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恍若隔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上午,祁峰出現在門口。

  他來的時候,葉飛和若瀾剛吃過早飯。桌上還放著兩隻沒收的碗,窗外是五月末的上海,天色陰著,空氣裡帶著一點雨前的潮意。

  祁峰沒有空手來。

  他帶了一隻牛皮紙文件袋,袋口用細繩繞了兩圈,裡面是幾份國內帳戶摘要、項目股權變更記錄,還有最近一段時間的人員安排表。

  這些都不是最緊急的東西。

  但葉飛回來以後,終歸要一點點重新接上。

  祁峰把文件袋放到餐桌上。

  「飛哥,這是阮總讓我帶過來的。葛總那邊也有幾份日常交易記錄,已經整理在裡面了。」

  葉飛拆開文件,看了幾眼。

  若瀾在旁邊收拾碗筷,沒有插話。

  祁峰站在門口,沒有坐。他一向如此,不是熟不熟的問題,而是他這個人好像天生就不太習慣把自己放進別人的生活里。

  葉飛抬頭看了他一眼。

  「坐吧。」

  「不了,還有點事。」

  祁峰頓了頓,又道:「有幾份明細不在這裡。仙兒那邊還在核,下午應該能送過來。」

  若瀾端著碗的手很輕地停了一下。

  不明顯。

  但葉飛看見了。

  祁峰也看見了,只是他沒有解釋太多。他這個人看起來粗,實際上很知道分寸。有些名字可以提,卻不能替別人把話說完。

  葉飛沒有立刻說話。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若瀾把碗放進水槽,回頭看向祁峰。

  「她還在上海?」

  「在。」

  祁峰點頭。

  「這幾年一直幫阮總處理事務,項目資料、接待安排、帳戶明細,有些雜事她也在管。」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人穩了很多。」

  若瀾沒有接話。

  廚房裡的水龍頭滴了一下,聲音很輕。

  葉飛合上文件。

  「讓她送過來吧。」

  話說出口,他又看向若瀾。

  若瀾擦乾手,神色很平靜。

  「嗯。」

  祁峰低聲道:「好。」

  他走後,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葉飛看著若瀾。

  「你要是不想見,也可以讓她交給祁峰。」

  若瀾把抹布疊好,放在水槽邊。

  「總不能一直當這個人不存在。」

  葉飛沒有再說。

  有些事,確實不能一直繞過去。

  繞得越久,影子越長。

  下午。

  門鈴響的時候,若瀾正在陽台收衣服。葉飛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安靜了許多的凌仙兒。

  她穿著一件淺色外套,頭髮束在腦後,手裡抱著一隻深色文件夾。比起幾年前,她身上那種輕盈、明亮、像春天一樣不知收束的氣息少了很多,眉眼仍然漂亮,卻不再鋒利,也不再試圖讓任何人看見她的漂亮。

  她抬頭看見葉飛,停了一下。低聲道:「葉總。」

  葉飛看著她。

  這兩個字落在門口,像一條終於被劃出來的線。

  若瀾從陽台走出來。

  凌仙兒看向她,聲音又輕了一點。

  「若瀾姐。」

  若瀾點了點頭。

  「進來吧。」

  凌仙兒把文件夾遞給葉飛。

  「這是葛總那邊的帳戶摘要,還有幾份國內持倉調整記錄。阮總說你可能要看,就讓我送過來了。」

  葉飛接過來。

  「辛苦。」

  「應該的。」

  凌仙兒說完,便準備走。

  若瀾卻開口道:「仙兒,坐一會兒吧。」

  凌仙兒的腳步停住。

  她看向若瀾,眼裡閃過一絲很輕的意外。

  「不了,我……」

  「不會耽誤太久。」

  若瀾把剛收下來的衣服放到沙發一角,聲音平靜。

  「有些話,總不能一直不說。」

  凌仙兒沉默下來。

  葉飛站在旁邊,第一次覺得手裡的文件有些燙。

  若瀾沒有看他,只是道:「飛哥,你去書房看文件吧。我和仙兒說幾句。」

  葉飛看了她一眼。

  若瀾神色很穩。

  他點點頭,拿著文件進了書房。

  門合上的時候,客廳里安靜下來。

  葉飛坐在書桌後,翻開那幾份帳戶摘要。

  都是日常交易文件。

  國內持倉調整、幾筆資金劃轉、幾家項目公司的股權安排,數字清楚,邏輯明白,甚至沒有太多需要他立刻判斷的內容。

  可他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真正看進去。

  外面的聲音很低。

  他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

  偶爾有杯子輕輕碰到茶几的聲音,偶爾又是一陣沉默。

  那沉默並不長。

  可在葉飛耳朵里,卻像是一個世紀。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難熬的談判,可能不是在華盛頓,也不是在華爾街。

