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去見總統
葉飛落地洛杉磯時，是當地上午。
飛機停穩以後，乘客陸續下機，廊橋外是明亮的陽光。洛杉磯機場裡人很多，行李車、廣播聲、腳步聲和不同語言混在一起，像一條不斷流動的河。
若瀾跟在葉飛身邊，阮鍾明推著一隻行李箱，祁峰走在稍後的位置，目光習慣性地掃過人群。
出了海關，剛走到接機口，葉飛便看見了幾個人。
馬斯克站在人群外側，穿著深色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像是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拉里·佩奇站在他旁邊，戴著一副墨鏡，表情溫和。黃仁勛則穿著黑色皮衣，手裡拿著一隻文件袋。
三個人站在那裡，和周圍舉著接機牌、抱著鮮花、等待親友的人群格格不入。
葉飛停了一下。
「我沒叫你們來接機吧？」
馬斯克直接道：「我們等不及了。」
拉里笑了一下。
「準確地說，是他等不及了。」
黃仁勛看了葉飛一眼。
「我也不想等太久。架構窗口不會一直開著。」
葉飛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原本以為，自己到了美國以後，至少還有一頓飯的緩衝。
現在看來，這些人連路上都不肯放過。
馬斯克已經轉身往外走。
「車在外面。我們路上說。」
葉飛看向若瀾。
若瀾輕輕點頭。
「走吧。」
機場外陽光刺眼。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車身很長，裡面改過座位，像一個小型移動會議室。幾個人上車以後，門一關，外面的嘈雜聲立刻被隔在了玻璃之外。
馬斯克坐在前排側座，等車剛駛出機場，便打開了放在膝上的文件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這一年，我們沒閒著。」
葉飛靠在座椅上。
「看出來了。」
「我們篩過很多方向。」馬斯克說，「磁約束、慣性約束、磁化靶、脈衝壓縮，還有一些理論路線。大部分都很糟糕，少部分值得繼續燒錢。」
拉里坐在一側，安靜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黃仁勛把文件袋放在膝上，也沒有打斷。
這一路，顯然是馬斯克準備好的。
他講得很快。
「第一條，傳統磁約束。」
他抽出一頁紙，遞給葉飛。
上面是一張簡化過的裝置圖。
「托卡馬克，或者類托卡馬克。高溫超導磁體，等離子體實時控制，傳感器陣列，高算力反饋。它最貴，最慢，也最像政府工程。」
馬斯克說到這裡，皺了皺眉。
「我不喜歡它。但我承認，它最接近現實。」
黃仁勛這時才開口。
「這條線需要大量算力。不只是模擬，而是從裝置設計階段開始，把控制系統和計算平台綁在一起。」
馬斯克點頭。
「所以它適合讓 Jensen參與。他喜歡把所有東西都變成計算問題。」
黃仁勛看了他一眼。
「因為很多問題本來就是計算問題。」
葉飛沒有插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張圖。
馬斯克很快翻到第二頁。
「第二條，磁慣性路線。」
他的語速明顯快了一點。
「磁場預約束，脈衝壓縮，磁化靶。它不像托卡馬克那樣追求長時間維持，也不像純慣性約束那樣依賴極端雷射系統。它更像工程。」
葉飛抬眼看他。
馬斯克道：「裝置可以做小，實驗可以快速疊代。失敗會很快，但進步也會很快。」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葉飛沒聽懂，又補了一句。
「簡單說，造出來，點火，炸掉，修正，再來。」
拉里終於笑了一下。
「這句話他一年裡說了很多次。」
馬斯克沒有理他。
「這條線風險高，但我喜歡。首先成本低的多，其次它至少會告訴你哪裡錯了。很多大科學工程最大的問題，是它錯得太慢。」
葉飛輕輕點頭。
這句話他同意。
錯得太慢，比錯得太多更可怕。
馬斯克翻到第三頁。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紙遞到葉飛手裡。
紙上只有幾個詞。
庫侖勢壘。
真空工程。
量子場輔助。
葉飛看著那幾個詞，眼神微微一動。
馬斯克盯著他。
「第三條，是最瘋狂的。」
車裡安靜下來。
馬斯克道：「它不研究怎麼把火燒得更旺，也不研究怎麼把火關得更久。它問的是，能不能讓木頭更容易點燃。」
