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風箏線
從麵館出來時，夜色已經徹底落下。
雨沒有下，只是空氣更濕。路燈在地上照出一層淺淺的光，車輪壓過路面，聲音很輕。若瀾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家老麵館。
老闆還站在櫃檯後面，低頭擦著桌子。
他沒有再看他們。
像是真的什麼都沒有認出來。
又像是把認出來的東西，很體面地留在了熱氣和湯香里。
若瀾看了很久，才轉過身。
「去人民廣場走走吧。」
葉飛看向她。
「現在？」
「嗯。」
若瀾笑了笑。
「太久沒去了。」
於是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往人民廣場走。
夜晚的上海比白天柔和一些。商場的燈光亮起來，玻璃幕牆映著車流，地鐵口不斷有人進出。有人撐著傘，有人拿著剛買的奶茶，有人行色匆匆，也有人站在路邊等車。
這座城市從不為誰停下。
他們離開的那五年，上海照樣換招牌，修地鐵，開新店，迎來送往。那些他們以為天塌地陷的事，在城市龐大的呼吸里，也不過只是一陣不起眼的風。
若瀾走得很慢。
葉飛也沒有催她。
到了人民廣場，風從開闊處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噴泉邊還有孩子在追逐，廣場中央有人放著音樂跳舞，遠處大屏幕上的廣告光影一層層掃過來，把人群照得忽明忽暗。
若瀾站在廣場邊緣，看了很久。
這裡也變了。
又好像沒變。
她曾經在這裡等過，找過，也失望過。那時候人群很吵，可她心裡空得厲害，像整個城市都和她沒有關係。
如今她重新站在這裡，身邊還是這個男人。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廣場邊有人在賣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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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隻紙鳶掛在長杆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有燕子的，有蝴蝶的，還有一隻舊式的三角風箏，紙面被燈光照得微微發亮。
若瀾的腳步慢了下來。
葉飛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那些風箏。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可他們同時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想起那個抱著風箏哭紅了眼睛的小女孩，想起那根差點斷掉的風箏線，也想起他們並肩牽著那個孩子去吃飯時，心裡忽然鬆動的那一刻。
那個小女孩叫小米。
五年過去，她已經十三歲了。
白天在葛秋生家見到她時，她坐在沙發上看書，禮貌、安靜，甚至有一點少女的疏離。若不是那雙眼睛還隱約留著幾分當年的影子，若瀾幾乎不敢把她和那個抱著風箏哭得滿臉通紅的小女孩聯繫在一起。
若瀾輕聲道：「小米長大了。」
葉飛點了點頭。
「孩子長得最快。」
若瀾看著那些風箏。
「小諾也九歲了。」
葉飛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若瀾側頭看他。
「那天在葛秋生家，小諾說自己九歲的時候，你好像愣了一下。」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
廣場上的風從開闊處吹過來，吹得那幾隻風箏輕輕晃動。遠處地鐵口不斷有人走出來，噴泉旁邊的孩子還在追逐，商場大屏幕上的廣告光掃過人群，把無數陌生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葉飛看著那些光。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只是忽然想到，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分開。」
若瀾怔了一下。
葉飛轉頭看她。
「現在，也許我們的孩子也五歲了。」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夜風裡一根忽然繃緊的線。
若瀾沒有說話。
她看著葉飛，眼神慢慢軟下來。那些原本想問的話，一下子都被這句話擋住了。
五歲。
如果他們沒有分開五年，如果那場誤會、傷害和漫長的沉默沒有發生，如果她沒有去西藏，如果葉飛沒有在風雪裡找她那麼久，也許他們真的會有一個孩子。
也許那個孩子會在上海長大，會在這樣的夜晚被他們一人牽一隻手，路過人民廣場，吵著要買一隻風箏。
若瀾的心忽然柔軟得厲害。
她沒有再追問小諾那一瞬間的異樣。
只是輕輕握住了葉飛的手。
「以後會有的。」
葉飛看著她。
若瀾低下頭，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會有的。」
葉飛沒有說話。
他只是反手握緊她。
可就在那一刻，一種奇異的愧疚感從他心裡慢慢升了起來。
那不是因為他說了一個謊。
至少不只是。
