭重新翻開文件，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眉骨和鼻樑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剛才在飯桌上更安靜，也更遙遠。小諾忽然覺得心口有一點說不清的慌亂，像是第一次在熟悉的家裡，看見了一扇通往陌生世界的門。
她很快關上門，端著空托盤迴了客廳。
若瀾抬頭看她。
「怎麼了？」
小諾搖搖頭。
「沒什麼。」
她坐回若瀾身邊，繼續翻相冊，可指尖停在照片邊緣，很久沒有翻下一頁。
書房裡，葉飛又看了一會兒文件，才緩緩道：「這八年，辛苦了。」
這句話不是只對葛秋生說，也不是只對祁峰說。
葛秋生擺擺手：「回來就行。」
祁峰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桌上的資料，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這八年，最難的不是守住項目，也不是守住人。」
葉飛看向他。
祁峰抬起眼，聲音平靜，卻像有些東西從更深的地方壓上來。
「是讓他們相信你還會回來。」
書房裡靜了一瞬。葉飛的手指停在文件頁邊，他聽出了這句話里沒有說完的部分。葛秋生也聽出來了，卻端起茶杯，沒有插話。
葉飛沉默片刻，最後只說：
「我回來了。」
祁峰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
幾天後，洛杉磯。
普羅米修斯基地的天空陰沉，海風從遠處吹來，把停車場邊緣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FBI的兩名探員走進安德魯所在的實驗樓時，前台行政人員還以為他們是能源部的例行審查小組，直到對方亮出證件，臉上的表情才微微變了。
「Professor Andrew is not here.」（安德魯教授不在。）
探員停住腳步。
「Where is he?」（他在哪？）
行政人員猶豫了一下。
「He left.」（他已經走了。）
辦公室門被打開時，裡面已經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的咖啡杯洗過，倒扣在一隻白色托盤上。書架上少了幾本最常用的筆記，白板被擦掉了一半，仍然殘留著幾條沒有完全清除的公式痕跡。角落裡的舊紙箱還在，裡面堆著一些過期的會議資料和無關緊要的列印稿，像是主人離開時刻意留下的殼。
探員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什麼時候走的？」
行政人員低聲道：「The day after Mr. Ye left.」（葉先生走的第二天。）
「目的地？」
「他沒有說。」行政人員停頓了一下，「但他的助理訂過一段經香港轉機的行程。」
車子駛進武康路時，路燈已經亮了。道路兩側的法國梧桐在夜風裡輕輕搖動，深褐色的枝椏交錯在路燈上方，像一張安靜鋪開的舊網。老洋房的圍牆後透出幾盞暖黃的燈，鐵門旁的門牌被雨霧洗得發亮，空氣里有潮濕的石板味、樹葉味，還有遠處街角咖啡館飄出來的淡淡烘焙香。
若瀾坐在副駕駛位上，一路沒有說太多話，只在車子緩緩停下時，微微側過臉，看了一眼窗外那排熟悉又陌生的老洋房。
這裡當然不是從前了。
可它又像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當年葉飛在武康路買下三棟別墅時，很多人都覺得他只是喜歡上海舊租界的風景，喜歡那些有梧桐、鐵門、露台和花園的老房子。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並不只是房子，而是他給自己留在中國的一組錨點。無論外面的世界怎麼變，無論他在美國走到多遠，上海始終有幾盞燈，是為他留著的。
車子停在其中一棟別墅門前。鐵門緩緩打開，院子裡幾株修剪過的冬青在燈下投出安靜的影子。廊燈亮著，屋內有人影走動，飯菜的香氣隔著半開的門隱隱透出來。
葛秋生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他披著一件深色外套，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看見葉飛下車，他沒有立刻迎上來，只是把煙收進掌心，像是把這八年裡所有想說的話都先壓了回去。
葉飛走到他面前。
葛秋生看著他，過了兩秒，才笑了一下。
「回來了。」
葉飛點頭。
「回來了。」
這兩句話說完，兩個人反倒都安靜下來。葛秋生伸手，在葉飛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很多年的合作，很多次風險，很多筆錢和很多條命懸一線的路線，到最後落在這裡，也不過是樓門口一盞燈下的一句「回來了」。
若瀾從車另一側下來。
葛秋生看見她，臉上的笑意更溫和了些。
「若瀾也回來了。」
「葛大哥。」
若瀾輕聲應了一句。
葛秋生低聲道：「家裡都等著呢。沒有外人，都是自己人。」
葉飛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葛秋生擺擺手，只說：「這幾年你們也不是沒回來過，可每次都匆匆忙忙，像路過的人。這次不一樣，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吃頓飯。」
若瀾聽見「路過的人」四個字，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這次不路過了。」