若瀾聽不懂全部術語，卻聽懂了這句比喻。
葉飛看著那張紙。
馬斯克繼續道：「降低庫侖勢壘。改變局部真空結構。用極高能態量子場，讓原子核更容易靠近。理論上很漂亮，現實上很像科幻。」
他說完，攤了攤手。
「我本來想把它扔進垃圾桶。」
葉飛問：「為什麼沒扔？」
馬斯克看了拉里一眼。
拉里接過話。
「因為它便宜。」
黃仁勛也道：「而且它需要的不是大裝置，至少早期不是。它需要理論搜索、模擬、AI，以及極小規模驗證。」
馬斯克道：「也就是說，花不了太多錢，卻可能買到一個非常荒唐的可能性。」
他看向葉飛。
「我不相信它。」
葉飛抬頭。
馬斯克繼續道：「但我不想現在就殺死它。」
商務車駛上高速。
窗外，洛杉磯的陽光照在成排棕櫚樹上，建築和廣告牌飛快向後退去。
馬斯克把三頁紙並排放在葉飛面前。
「這就是我們篩出來的三條。」
他說。
「第一條，最貴，最穩，最慢。」
「第二條，中等成本，最快試錯，風險高。」
「第三條，最便宜，最瘋，成功概率最低。」
他停了一下。
「我傾向第二條。」
黃仁勛道：「我傾向第一條和第三條。第一條能推動科學計算平台，第三條可能打開完全不同的計算問題。」
拉里道：「從Google的角度，我也更關心第一和第三。一個是控制，一個是搜索。」
馬斯克看著葉飛。
「所以現在輪到你了。」
葉飛沒有馬上回答。
三張紙攤在他面前。
窗外的高速路向前延伸，像一條被陽光烤亮的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杭州時，也是坐在車上，懷裡揣著五萬塊錢，去找一個還沒有真正開始的未來。
那時的賭注很小。
小到只裝在一隻牛皮紙袋裡。
現在，賭注已經大到需要一群世界上最聰明、也最瘋狂的人，擠在一輛商務車裡，逼他做決定。
可本質並沒有變。
他仍然是在下注。
只是這一次，賭桌更大，籌碼更多，輸贏也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
葉飛把三張紙重新放回桌面。
「到辦公室再說。」
馬斯克皺眉。
「你現在不能決定？」
葉飛看著他。
「能。」
「那為什麼不說？」
葉飛道：「因為我想先看看你們準備的那整面牆。」
馬斯克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很好。」
車隊駛入園區時，陽光已經升得很高。
辦公室不像葉飛想像中那麼規整。桌上堆著模型、零件、文件和咖啡杯，幾塊白板靠在牆邊，上面寫滿了公式、箭頭和被反覆塗改的路線圖。
一面巨型落地玻璃牆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紙。
有托卡馬克剖面，有磁化靶壓縮裝置，有脈衝系統草圖，也有一些只有幾行假設的理論模型。
牆的最上方，寫著一個詞：
PROMETHEUS.
普羅米修斯。
馬斯克把三張路線文件貼到玻璃牆正中。
「我們已經爭了一年。」
他說。
「現在你來拍板。」
會議室安靜下來。
拉里坐在長桌一側，黃仁勛打開文件夾。阮鍾明坐在葉飛身後，開始記錄。祁峰站在靠門的位置。若瀾坐在窗邊，安靜地看著他們。
葉飛走到玻璃牆前。
第一張。
磁約束。AI控制。高溫超導。
第二張。
磁慣性。磁化靶。脈衝壓縮。
第三張。
庫侖勢壘。真空工程。量子場輔助。
他看了很久。
馬斯克終於忍不住道：「你選哪條？」
葉飛沒有回頭。
「都選。」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馬斯克看著他。
「都選？」
「都選。」
葉飛轉過身。
「第一條買確定性。第二條買速度。第三條買奇蹟。」
拉里放下手裡的筆。
黃仁勛抬起頭。
馬斯克沒有說話。
葉飛繼續道：「我不知道哪條路會成功。」
馬斯克問：「你不知道？」
「不知道。」葉飛看著他，「我不是神。」
這句話落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葉飛指了指玻璃牆。
「但我知道一件事。未來二十年，人類會被能源問題逼到牆角。化石能源、氣候、地緣政治、美元體系、工業用電、算力中心，所有問題都會逼著人類尋找新火種。」
他停了一下。
「我不需要現在知道哪條路會贏。」
「我只需要確保，贏的那條路在我們手裡。」
馬斯克盯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笑了一下。
「這很貴。」
葉飛道：「我知道。」