他這一生說過太多不能說盡的話，藏過太多不能攤開的底牌。面對資本、對手、國家機器，隱瞞甚至是一種本能，一種生存方式。他早已習慣把真相分層，把答案拆碎，把最危險的部分永遠壓在自己心底。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騙過了若瀾的追問，也騙了她眼裡的心疼。
若瀾給他的，不是懷疑，也不是逼問。
是溫柔。
這溫柔反而讓那一點隱瞞變得格外沉重。
他真正想起的，並不是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而是另一個世界裡，那個已經九歲的兒子。
那個會叫他「老爹」的孩子。
那個被一場白光永遠留在身後的孩子。
這個秘密太大，也太荒唐。
大到無法解釋，荒唐到一旦說出口，就不再是坦白，而更像一種瘋話。哪怕若瀾愛他，哪怕她願意相信他，他也不能把這個秘密放到她面前，讓她去承受一個根本沒有辦法驗證的前世。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把那個孩子藏在心裡最深的地方。
藏在小諾說「我九歲了」的一瞬間。
藏在人民廣場的夜風裡。
藏在若瀾柔軟下來的眼神之後。
他忽然明白，有些秘密不是不想說，而是註定不能說。
不能說給愛人聽。
不能說給朋友聽。
甚至不能說給這個世界聽。
它只能成為他心裡一間永遠鎖著的房間。裡面有舊世界的燈，有孩子的聲音，有回不去的家，也有一個父親永遠無法補上的虧欠。
而現在，他站在現世的上海，握著若瀾的手，接受著她關於未來孩子的溫柔。
這溫柔是真的。
他的愧疚也是真的。
兩種真實疊在一起，竟讓葉飛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命運重新賜予了什麼，還是從開始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欠下了更多。
若瀾並沒有察覺他的沉默里藏著這麼深的東西。
她只是靠近了一點，和他並肩站在廣場的風裡。
遠處那幾隻風箏還在夜色中輕輕晃動。
風箏線很細。
卻像是牽著過去，也牽著未來。
葉飛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祁峰的信息。
阮總和葛總都到了。
事情有點急。
葉飛看完，沒有馬上回復。
若瀾問：「出事了？」
「不是出事。」
葉飛把手機收起來，看向遠處的燈火。
「是未來在敲門。」
若瀾沒有再問。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跟他一起往回走。
……
當天夜裡，阮鍾明和葛秋生一起來了。
祁峰也在。
客廳里的茶几被清出來，幾份文件攤在上面。若瀾給他們倒了茶，原本要起身回廚房。
葉飛卻很自然地把旁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她看了他一眼，便在他身邊坐下。
她沒有插話。
只是安靜地聽著。
葛秋生先開口。
「做多金融股第一階段結束了。」
他把一份報表推到葉飛面前。
「花旗、高盛、美國銀行、摩根史坦利，還有幾家保險和券商，倉位已經分批兌現。前面空頭利潤不算，這一輪反手金融股，淨利潤約六百億美元。」
說完，他又推過來第二份總表。
「加上前面空頭部分，這次金融危機前後，總利潤約一千二百八十億美元。」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一千二百八十億美元。
這個數字如果放在別處，足以讓任何人失神。可在這間客廳里，它只是被葛秋生平穩地念了出來。
葉飛低頭看著那份報表。他沒有感到多少快意。
眼前這一千二百八十億美元，忽然顯得有些荒誕。
這就是所謂重生者的勝利。
知道風暴會來，於是提前站到正確的位置；知道誰會倒下，誰會被救起，也知道國家機器會在什麼時候伸手托住底線。
然後贏。
贏得無比漂亮。
可有些代價，不在這個世界的帳本里。
他贏再多的錢，也沒法讓另一個世界的兒子，再看到一次自己的爸爸。
若瀾察覺到他看報表的時間有些久。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葉飛回過神。
葛秋生看著他。
「葉總？」
葉飛把報表放下，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科技倉位呢？」
葛秋生道：「還在加。Google、NVIDIA、Apple、Amazon、Microsoft都在核心名單里。節奏按你之前說的，分批，不追高。」
葉飛點點頭。
「繼續。」
這些錢對別人來說是勝利。
對葉飛來說，只是燃料。
阮鍾明接過話。
「普羅米修斯那邊，不能再拖了。」
他沒有立刻解釋，只從文件夾里抽出兩份東西，放到葉飛面前。
一份是電話記錄。
一份是列印出來的郵件。
「馬斯克今天凌晨來過電話。」
葉飛抬眼看他。
阮鍾明道：「他說，讓你儘快過去。不是視頻會議，不是電話溝通，是你本人必須到美國。」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祁峰看向阮鍾明。
葉飛沒有說話。
阮鍾明又把另一份郵件推過來。
「黃仁勛那邊也來了正式函件。措辭比馬斯克客氣很多，但意思一樣。」
葉飛低頭看了一眼。
郵件很短。
沒有寒暄。
最後一句被阮鍾明用筆輕輕劃了出來。
We need you here， ASAP.