葛秋生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笑了一句：「這話最好算數。」
門一開，屋裡的暖氣和飯菜香氣一起湧出來。
葛夫人章丹青站在玄關里，原本還想笑著說幾句場面話，可一看見若瀾，眼眶先紅了。她快步走過來，拉住若瀾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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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辛苦了。」
若瀾原本還能撐住，可聽見這句話，唇角的笑意忽然軟了下來。她沒有解釋，也沒有說自己不辛苦，只是輕輕叫了一聲：「葛嫂。」
章丹青握著她的手不放，拉著她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先坐，湯還在鍋里，小諾剛才還在樓上找東西，說要把小時候那本相冊拿出來給你看。」
話音剛落，樓梯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葉飛抬頭時，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已經從樓上跑下來。她穿著淺色毛衣，頭髮紮成馬尾，眉眼裡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可身量已經長開，站在樓梯轉角處時，竟有了幾分亭亭的樣子。
她先是愣住。
然後眼睛一下亮起來。
「若瀾阿姨！」
下一秒，她幾乎是撲過來的。
若瀾被她抱得往後輕輕退了半步，隨即笑著伸手摟住她。小諾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又會消失。小時候她總覺得若瀾阿姨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像書頁、雨水和很淡的香氣混在一起。現在她已經長大了，卻忽然發現，那種感覺竟然還在。
「都這麼高了。」若瀾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裡帶著笑，「我都快不敢認了。」
小諾抬起頭，認真看著她，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一句玩笑。
「你騙人。」她說。
若瀾怔了一下：「嗯？」
「你怎麼一點都沒變。」
屋裡的人都笑了。
若瀾也笑，眼裡卻有一點很淺的水光。她輕輕捏了一下小諾的臉，說：「小姑娘嘴巴這麼甜，葛大哥教的？」
葛秋生在旁邊哼了一聲：「她要是嘴甜，那肯定不是我教的。」
小諾被大家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轉過身想找話題，這才真正看見站在玄關旁的葉飛。
她小時候當然見過葉飛叔叔。
可那時太小，記憶里的他更多是一個大人們總會提起的名字，是爸爸偶爾在書房裡沉默很久後才會說到的人，是若瀾阿姨身邊那個很溫和、也很遠的男人。可是今天，他站在燈光下，脫下深色大衣，神情安靜，眉眼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整個人像是從一場很遠、很大的風雪裡走回來，身上仍然留著外面世界的蕭瑟。
葉飛看著她，溫和地笑了笑。
「小諾。」
小諾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眼，很快叫了一聲：「葉叔叔。」
聲音不算小，卻比剛才叫若瀾阿姨時輕了很多。
章丹青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笑著讓她去倒水。小諾轉身往餐邊櫃走去，拿起玻璃杯時，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有點熱。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她自己先嚇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把杯子擺好。
葉飛沒有再看她，只和葛秋生說話去了。
小諾卻在倒水的間隙，忍不住從杯沿上方又偷偷瞥了一眼。
飯菜很快上了桌。
這頓飯沒有什麼特別名貴的東西。熱湯、清蒸魚、紅燒肉、炒青菜、蝦仁、幾碟涼菜，還有章丹青臨時又添的一盤番茄炒蛋。可越是這樣，若瀾越覺得像是真的回來了。過去那些年裡，他們吃過太多精緻到無可挑剔的飯菜，也在太多安靜到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地方用過餐，可她忽然發現，人真正想念的，常常不是某一種味道，而是有人在廚房裡喊一聲「湯好了」，有人在桌邊替你多拿一隻碗。
若瀾坐下後，看了一圈，問：「小米呢？」
章丹青笑道：「上大學去了。前兩天還打電話回來，說你們回來一定要告訴她。我說你們這次回來得急，她還跟我鬧了半天，說下次放假一定要見若瀾阿姨。」
若瀾笑了笑：「一轉眼，小米也上大學了。」
「可不是。」葛秋生夾了一筷子菜，「早幾年你來我家的時候，小諾還要踩凳子拿糖罐，現在都快比她媽高了。」
小諾不服氣地抬頭：「我已經比媽媽高了。」
章丹青瞪她：「吃飯。」
一桌人又笑起來。