「會失敗很多次。」
「我也知道。」
「可能三條都失敗。」
葉飛看著他。
「所以才叫賭。」
拉里輕輕點頭。
「從概率上說，三線並行是最合理的。」
黃仁勛道：「前提是組織結構必須分開。第一條吃工程，第二條吃試錯，第三條吃理論和算力。不能混在一起。」
葉飛看向阮鍾明。
阮鍾明已經開始記錄。
「第一組最大，預算最高，對外公開。第二組獨立工程團隊，允許快速疊代。第三組最小，封閉運行，只做理論搜索和小實驗驗證。」
馬斯克道：「名字呢？」
葉飛看向他。
「名字很重要嗎？」
「當然。」馬斯克說，「好名字能讓人多撐三個月。」
葉飛想了想，拿起筆，在三張路線文件下面分別寫下三個名字。
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
伊卡洛斯（Icarus)
普羅透斯(Proteus)
馬斯克看著第二個名字。
「Icarus？」
葉飛道：「飛得太高會墜落。」
馬斯克笑了。
「我喜歡這個提醒。」
黃仁勛看著第三個名字。
「Proteus，變形之神。」
葉飛點頭。
「因為它沒有固定形狀。它可能什麼都不是，也可能變成我們完全想不到的東西。」
拉里道：「這條線不能對外講。至少現在不能。」
葉飛道：「對外只講第一條。」
黃仁勛接過話。
「清潔能源，先進磁約束，AI控制，高溫超導，下一代科學計算。」
拉里點頭。
「政府聽得懂，媒體也聽得懂。」
馬斯克看向葉飛。
「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葉飛看著玻璃牆上的三條路。
「從今天開始。」
若瀾坐在窗邊，聽不懂全部術語，卻看懂了他們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生意人的眼神。
他們像是站在某扇還沒有被打開的門前，誰也不知道門後是什麼，卻都已經聞到了火的味道。
然而還有另一道門。
不是技術。
是審批。
拉里最先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如果按正常審批流程走，會很慢。」
馬斯克抬頭。
「多慢？」
拉里看向黃仁勛。
黃仁勛合上文件夾，語氣很平。
「選址，環保，能源部，安全評估，地方聽證，電力接入，實驗許可。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拖幾個月。」
阮鍾明補了一句。
「如果涉及高能實驗和潛在軍民兩用，時間只會更長。」
馬斯克皺了皺眉。
「幾年？」
拉里道：「按最保守估計，不奇怪。」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剛剛才被拆成三條路線的普羅米修斯，忽然又被現實按回了桌面上。
錢有了。
人有了。
路線也有了。
葉飛看著玻璃牆上的三個名字，沒有說話。
馬斯克卻忽然開口。
「Then we go see the President.」
（我們去見總統。）
葉飛抬眼看他。
「你說得像去見客戶一樣。」
馬斯克聳了聳肩。
「I have connections.」
（我有關係。）
葉飛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美國也不是沒有後門。
只是這裡的後門通常修得更寬、更亮，還會被冠上一個體面的名字。
Lobbying.（遊說）
拉里笑了一下，沒反駁。
黃仁勛卻很快把話題拉了回來。
「如果真要去，就不能只講聚變。」
葉飛看向他。
黃仁勛道：「要講就業，講能源獨立，講金融危機之後的技術信心，也要講美國不能錯過下一次工業革命。」
拉里點頭。
「還要講清楚，這不是一個中國資本控制的能源項目，而是一個落在美國、服務美國工業體系的未來工程。」
阮鍾明立刻低頭記下。
葉飛忽然想起在炎熱的阿拉巴馬州，那個滿臉激情的年輕人。當時那個人只是隔著人群一個模糊的影子，但他的每句話都似乎有著一種神奇的穿透力。
馬斯克已經拿起手機。
「我來聯繫。」
葉飛問：「什麼時候？」
馬斯克看著他。
「越快越好。」
幾個小時後，消息傳回來。
白宮願意見他們。
時間很短。
只有三十分鐘。
阮鍾明把確認郵件列印出來，放到桌上。
葉飛看著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洛杉磯已經開始暗下去，玻璃牆上的三個名字被室內燈光映得很清楚。
Hephaestus.
Icarus.
Proteus.