我們需要你本人在場。儘快。
客廳里的氣氛終於變了。
剛才還是利潤、倉位和資金。
現在，太平洋另一端的壓力像一封被列印出來的命令，安靜地壓在茶几上。
阮鍾明道：「馬斯克不耐煩了。黃仁勛也不願意再等。」
他停了一下。
「葉總，美國那邊已經不是缺錢的問題了。」
頓了頓，他繼續道。
「是缺你。」
這兩個字落下後，房間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若瀾坐在葉飛身邊，安靜地聽著。
她聽不懂技術細節。
可她聽得懂這兩個字的重量。
缺你。
這意味著，葉飛不能再只是把錢打過去，不能再靠幾封郵件、幾個電話、幾場越洋會議，把那場龐大的工程維持在紙面上。
美國那邊已經開始催促他本人入場。
阮鍾明道：「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去不去美國。」
他看著葉飛。
「而是什麼時候去，帶誰去。」
葉飛沉默片刻。
然後開口。
「阮總跟我過去。做好長期準備。」
阮鍾明點頭。
「明白。」
「你負責普羅米修斯的組織、資金落地和外部協調。」
「好。」
葉飛看向祁峰。
「你也先過去一下，把安全線搭起來。」
祁峰點頭。
「我留那邊也行。」
「不。」
葉飛搖頭。
「美國那邊穩定以後，你回國內一段時間。」
祁峰看了他一眼。
葉飛道：「國內不能沒人。」
祁峰沉默片刻。
「明白。」
葉飛又看向葛秋生。
「你留上海。資金、交易都不能斷。美國那邊需要的資金節奏，由你和阮鍾明對接。」
葛秋生點頭。
「沒問題。」
葉飛停了一下，又道：「凌仙兒繼續留在國內，負責阮總這條線對接。資料、接待、文件交接，她可以配合。」
祁峰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若瀾坐在旁邊，也沒有插話。她神色平靜，像一扇已經關上的門，門後不再有風吹出來。
會議結束時，已經很晚。
阮鍾明、葛秋生和祁峰陸續離開。門關上以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茶几上還放著麵館帶回來的半張小票。
旁邊，是葛秋生的利潤報告，和阮鍾明帶來的普羅米修斯進度表。
一邊是剛剛重新開始的日子。
一邊是已經開始催促他的未來。
若瀾把杯子收進廚房，回來時，看見葉飛仍然站在茶几前。
她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因為答案已經擺在桌上。
過了很久，葉飛才低聲道：「這次可能會很久。」
若瀾走到他身邊，輕輕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葉飛低頭看她。
她也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柔，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去哪裡，也早就替自己做完了決定。
「我和你一起去。」
葉飛看著她。
若瀾沒有再解釋。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那一瞬間，葉飛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前面有風。
她只是決定陪他一起走進去。
葉飛沉默片刻。
「好。」
風箏線已經重新握回手裡。
只是這一次，風從太平洋另一端吹來。
雨沒有下，只是空氣更濕。路燈在地上照出一層淺淺的光，車輪壓過路面，聲音很輕。若瀾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家老麵館。
老闆還站在櫃檯後面，低頭擦著桌子。
他沒有再看他們。
像是真的什麼都沒有認出來。
又像是把認出來的東西，很體面地留在了熱氣和湯香里。
若瀾看了很久，才轉過身。
「去人民廣場走走吧。」
葉飛看向她。
「現在？」
「嗯。」
若瀾笑了笑。
「太久沒去了。」
於是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往人民廣場走。
夜晚的上海比白天柔和一些。商場的燈光亮起來，玻璃幕牆映著車流，地鐵口不斷有人進出。有人撐著傘，有人拿著剛買的奶茶，有人行色匆匆，也有人站在路邊等車。
這座城市從不為誰停下。
他們離開的那五年，上海照樣換招牌，修地鐵，開新店，迎來送往。那些他們以為天塌地陷的事，在城市龐大的呼吸里，也不過只是一陣不起眼的風。
若瀾走得很慢。
葉飛也沒有催她。
到了人民廣場，風從開闊處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噴泉邊還有孩子在追逐，廣場中央有人放著音樂跳舞，遠處大屏幕上的廣告光影一層層掃過來，把人群照得忽明忽暗。