  而是在自己家客廳。

  不知道過了多久,書房門被推開。

  若瀾站在門口,神色平靜。

  葉飛抬頭。

  「她走了?」

  「嗯。」

  若瀾走進來,把一隻重新倒好的水杯放到他手邊。

  葉飛看了她一眼。

  「怎麼那麼久?」

  若瀾原本已經轉身要走,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久嗎?」

  葉飛愣住。

  若瀾看著他。

  「明明沒幾分鐘。」

  葉飛沉默。

  若瀾眼裡的笑意更淡了一點。

  「你心虛吧?」

  葉飛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若瀾低頭看了一眼他面前攤開的文件。

  「看進去了嗎?」

  葉飛如實道:「沒有。」

  若瀾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忍不住略微上揚。

  「那就對了。」

  葉飛看著她。

  「你們聊了什麼?」

  若瀾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桌上的幾頁紙替他理齊,重新壓回文件夾里。

  「該說的都說了。」

  「然後呢?」

  「然後她走了。」

  葉飛等了一會兒。

  若瀾卻沒有繼續。

  他只好問:「就這樣?」

  若瀾抬眼看他。

  「你還想怎樣?」

  葉飛識趣地閉了嘴。

  若瀾看著他那副謹慎的樣子,忽然又笑了一下。

  「放心,沒打起來。」

  葉飛低聲道:「我不是擔心這個。」

  「那你擔心什麼?」

  葉飛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擔心你難受。」

  若瀾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她沒有馬上說話。

  窗外的上海很安靜,遠處車流像一條緩慢的河。

  過了片刻,她才道:「有些事,難受過了,就不會一直難受。」

  葉飛伸手握住她的手。

  若瀾沒有躲。

  只是低聲道:「門關上了。」

  葉飛看著她。

  若瀾也看著他。

  「以後別再讓我處理這種事。」

  葉飛點頭。

  「不會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誰都沒有再提凌仙兒。

  若瀾把陽台上的衣服一件件疊好。葉飛終於重新看完了那幾份文件。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上海開始亮燈。

  若瀾忽然放下手裡的衣服。

  「今晚不想做飯了。」

  葉飛抬頭看她。

  若瀾靠在陽台門邊,神情有些懶散。

  「出去吃吧。」

  葉飛笑了笑。

  「想吃什麼?」

  若瀾幾乎沒怎麼猶豫。

  「面。」

  葉飛怔了一下。

  然後點頭。

  「好。」

  天色已經擦黑。

  他們沒有開車,也沒有讓祁峰跟著,只是並肩下樓,沿著街道慢慢往那家老麵館走。

  梧桐樹的新葉在路燈下泛著淺淺的光,街邊的小店一盞盞亮起來,公交車停靠又駛離,車門打開,涌下一群剛下班的人。

  若瀾走得很慢。

  她看著路邊換過招牌的店,看著玻璃櫥窗里明亮的燈,看著那些拿著手機、拎著紙袋、匆匆從他們身邊經過的年輕人,忽然有一種很輕的恍惚。

  這座城市她明明熟悉。

  可又好像趁她不在的那五年裡,悄悄換過一層皮膚。

  「上海變了很多。」她說。

  葉飛走在她身邊。

  「五年了。」

  若瀾輕輕嘆了口氣。

  「感覺像做了個夢。」

  麵館還在原來的地方。

  門臉比記憶里舊了一點,招牌換過,燈管也換過。可一推門進去,那股熱氣、湯味、蔥花味,和桌椅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是一下子撲了上來。

  若瀾的腳步輕輕停了一下。

  仿佛那五年忽然被一碗熱湯撞開了一個口子。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正在低頭算帳。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目光先落在葉飛臉上,又落到若瀾臉上。