普羅米修斯的第一間實驗室還沒有建起來。
可它的第一場點火，已經提前發生在華盛頓。
馬斯克看著葉飛。
「準備好了嗎？」
葉飛合上文件。
「去見總統。」
飛機停穩以後，乘客陸續下機，廊橋外是明亮的陽光。洛杉磯機場裡人很多，行李車、廣播聲、腳步聲和不同語言混在一起，像一條不斷流動的河。
若瀾跟在葉飛身邊，阮鍾明推著一隻行李箱，祁峰走在稍後的位置，目光習慣性地掃過人群。
出了海關，剛走到接機口，葉飛便看見了幾個人。
馬斯克站在人群外側，穿著深色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像是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拉里·佩奇站在他旁邊，戴著一副墨鏡，表情溫和。黃仁勛則穿著黑色皮衣，手裡拿著一隻文件袋。
三個人站在那裡，和周圍舉著接機牌、抱著鮮花、等待親友的人群格格不入。
葉飛停了一下。
「我沒叫你們來接機吧？」
馬斯克直接道：「我們等不及了。」
拉里笑了一下。
「準確地說，是他等不及了。」
黃仁勛看了葉飛一眼。
「我也不想等太久。架構窗口不會一直開著。」
葉飛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原本以為，自己到了美國以後，至少還有一頓飯的緩衝。
現在看來，這些人連路上都不肯放過。
馬斯克已經轉身往外走。
「車在外面。我們路上說。」
葉飛看向若瀾。
若瀾輕輕點頭。
「走吧。」
機場外陽光刺眼。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車身很長，裡面改過座位，像一個小型移動會議室。幾個人上車以後，門一關，外面的嘈雜聲立刻被隔在了玻璃之外。
馬斯克坐在前排側座，等車剛駛出機場，便打開了放在膝上的文件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這一年，我們沒閒著。」
葉飛靠在座椅上。
「看出來了。」
「我們篩過很多方向。」馬斯克說，「磁約束、慣性約束、磁化靶、脈衝壓縮，還有一些理論路線。大部分都很糟糕，少部分值得繼續燒錢。」
拉里坐在一側，安靜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黃仁勛把文件袋放在膝上，也沒有打斷。
這一路，顯然是馬斯克準備好的。
他講得很快。
「第一條，傳統磁約束。」
他抽出一頁紙，遞給葉飛。
上面是一張簡化過的裝置圖。
「托卡馬克，或者類托卡馬克。高溫超導磁體，等離子體實時控制，傳感器陣列，高算力反饋。它最貴，最慢，也最像政府工程。」
馬斯克說到這裡，皺了皺眉。
「我不喜歡它。但我承認，它最接近現實。」
黃仁勛這時才開口。
「這條線需要大量算力。不只是模擬，而是從裝置設計階段開始，把控制系統和計算平台綁在一起。」
馬斯克點頭。
「所以它適合讓 Jensen參與。他喜歡把所有東西都變成計算問題。」
黃仁勛看了他一眼。
「因為很多問題本來就是計算問題。」
葉飛沒有插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張圖。
馬斯克很快翻到第二頁。
「第二條，磁慣性路線。」
他的語速明顯快了一點。
「磁場預約束，脈衝壓縮，磁化靶。它不像托卡馬克那樣追求長時間維持，也不像純慣性約束那樣依賴極端雷射系統。它更像工程。」
葉飛抬眼看他。
馬斯克道：「裝置可以做小，實驗可以快速疊代。失敗會很快，但進步也會很快。」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葉飛沒聽懂，又補了一句。
「簡單說，造出來，點火，炸掉，修正，再來。」
拉里終於笑了一下。
「這句話他一年裡說了很多次。」
馬斯克沒有理他。
「這條線風險高，但我喜歡。首先成本低的多，其次它至少會告訴你哪裡錯了。很多大科學工程最大的問題，是它錯得太慢。」
葉飛輕輕點頭。
這句話他同意。
錯得太慢，比錯得太多更可怕。
馬斯克翻到第三頁。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紙遞到葉飛手裡。
紙上只有幾個詞。
庫侖勢壘。
真空工程。
量子場輔助。
葉飛看著那幾個詞，眼神微微一動。
馬斯克盯著他。
「第三條，是最瘋狂的。」
車裡安靜下來。
馬斯克道：「它不研究怎麼把火燒得更旺，也不研究怎麼把火關得更久。它問的是，能不能讓木頭更容易點燃。」
若瀾聽不懂全部術語，卻聽懂了這句比喻。