若瀾站在廣場邊緣，看了很久。
這裡也變了。
又好像沒變。
她曾經在這裡等過，找過，也失望過。那時候人群很吵，可她心裡空得厲害，像整個城市都和她沒有關係。
如今她重新站在這裡，身邊還是這個男人。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廣場邊有人在賣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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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隻紙鳶掛在長杆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有燕子的，有蝴蝶的，還有一隻舊式的三角風箏，紙面被燈光照得微微發亮。
若瀾的腳步慢了下來。
葉飛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那些風箏。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可他們同時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想起那個抱著風箏哭紅了眼睛的小女孩，想起那根差點斷掉的風箏線，也想起他們並肩牽著那個孩子去吃飯時，心裡忽然鬆動的那一刻。
那個小女孩叫小米。
五年過去，她已經十三歲了。
白天在葛秋生家見到她時，她坐在沙發上看書，禮貌、安靜，甚至有一點少女的疏離。若不是那雙眼睛還隱約留著幾分當年的影子，若瀾幾乎不敢把她和那個抱著風箏哭得滿臉通紅的小女孩聯繫在一起。
若瀾輕聲道：「小米長大了。」
葉飛點了點頭。
「孩子長得最快。」
若瀾看著那些風箏。
「小諾也九歲了。」
葉飛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若瀾側頭看他。
「那天在葛秋生家，小諾說自己九歲的時候，你好像愣了一下。」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
廣場上的風從開闊處吹過來，吹得那幾隻風箏輕輕晃動。遠處地鐵口不斷有人走出來，噴泉旁邊的孩子還在追逐，商場大屏幕上的廣告光掃過人群，把無數陌生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葉飛看著那些光。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只是忽然想到，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分開。」
若瀾怔了一下。
葉飛轉頭看她。
「現在，也許我們的孩子也五歲了。」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夜風裡一根忽然繃緊的線。
若瀾沒有說話。
她看著葉飛，眼神慢慢軟下來。那些原本想問的話，一下子都被這句話擋住了。
五歲。
如果他們沒有分開五年，如果那場誤會、傷害和漫長的沉默沒有發生，如果她沒有去西藏，如果葉飛沒有在風雪裡找她那麼久，也許他們真的會有一個孩子。
也許那個孩子會在上海長大，會在這樣的夜晚被他們一人牽一隻手，路過人民廣場，吵著要買一隻風箏。
若瀾的心忽然柔軟得厲害。
她沒有再追問小諾那一瞬間的異樣。
只是輕輕握住了葉飛的手。
「以後會有的。」
葉飛看著她。
若瀾低下頭，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會有的。」
葉飛沒有說話。
他只是反手握緊她。
可就在那一刻，一種奇異的愧疚感從他心裡慢慢升了起來。
那不是因為他說了一個謊。
至少不只是。
他這一生說過太多不能說盡的話，藏過太多不能攤開的底牌。面對資本、對手、國家機器，隱瞞甚至是一種本能，一種生存方式。他早已習慣把真相分層，把答案拆碎，把最危險的部分永遠壓在自己心底。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騙過了若瀾的追問，也騙了她眼裡的心疼。
若瀾給他的，不是懷疑，也不是逼問。
是溫柔。
這溫柔反而讓那一點隱瞞變得格外沉重。
他真正想起的，並不是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而是另一個世界裡，那個已經九歲的兒子。
那個會叫他「老爹」的孩子。