飯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葛秋生看了葉飛一眼：「應該是祁峰。」
葉飛沒有意外，只點了點頭。
章丹青起身去開門。片刻後，祁峰從外面走進來，身上帶著冬夜的冷氣，手裡拿著一個深色文件袋。他顯然是從別的地方直接趕過來的，外套還沒有完全脫下，眉眼間有一點奔波後的倦意。
他當然知道葉飛回來了，甚至比葛秋生更早知道。
可真正看見葉飛坐在葛家的飯桌旁時，他的腳步還是停了一瞬。不是驚訝，而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在這一刻落到了眼前。八年在電話里是一串日期，在文件里是一行備註，在真正見面時，卻會變成一個人眼角細微的紋路，一次握手間不易察覺的停頓。
「飛哥。」
葉飛站起來。
「來了。」
兩人握了握手。
祁峰握得很穩，卻比從前短了一點。他看著葉飛，像是有話想說，可目光掃過飯桌，又很快把那句話壓了回去。
葉飛察覺到了。
他沒有問，只說：「先吃飯。」
祁峰點頭。
「好。」
葛夫人趕緊添碗筷，小諾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飯桌重新熱鬧起來，祁峰坐下後也很自然地接過葛秋生遞來的酒杯，偶爾說幾句路上的事，語氣和平常沒有太大區別。只是若瀾在給小諾夾菜時，曾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也察覺到了那一點不自然。
但她同樣沒有問。
今晚不是問那些事的時候。
飯後，葛夫人和若瀾在客廳里說話，小諾坐在旁邊，抱著相冊翻來翻去，一張張給若瀾看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她翻得很快，嘴裡不停說這個是小學運動會，那個是第一次去蘇州，還有一張是若瀾阿姨當年送她的裙子。若瀾低頭看著那些照片，時不時笑一下，偶爾也會輕輕停頓，因為有些照片裡的時間，正好是她和葉飛在美國最疲憊的幾年。
另一邊，葉飛、葛秋生和祁峰進了書房。
書房還是原來的格局，只是書架上多了不少財經、科技和歷史類的書。桌上放著一隻舊茶盤，茶水剛剛沏好，杯口冒著白氣。葛秋生關上門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到葉飛面前。
「錢這邊，先跟你交個帳。」
葉飛翻開文件。
葛秋生在旁邊坐下，語氣很平常，像是說一件家常事：「你當年走之前說，別折騰，拿住就行。納斯達克槓桿ETF，蘋果，英偉達，還有幾隻核心科技股，我基本按你的意思守著，中間不是沒有大波動，有幾次我都差點忍不住想砍倉，後來一想，你特意交代過，就當自己不會操作。」
葉飛看著紙面上的數字，沒有立刻說話。
葛秋生繼續道：「這八年下來，收益三倍多。中間有些普羅米修斯的資金安排，但按現在能動的資產規模算，三千多億美元是有的。」
他說得很克制。
可這個數字落在書房裡，仍然像一塊極重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壓在了桌面上。
葉飛合上文件，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做得很好。」
葛秋生笑了一下：「你這話說得太輕了。這輩子我第一次發現，什麼都不做，比做點什麼難多了。尤其是看著帳面一天漲幾十億、跌幾十億的時候，人很難說服自己只是一個看門的。」
葉飛抬眼看他。
「你看住了。」
「看是看住了。」葛秋生端起茶杯，又放下，「只是現在錢太多了，反而讓人睡不安穩。以前是怕沒錢，現在是怕錢一旦動起來，動靜太大。」
葉飛淡淡道：「以後會更大。」
葛秋生盯著他看了兩秒，嘆了口氣。
「你一回來，我就知道安生日子到頭了。」
祁峰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直到葛秋生把資金文件收回去，他才把自己帶來的深色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到葉飛面前。
「錢是葛總守的，國內項目這邊，我幫阮總盯著。」
葉飛打開文件袋，裡面不是厚厚一摞材料，而是幾份整理得很清楚的摘要，每一頁都只有關鍵節點、人員架構、實驗基地、數據復現結果和下一階段缺口。祁峰做事向來如此，能用三頁紙講清楚的事情，絕不堆成三十頁。
「按你之前留下的架構，國內的普羅米修斯的備份項目已經初步建立。」祁峰看著葉飛翻頁，聲音很穩，「按您的部署我們沒有碰第一條線。第一條線太重，太顯眼。第二條線和第三條線基本已完成。」
葉飛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祁峰繼續道：「第二條線，按伊卡洛斯的工程窗口復現，都已經跑通。第三條線，按普羅透斯的實驗參數做數據復現，有部分比預想慢，但沒有斷。」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有車燈從樓下掠過，短暫照亮了窗簾邊緣，又很快消失。
葉飛問：「團隊呢？」
「國內科研團隊已經搭起來了。核心人員分在兩處，不完全交叉，彼此只知道自己負責的模塊。實驗基地、計算集群、材料供應、低溫和真空系統，基本完備。」祁峰頓了頓，「美國那邊能拿到的數據，我們都做過復現。第二條線誤差控制得很漂亮，第三條線波動大一些，但主要實驗結果能對得上，比你當年給的容許範圍還小。」
葛秋生在旁邊插了一句：「這話他說得輕巧，前前後後燒掉的錢，夠我心疼三天。」
祁峰看都沒看他。