葉飛看著那張紙。
馬斯克繼續道：「降低庫侖勢壘。改變局部真空結構。用極高能態量子場，讓原子核更容易靠近。理論上很漂亮，現實上很像科幻。」
他說完，攤了攤手。
「我本來想把它扔進垃圾桶。」
葉飛問：「為什麼沒扔？」
馬斯克看了拉里一眼。
拉里接過話。
「因為它便宜。」
黃仁勛也道：「而且它需要的不是大裝置，至少早期不是。它需要理論搜索、模擬、AI，以及極小規模驗證。」
馬斯克道：「也就是說，花不了太多錢，卻可能買到一個非常荒唐的可能性。」
他看向葉飛。
「我不相信它。」
葉飛抬頭。
馬斯克繼續道：「但我不想現在就殺死它。」
商務車駛上高速。
窗外，洛杉磯的陽光照在成排棕櫚樹上，建築和廣告牌飛快向後退去。
馬斯克把三頁紙並排放在葉飛面前。
「這就是我們篩出來的三條。」
他說。
「第一條，最貴，最穩，最慢。」
「第二條，中等成本，最快試錯，風險高。」
「第三條，最便宜，最瘋，成功概率最低。」
他停了一下。
「我傾向第二條。」
黃仁勛道：「我傾向第一條和第三條。第一條能推動科學計算平台，第三條可能打開完全不同的計算問題。」
拉里道：「從Google的角度，我也更關心第一和第三。一個是控制，一個是搜索。」
馬斯克看著葉飛。
「所以現在輪到你了。」
葉飛沒有馬上回答。
三張紙攤在他面前。
窗外的高速路向前延伸，像一條被陽光烤亮的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杭州時，也是坐在車上，懷裡揣著五萬塊錢，去找一個還沒有真正開始的未來。
那時的賭注很小。
小到只裝在一隻牛皮紙袋裡。
現在，賭注已經大到需要一群世界上最聰明、也最瘋狂的人，擠在一輛商務車裡，逼他做決定。
可本質並沒有變。
他仍然是在下注。
只是這一次，賭桌更大，籌碼更多，輸贏也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
葉飛把三張紙重新放回桌面。
「到辦公室再說。」
馬斯克皺眉。
「你現在不能決定？」
葉飛看著他。
「能。」
「那為什麼不說？」
葉飛道：「因為我想先看看你們準備的那整面牆。」
馬斯克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很好。」
車隊駛入園區時，陽光已經升得很高。
辦公室不像葉飛想像中那麼規整。桌上堆著模型、零件、文件和咖啡杯，幾塊白板靠在牆邊，上面寫滿了公式、箭頭和被反覆塗改的路線圖。
一面巨型落地玻璃牆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紙。
有托卡馬克剖面，有磁化靶壓縮裝置，有脈衝系統草圖，也有一些只有幾行假設的理論模型。
牆的最上方，寫著一個詞：
PROMETHEUS.
普羅米修斯。
馬斯克把三張路線文件貼到玻璃牆正中。
「我們已經爭了一年。」
他說。
「現在你來拍板。」
會議室安靜下來。
拉里坐在長桌一側，黃仁勛打開文件夾。阮鍾明坐在葉飛身後，開始記錄。祁峰站在靠門的位置。若瀾坐在窗邊，安靜地看著他們。
葉飛走到玻璃牆前。
第一張。
磁約束。AI控制。高溫超導。
第二張。
磁慣性。磁化靶。脈衝壓縮。
第三張。
庫侖勢壘。真空工程。量子場輔助。
他看了很久。
馬斯克終於忍不住道：「你選哪條？」
葉飛沒有回頭。
「都選。」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馬斯克看著他。
「都選？」
「都選。」
葉飛轉過身。
「第一條買確定性。第二條買速度。第三條買奇蹟。」
拉里放下手裡的筆。
黃仁勛抬起頭。
馬斯克沒有說話。
葉飛繼續道：「我不知道哪條路會成功。」
馬斯克問：「你不知道？」
「不知道。」葉飛看著他，「我不是神。」
這句話落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葉飛指了指玻璃牆。
「但我知道一件事。未來二十年，人類會被能源問題逼到牆角。化石能源、氣候、地緣政治、美元體系、工業用電、算力中心，所有問題都會逼著人類尋找新火種。」
他停了一下。
「我不需要現在知道哪條路會贏。」
「我只需要確保，贏的那條路在我們手裡。」
馬斯克盯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笑了一下。
「這很貴。」
葉飛道：「我知道。」
「會失敗很多次。」
「我也知道。」
「可能三條都失敗。」
葉飛看著他。
「所以才叫賭。」
拉里輕輕點頭。
「從概率上說，三線並行是最合理的。」