  他看了他們一會兒。

  那目光里有一點遲疑,像是某個模糊的記憶從很久以前浮上來,卻隔著一層水汽,一時看不真切。

  若瀾也看著他。

  老闆似乎想起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

  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只是把菜單往前推了推,像對所有普通客人一樣笑了笑。

  「兩位吃點什麼?」

  若瀾低頭看菜單。

  那些字她其實不必看。

  很多年前,她已經看過很多次。

  「還是以前那個吧。」她說。

  老闆點點頭。

  「好。」

  他沒有問「以前是哪個」。

  若瀾也沒有解釋。

  葉飛看了老闆一眼,老闆已經轉身去後廚喊面了。

  兩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很薄的水汽,外面的路燈和車流被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麵館里人不少,年輕情侶坐在角落低聲說話,兩個剛下班的男人埋頭吃麵,一個母親正哄孩子別把筷子伸進湯里。

  所有聲音都很普通。

  普通到讓人有些捨不得打擾。

  兩碗面很快端上來。

  還是陽春麵。

  清湯,細面,幾粒蔥花浮在面上,旁邊臥著一隻荷包蛋。蛋邊煎得微微發黃,蛋心卻還軟,筷子輕輕一碰,金黃的蛋黃便慢慢流出來,融進熱湯里。

  若瀾看著那一小片散開的金黃,手忽然停了一下。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碗麵。

  也是這樣一隻荷包蛋。

  也是蛋黃被筷子碰破,緩慢地流進湯里,把一碗清淡的陽春麵染出一點溫熱的顏色。

  那時候她坐在這裡,心裡亂得厲害,像一根被風吹緊的線,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斷掉。她一邊吃麵,一邊等一個遲遲沒有到來的答案。

  如今她又坐回這裡。

  對面的人,終於也坐在了那裡。

  面還是那碗面。

  若瀾低頭吃了一口。

  湯是熟悉的,面也是熟悉的,連荷包蛋被熱湯浸過之後那一點淡淡的油香,都和記憶里幾乎沒有分別。

  葉飛看著她。

  「怎麼樣?」

  若瀾沒有立刻回答。

  她又吃了一口,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片刻,她輕聲道:「味道沒變。」

  葉飛看著她。

  若瀾低頭看著碗裡的面。

  麵館里的熱氣慢慢往上升,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車燈和行人都被隔在那層水汽之後,變得模糊而遙遠。

  可正因為味道沒變,那五年才忽然顯得那麼長。

  她從這碗面前離開,走進西藏的風雪,走進高原的夜,走進那些沒有葉飛、沒有上海、也沒有答案的日子。她在山裡教孩子念書,聽冬天的風颳過窗縫,看雪落在屋頂,也一次次告訴自己,不要再回頭。

  可五年之後,她重新坐在這裡。

  桌上還是一碗陽春麵。

  荷包蛋的蛋黃還是會這樣慢慢流進湯里。

  好像時間從未動過。

  可她知道,時間已經把他們都推到很遠的地方,又繞了一個很大的圈,才把他們重新送回這張桌前。

  葉飛低聲問:「怎麼了?」

  若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笑。

  「沒什麼。」

  她用筷子輕輕撥開面上的蔥花。

  「就是忽然覺得,原來有些東西沒變,反而更讓人覺得……隔了很久。」

  葉飛沒有說話。

  老闆從櫃檯後面出來,拎著水壺給旁邊那桌添水。經過他們這一桌時,他腳步很輕地慢了一下。

  若瀾察覺到了。

  葉飛也察覺到了。

  老闆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桌上的兩碗陽春麵。那眼神里似乎終於有了某種確認。

  可他仍然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水壺往手裡提了提,轉身去了下一桌。

  若瀾低頭笑了一下。

  葉飛問:「笑什麼?」

  「沒什麼。」

  她夾起一筷子面。

  「就是覺得,有些人記得,也挺好。」

  葉飛看著她。

  「他沒說。」

  「所以更好。」

  若瀾輕聲道。

  「說出來,就像舊事不得不被拿出來曬。不說,它還安安靜靜地在那裡。」

  葉飛沒有再接話。

  他低頭吃麵。

  麵館里的風鈴被人推門時帶得輕輕響了一下。

  若瀾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她從夢裡醒來,中間隔著西藏的五年,隔著風雪,隔著一間又一間簡陋的教室,隔著那些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的夜晚。

  可桌上還有熱湯。

  荷包蛋的蛋黃還在湯里慢慢散開。

  對面的人也還在。

  恍若隔世。


章節目錄