「比你賺錢慢多了。」
葛秋生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這點笑意讓書房裡緊繃的技術匯報稍微鬆了一些。
葉飛卻沒有笑。他低頭看著第三條線的復現報告，眼神停得比前幾頁久。普羅透斯這幾個字印在紙上，和洛杉磯基地里那些白板、圖表、安德魯辦公室里無數次被擦掉又重寫的公式相互重疊。美國那邊以為普羅透斯只是伊卡洛斯的一把鑰匙，是改善點火窗口的輔助模塊。可他知道，那條縫真正的價值，恰恰在於它不願意只做別人的鑰匙。
「第三條線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他問。
祁峰看著他。
「人。」
葛秋生抬了一下眼。
祁峰繼續道：「設備可以補，錢可以燒，數據可以復現，團隊也能磨出來。但第三條線需要一個真正懂它的人，不是把它當伊卡洛斯的參數修正，也不是把它當論文方向，而是從一開始就相信它自己能成立。」
葉飛合上文件。
「人已經在飛機上了。」
祁峰看了他一眼。
「誰？」
葉飛抬起頭。
「安德魯。」
祁峰沒有再問。他明白了葉飛不是倉促離開美國，他在更早以前，就已經開始把真正重要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人走只是最後的畫面。火種早已分批越過海面。
門口傳來很輕的敲門聲。葉飛抬頭。
小諾端著一盤水果站在門邊，似乎沒想到書房裡的氣氛這麼安靜。她剛才在客廳里聽見葛夫人說給他們送點水果，便自告奮勇端了過來。可真正走到門口，她才發現裡面和飯桌上完全不一樣。
爸爸沒有平時在家裡那種懶散樣子，坐得很直，手裡的茶杯半天沒有動。祁峰叔叔也不像剛才吃飯時那樣隨意，眼神落在文件上，整個人像一把收進鞘里的刀。而葉飛叔叔坐在書桌另一側，話不多，神情甚至稱得上溫和，可奇怪的是，房間裡所有人的重心都像在無聲地向他靠攏。
小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男人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有錢，也不只是爸爸偶爾提起的那個「很厲害的人」。
他像一個離開很久的人。回來以後，整個房間的秩序都重新認出了他。
葉飛看見她，神情舒展了一些。
「謝謝。」
小諾把果盤放到桌上。
「不客氣。」
她轉身出去時，腳步比進來時更輕。關門之前，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葉飛已經低頭重新翻開文件，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眉骨和鼻樑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剛才在飯桌上更安靜，也更遙遠。小諾忽然覺得心口有一點說不清的慌亂，像是第一次在熟悉的家裡，看見了一扇通往陌生世界的門。
她很快關上門，端著空托盤迴了客廳。
若瀾抬頭看她。
「怎麼了？」
小諾搖搖頭。
「沒什麼。」
她坐回若瀾身邊，繼續翻相冊，可指尖停在照片邊緣，很久沒有翻下一頁。
書房裡，葉飛又看了一會兒文件，才緩緩道：「這八年，辛苦了。」
這句話不是只對葛秋生說，也不是只對祁峰說。
葛秋生擺擺手：「回來就行。」
祁峰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桌上的資料，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這八年，最難的不是守住項目，也不是守住人。」
葉飛看向他。
祁峰抬起眼，聲音平靜，卻像有些東西從更深的地方壓上來。
「是讓他們相信你還會回來。」
書房裡靜了一瞬。葉飛的手指停在文件頁邊，他聽出了這句話里沒有說完的部分。葛秋生也聽出來了，卻端起茶杯，沒有插話。
葉飛沉默片刻，最後只說：
「我回來了。」
祁峰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
幾天後，洛杉磯。
普羅米修斯基地的天空陰沉，海風從遠處吹來，把停車場邊緣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FBI的兩名探員走進安德魯所在的實驗樓時，前台行政人員還以為他們是能源部的例行審查小組，直到對方亮出證件，臉上的表情才微微變了。
「Professor Andrew is not here.」（安德魯教授不在。）
探員停住腳步。
「Where is he?」（他在哪？）
行政人員猶豫了一下。
「He left.」（他已經走了。）
辦公室門被打開時，裡面已經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的咖啡杯洗過，倒扣在一隻白色托盤上。書架上少了幾本最常用的筆記，白板被擦掉了一半，仍然殘留著幾條沒有完全清除的公式痕跡。角落裡的舊紙箱還在，裡面堆著一些過期的會議資料和無關緊要的列印稿，像是主人離開時刻意留下的殼。
探員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什麼時候走的？」
行政人員低聲道：「The day after Mr. Ye left.」（葉先生走的第二天。）
「目的地？」
「他沒有說。」行政人員停頓了一下，「但他的助理訂過一段經香港轉機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