那個被一場白光永遠留在身後的孩子。
這個秘密太大，也太荒唐。
大到無法解釋，荒唐到一旦說出口，就不再是坦白，而更像一種瘋話。哪怕若瀾愛他，哪怕她願意相信他，他也不能把這個秘密放到她面前，讓她去承受一個根本沒有辦法驗證的前世。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把那個孩子藏在心裡最深的地方。
藏在小諾說「我九歲了」的一瞬間。
藏在人民廣場的夜風裡。
藏在若瀾柔軟下來的眼神之後。
他忽然明白，有些秘密不是不想說，而是註定不能說。
不能說給愛人聽。
不能說給朋友聽。
甚至不能說給這個世界聽。
它只能成為他心裡一間永遠鎖著的房間。裡面有舊世界的燈，有孩子的聲音，有回不去的家，也有一個父親永遠無法補上的虧欠。
而現在，他站在現世的上海，握著若瀾的手，接受著她關於未來孩子的溫柔。
這溫柔是真的。
他的愧疚也是真的。
兩種真實疊在一起，竟讓葉飛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命運重新賜予了什麼，還是從開始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欠下了更多。
若瀾並沒有察覺他的沉默里藏著這麼深的東西。
她只是靠近了一點，和他並肩站在廣場的風裡。
遠處那幾隻風箏還在夜色中輕輕晃動。
風箏線很細。
卻像是牽著過去，也牽著未來。
葉飛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祁峰的信息。
阮總和葛總都到了。
事情有點急。
葉飛看完，沒有馬上回復。
若瀾問：「出事了？」
「不是出事。」
葉飛把手機收起來，看向遠處的燈火。
「是未來在敲門。」
若瀾沒有再問。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跟他一起往回走。
……
當天夜裡，阮鍾明和葛秋生一起來了。
祁峰也在。
客廳里的茶几被清出來，幾份文件攤在上面。若瀾給他們倒了茶，原本要起身回廚房。
葉飛卻很自然地把旁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她看了他一眼，便在他身邊坐下。
她沒有插話。
只是安靜地聽著。
葛秋生先開口。
「做多金融股第一階段結束了。」
他把一份報表推到葉飛面前。
「花旗、高盛、美國銀行、摩根史坦利，還有幾家保險和券商，倉位已經分批兌現。前面空頭利潤不算，這一輪反手金融股，淨利潤約六百億美元。」
說完，他又推過來第二份總表。
「加上前面空頭部分，這次金融危機前後，總利潤約一千二百八十億美元。」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一千二百八十億美元。
這個數字如果放在別處，足以讓任何人失神。可在這間客廳里，它只是被葛秋生平穩地念了出來。
葉飛低頭看著那份報表。他沒有感到多少快意。
眼前這一千二百八十億美元，忽然顯得有些荒誕。
這就是所謂重生者的勝利。
知道風暴會來，於是提前站到正確的位置；知道誰會倒下，誰會被救起，也知道國家機器會在什麼時候伸手托住底線。
然後贏。
贏得無比漂亮。
可有些代價，不在這個世界的帳本里。
他贏再多的錢，也沒法讓另一個世界的兒子，再看到一次自己的爸爸。
若瀾察覺到他看報表的時間有些久。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葉飛回過神。
葛秋生看著他。
「葉總？」
葉飛把報表放下，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科技倉位呢？」
葛秋生道：「還在加。Google、NVIDIA、Apple、Amazon、Microsoft都在核心名單里。節奏按你之前說的，分批，不追高。」
葉飛點點頭。
「繼續。」
這些錢對別人來說是勝利。
對葉飛來說，只是燃料。
阮鍾明接過話。
「普羅米修斯那邊，不能再拖了。」
他沒有立刻解釋，只從文件夾里抽出兩份東西，放到葉飛面前。
一份是電話記錄。
一份是列印出來的郵件。
「馬斯克今天凌晨來過電話。」
葉飛抬眼看他。
阮鍾明道：「他說，讓你儘快過去。不是視頻會議，不是電話溝通，是你本人必須到美國。」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祁峰看向阮鍾明。
葉飛沒有說話。
阮鍾明又把另一份郵件推過來。
「黃仁勛那邊也來了正式函件。措辭比馬斯克客氣很多，但意思一樣。」
葉飛低頭看了一眼。
郵件很短。
沒有寒暄。
最後一句被阮鍾明用筆輕輕劃了出來。
We need you here， ASAP.