黃仁勛道：「前提是組織結構必須分開。第一條吃工程，第二條吃試錯，第三條吃理論和算力。不能混在一起。」
葉飛看向阮鍾明。
阮鍾明已經開始記錄。
「第一組最大，預算最高，對外公開。第二組獨立工程團隊，允許快速疊代。第三組最小，封閉運行，只做理論搜索和小實驗驗證。」
馬斯克道：「名字呢？」
葉飛看向他。
「名字很重要嗎？」
「當然。」馬斯克說，「好名字能讓人多撐三個月。」
葉飛想了想，拿起筆，在三張路線文件下面分別寫下三個名字。
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
伊卡洛斯（Icarus)
普羅透斯(Proteus)
馬斯克看著第二個名字。
「Icarus？」
葉飛道：「飛得太高會墜落。」
馬斯克笑了。
「我喜歡這個提醒。」
黃仁勛看著第三個名字。
「Proteus，變形之神。」
葉飛點頭。
「因為它沒有固定形狀。它可能什麼都不是，也可能變成我們完全想不到的東西。」
拉里道：「這條線不能對外講。至少現在不能。」
葉飛道：「對外只講第一條。」
黃仁勛接過話。
「清潔能源，先進磁約束，AI控制，高溫超導，下一代科學計算。」
拉里點頭。
「政府聽得懂，媒體也聽得懂。」
馬斯克看向葉飛。
「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葉飛看著玻璃牆上的三條路。
「從今天開始。」
若瀾坐在窗邊，聽不懂全部術語，卻看懂了他們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生意人的眼神。
他們像是站在某扇還沒有被打開的門前，誰也不知道門後是什麼，卻都已經聞到了火的味道。
然而還有另一道門。
不是技術。
是審批。
拉里最先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如果按正常審批流程走，會很慢。」
馬斯克抬頭。
「多慢？」
拉里看向黃仁勛。
黃仁勛合上文件夾，語氣很平。
「選址，環保，能源部，安全評估，地方聽證，電力接入，實驗許可。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拖幾個月。」
阮鍾明補了一句。
「如果涉及高能實驗和潛在軍民兩用，時間只會更長。」
馬斯克皺了皺眉。
「幾年？」
拉里道：「按最保守估計，不奇怪。」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剛剛才被拆成三條路線的普羅米修斯，忽然又被現實按回了桌面上。
錢有了。
人有了。
路線也有了。
葉飛看著玻璃牆上的三個名字，沒有說話。
馬斯克卻忽然開口。
「Then we go see the President.」
（我們去見總統。）
葉飛抬眼看他。
「你說得像去見客戶一樣。」
馬斯克聳了聳肩。
「I have connections.」
（我有關係。）
葉飛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美國也不是沒有後門。
只是這裡的後門通常修得更寬、更亮，還會被冠上一個體面的名字。
Lobbying.（遊說）
拉里笑了一下，沒反駁。
黃仁勛卻很快把話題拉了回來。
「如果真要去，就不能只講聚變。」
葉飛看向他。
黃仁勛道：「要講就業，講能源獨立，講金融危機之後的技術信心，也要講美國不能錯過下一次工業革命。」
拉里點頭。
「還要講清楚，這不是一個中國資本控制的能源項目，而是一個落在美國、服務美國工業體系的未來工程。」
阮鍾明立刻低頭記下。
葉飛忽然想起在炎熱的阿拉巴馬州，那個滿臉激情的年輕人。當時那個人只是隔著人群一個模糊的影子，但他的每句話都似乎有著一種神奇的穿透力。
馬斯克已經拿起手機。
「我來聯繫。」
葉飛問：「什麼時候？」
馬斯克看著他。
「越快越好。」
幾個小時後，消息傳回來。
白宮願意見他們。
時間很短。
只有三十分鐘。
阮鍾明把確認郵件列印出來，放到桌上。
葉飛看著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洛杉磯已經開始暗下去，玻璃牆上的三個名字被室內燈光映得很清楚。
Hephaestus.
Icarus.
Proteus.
普羅米修斯的第一間實驗室還沒有建起來。
可它的第一場點火，已經提前發生在華盛頓。
馬斯克看著葉飛。
「準備好了嗎？」
葉飛合上文件。
「去見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