我們需要你本人在場。儘快。
客廳里的氣氛終於變了。
剛才還是利潤、倉位和資金。
現在，太平洋另一端的壓力像一封被列印出來的命令，安靜地壓在茶几上。
阮鍾明道：「馬斯克不耐煩了。黃仁勛也不願意再等。」
他停了一下。
「葉總，美國那邊已經不是缺錢的問題了。」
頓了頓，他繼續道。
「是缺你。」
這兩個字落下後，房間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若瀾坐在葉飛身邊，安靜地聽著。
她聽不懂技術細節。
可她聽得懂這兩個字的重量。
缺你。
這意味著，葉飛不能再只是把錢打過去，不能再靠幾封郵件、幾個電話、幾場越洋會議，把那場龐大的工程維持在紙面上。
美國那邊已經開始催促他本人入場。
阮鍾明道：「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去不去美國。」
他看著葉飛。
「而是什麼時候去，帶誰去。」
葉飛沉默片刻。
然後開口。
「阮總跟我過去。做好長期準備。」
阮鍾明點頭。
「明白。」
「你負責普羅米修斯的組織、資金落地和外部協調。」
「好。」
葉飛看向祁峰。
「你也先過去一下，把安全線搭起來。」
祁峰點頭。
「我留那邊也行。」
「不。」
葉飛搖頭。
「美國那邊穩定以後，你回國內一段時間。」
祁峰看了他一眼。
葉飛道：「國內不能沒人。」
祁峰沉默片刻。
「明白。」
葉飛又看向葛秋生。
「你留上海。資金、交易都不能斷。美國那邊需要的資金節奏，由你和阮鍾明對接。」
葛秋生點頭。
「沒問題。」
葉飛停了一下，又道：「凌仙兒繼續留在國內，負責阮總這條線對接。資料、接待、文件交接，她可以配合。」
祁峰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若瀾坐在旁邊，也沒有插話。她神色平靜，像一扇已經關上的門，門後不再有風吹出來。
會議結束時，已經很晚。
阮鍾明、葛秋生和祁峰陸續離開。門關上以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茶几上還放著麵館帶回來的半張小票。
旁邊，是葛秋生的利潤報告，和阮鍾明帶來的普羅米修斯進度表。
一邊是剛剛重新開始的日子。
一邊是已經開始催促他的未來。
若瀾把杯子收進廚房，回來時，看見葉飛仍然站在茶几前。
她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因為答案已經擺在桌上。
過了很久，葉飛才低聲道：「這次可能會很久。」
若瀾走到他身邊，輕輕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葉飛低頭看她。
她也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柔，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去哪裡，也早就替自己做完了決定。
「我和你一起去。」
葉飛看著她。
若瀾沒有再解釋。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那一瞬間，葉飛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前面有風。
她只是決定陪他一起走進去。
葉飛沉默片刻。
「好。」
風箏線已經重新握回手裡。
只是這一次，風從太平洋另一端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